《被放大的个人》摆摆果蝠人阿乐

1、小故事一则

　　阿莉娅捧着那份标着醒目红色“F”的卷子走出校门时，那辆熟悉的白色大众高尔夫正好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旁，她叹了口气，原地踱步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向那辆车迈去。
　　今天电台有点歌服务，等会上车便把收音机打开吧。她如此想到。
　　拉开车门，闻到熟悉的烟味，坐上副驾驶，然后系好安全带，接着顺手把车载收音机打开。阿莉娅偷偷将目光转向主驾座的父亲，他应该刚抽完烟，也在为接下来的家庭聚会烦恼。阿莉娅不想看见爷爷，爷爷总是板着脸，说话的语气严肃得要命，明明太爷爷和爸爸都是个温柔且随意的人，唯独爷爷每天嘴上说着的都是烦人的道理。想到这儿，阿莉娅从电台主持人欢快的语气中回过神来，该死的小测验，该死的感冒，老师都为她这次测验的大失误表示了理解。阿莉娅想起了之前弟弟阿莱德同样因为发烧而一样收获了一个可怕的红色“F”时爷爷那副神情，依旧是一副恶相，好似索命的死神。阿莱德回家后大哭了一场，爸爸跟爷爷为此又大吵了一架。
　　车发动了，阿莉娅又偷偷瞄了眼父亲，他依旧在专心开车，完全没有要过问她这次测验情况意思，这可是件好事，就算爸爸在成绩方面从来没过多苛责自己，但她还是不愿被问起这次惨烈的成绩，并且就算爸爸不问，爷爷也要问，何必这样给自己招致两次烦恼呢？阿莉娅希望爸爸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般把车顺利地开到爷爷家。
　　“兹—兹—”收音机似乎因为信号不好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阿莉娅俯身向前去调节频率，她执着地将旋钮从头扭到尾，此时她感觉到父亲的手放在了换挡杆上，听见父亲缓缓地叹气，似乎是出现了什么麻烦事。阿莉娅也察觉到不对，手中拨弄旋钮的动作微微一顿，正好是调到了交通广播的频率，主持人半开玩笑式的话语被电流声掐成一段一段的，但收音机依旧坚强地把主持人的大意传给了阿莉娅：
　　“滋…哦…天哪朋友们…滋滋…一场大堵车…得堵到几点呢……特区的高速……滋…已经很久没这么堵过了……”
　　阿莉娅清楚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她起身看着立交桥边缓缓后移的大楼，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果不其然，大楼的后移变得更加缓慢，最终是停在了车窗的正中央，换档声不大但是也足够让她听见，在父亲重重地叹气前，她已经知道前头现在堵住了，车似乎也随着她的意识，跟着一起停下。
　　按照往常，这时应该是父女俩的双人时间，阿莉娅会高兴地问爸爸最近工作如何，而父亲也会向她发出周末一块去看电影的邀请，或者是顺手摸摸阿莉娅白色的小脑袋。但是今天不一样，阿莉娅没有跟父亲聊天的打算，她接着摆弄起收音机，力求她喜欢的音乐电台音质变得完美无缺。
　　此刻阿莉娅的父亲罗伯特也没有多大心思跟女儿聊这个星期的趣事，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应付接下来海因里希——也就是阿莉娅的爷爷，他的父亲的盘问。由于他刚才一心一意地开着车，海因里希的来电他并没有接，而且说实话，他也压根都不想接。
　　身不由己，要是他不回这个电话，海因里希估计得喷他个狗血淋头。于是他把电话回拨过去，不出意外地被迅速接通：
　　“哦，嘿，爸，我刚才在开车，所以没接你的电话。”罗伯特有些无力地伏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着前方，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正在逐渐放空，直到父亲的话语又将他的大脑里塞满浆糊。
　　“知道了，我给你推荐的工作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工作？得了吧，他本就不喜欢泡在实验室里，当时在大学里写论文写得要死要活，毕业出来他就打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跟物理沾边。
　　“不用了，爸，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实验室，射击俱乐部挺好的，也能养活家里。”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拿着明兴大学【即慕尼黑大学】物理系的文凭去当射击教练？你真的不觉得你应该找一份配得上这张文凭的工作吗？！你这是在浪费你自己的资质！”
　　又来了……罗伯特不满地撇撇嘴，边上女儿调频造出的声响实在是惹他心烦，可女儿又没惹自己，只好在心里暗骂了两句海因里希。
　　“不是，爸，好歹我从小跟爷爷学打猎，我去当射击教练也是合理的啊，生活里又用不着那些深奥的物理知识……”
　　“那你就不该去找地方用上这些知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待过你的前程？！如果你还这样油盐不进别怪我第二次把你扫地出门！”
　　电话那头的海因里希声音拔高了两度，显然是生气了，但是罗伯特也实在是难以忍受，反驳道：
　　“我现在是成年人，我已经自立家门了，我压根不需要你把我扫出去！我自己能走！”
　　“你这个————”手机的关机音乐突兀地响起，罗伯特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暗骂了一声，把手机塞进车门储物格内，随后瘫靠在椅背上，直到后边的车按起了喇叭，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去父亲家的路上，而他的大女儿正不懈地摆弄着已经难以发出正常声响的收音机。
　　“额，莉娅，你现在再怎么弄这台收音机它也出不了音乐了。”罗伯特手搭在方向盘上，跟着车流缓缓移动。
　　“…我知道了，爸爸。”阿莉娅无力地靠回椅背上，神情落寞地看着窗外，她已经能预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莉娅…”来了，果然来了。“你是不是这次小测验没及格。”
　　罗伯特没有看向阿莉娅，他直视着前方的滚滚车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是的，爸爸，所以我不想去爷爷家，尽管爷爷做的土豆泥很好吃，但是我不想去，我不想和莱德一样在车上涕泪横流。”
　　“我也不想去啊……莉娅，你也听见我刚才在电话里跟爷爷吵了一架，甚至我'故意'挂断了他的电话。”罗伯特无奈地看向女儿，而阿莉娅也无奈地看着他。在一段长久的沉默后，罗伯特先开口了：
　　“…我们不如期待一下这场堵车早点结束。”换挡，轻踩油门，车流逐渐快了起来。“还有很多想见爷爷的孩子堵在路上呢。”
　　“可是我不想见爷爷，他很可怕，对我和莱德都很严苛，严苛得有些过分。”
　　天逐渐暗了下来，车流的尽头红得耀眼，太阳落下前的霞光总是令人心醉，而立交桥边的大楼也一间间亮起灯来，橙黄的灯光吸收了太阳的余晖，将温暖带给夜晚的家庭。
　　“别忘了爷爷也病倒过一次了，他现在应该比我们俩都懂身体健康的重要性……”罗伯特对女儿笑笑，接着说道，“更何况爷爷他在外奔波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能回来一趟，以前他在川蜀工作的时候我几年都见不到呢。”
　　“莉娅，我的小萨摩耶，如果爸爸也和爷爷一样忙，你会想念爸爸吗？”
　　阿莉娅不假思索地应道：
　　“会的，因为我爱爸爸。”
　　“我也爱我爸爸。”罗伯特换档，赶上前面那辆车，车速渐渐从10码提到20码，“所以我得见他，在进门后先忘掉一切不愉快，然后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爷爷也爱我们，所以他会做好吃的土豆泥和牛排，在门口等着我们的车停下。”
　　阿莉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想起之前圣诞节，爷爷偷偷叫奶奶把她最喜欢的小说塞在圣诞袜子里的事。她又想起爷爷总是多给她准备一份肉酱和土豆泥，而阿莱德的是一块厚实的牛排—因为他一直瘦条条的，总吃不胖。以及那个父亲提到的，进门前的拥抱，爷爷把她和阿莱德轮流举起，脸上是久违的和蔼微笑。
　　不过她还是很担心这次的不及格会不会被爷爷狠狠地责骂一通，于是她问父亲：
　　“可不可以不把我这次的测验成绩告诉爷爷啊？”
　　罗伯特忍俊不禁，他朝阿莉娅眨眨眼，示意绝不泄密。
　　“放心，爷爷只会把矛头对准我这个不肖子。”
　　车速越提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