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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红颜未老 我比你们都 ...

  •   杭/州连日里忧心忡忡,夜里一闭上眼,便会浮现出一片血色的山河。天地皆是血腥的红,就连天空都渗着殷红的一抹血。
      突然,她发觉身后有急切的脚步声。回望,竟是苏/州。那个熟悉的身影身着白色衣裙,就如同丧服一样的纯白,如斩衰一样的扎肉。
      苏/州从不爱穿白色衣裙,嫌弃白色无生命的色彩。今日如何,竟如此反常?
      面前的身影如幽灵般向她飘来,她竟吓得浑身哆嗦,一个接一个地打颤。
      更瘆人的是,苏/州竟然是满身的血迹。
      白色的衣裙从上到下都是血红的圈,越往下,圈越大,越红,裙摆上甚至完全被染成了深红。甚至,未能及时凝固的浓稠的鲜血淅淅沥沥地顺着裙摆向下滴着,豆大的血滴滚落在地,大红玛瑙珠子似的,掉了一路。
      “苏/州你……怎么了?”杭/州本能地走上前一把抱住苏/州,当她的头和苏/州的头靠在一起,她把目光向下一瞟,直勾勾地瞧见了苏/州左边脖子上大大的、裂开的伤口。
      “苏/州你……”杭/州吓得大惊失色,一把推开苏/州,后退一段距离。
      然而苏/州却一言不发,仍然是自顾自地飘忽着向杭/州走来。
      “你……”杭/州吓得连连后退,趔趄中踩到了一颗地上的石子,猛地一滑,跌坐在地。
      “啊!”杭/州猛地从床上坐起,两眼一睁,才发觉,一切元只是梦。
      而此梦定非无端,前线正在吃紧,怕是苏/州真的出事了。
      她再也睡不着了,慌忙洗漱、换衣,乌漆麻黑的就出了门。
      没想到,战争岁月里就连三更半夜街上都大有人在,有的拖着重重的行李,怕是从远处跑来逃命的,有的正装打扮,戴着眼镜、挎着皮包,怕是有急事要做。
      她孤独地在大街上晃着,晃啊晃,终于,天渐渐地发起了蒙蒙亮。
      卖报的右手提着一大叠新进的报纸,左手拎着一把板凳,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走到街口的显眼位置,弯腰将板凳放在地上,坐了上去。
      “最新战报!上海沦陷,日军正全力向首都南京进发!”青年小伙刚坐下就解开缠在那摞报纸上方的带子,取出最上层的一张,对着头条念道。
      “最新战报!上海沦陷,日军正全力向首都南京进发!” 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内容。
      周围听到新闻的来往行人似乎都加快了脚步,变得更加行色匆匆。
      “什么?上海沦陷了?”杭/州焦急地凑上前。
      “诶呀,沦陷好多日了,这段时间信息传播速度慢。”青年小伙毫无诧异地讲道,“刚开战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了,上海是顶不住日军的,迟早都要沦陷,时间罢了。能撑3个月,已经是奇迹了。当初,日本人叫嚣着3个月□□,现在他们单单在上海就消耗了3个月,至少粉碎了他们的阴谋,了不起。”
      “那……那……苏州怎么样了?”杭/州急迫地问道。
      “苏州啊,她离上海那么近,怕也够呛吧。”卖报的青年平声道,忽然抬眼瞧见杭/州正在掩面而泣“前线消息传过来速度慢,也不知道鬼子具体打到了哪里,只有重大战略城市沦陷才会特别通报……诶,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刚接到噩耗,有点接受不了。”杭/州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别怕。咱们中国5000年文明史,汉唐盛世,万国衣冠,得多少人艳羡呐,是不可能亡国的。到时候呀,总有一日,那些日本人总得血债血偿!”青年轻声安慰道。
      “嗯,会有这么一天的。”杭/州擦干泪水,便悄悄地走开了。
      那天下午,她意外地撞上了一个来自苏州的逃难者。
      当她得知逃难者来自于苏州,她不禁一阵窃喜,她终于可以知晓苏州的最新情况。然而,她得到的却是,苏/州在城破之日上,为保护全城百姓,当众自刎而死。
      “鬼子们感动于她的壮烈,发誓不伤我们百姓一人。”逃难者带着悲怆的语气叹息道,“她是个好姑娘,代替我们老百姓而死,我们全城老百姓一定会感念她的恩一辈子。”
      “她死了?葬在了哪里?”杭/州回忆起梦中的苏/州满身是血飘忽着的场景,突然发觉,那一切竟是那么的真实,“我要去找她的坟。”
      “兵荒马乱的,哪有时间精力打造一块像样的坟?她就葬在城外的荒土堆里。等战争结束了,我们还会给她迁葬。”逃难的老者扶着眼镜,深情脉脉的,就如同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样满怀无奈,满怀悲凉,“这么好的姑娘,竟然死了,可惜了。”
      杭/州送别老者,而后呆呆地痴愣在原地。
      “苏/州的事我知道了,就追谥为怀思公主吧。”杭/州向南/京打去一个电报,不曾想,对面的声音却也是极度有气无力。
      “你怎么了?你还好吧?”杭/州关切地问道。
      “还好?你叫我怎么'还好'?上海沦陷了,我又还能撑得住几日?国/民/政/府都已经把我抛弃了。”南/京的声音显得欲哭无泪。
      “华夏文明,天仙眷顾,自当平安。”杭/州勉强维持平静。
      千载魂魄,生生不息。
      何尝陨灭?天应有极。
      杭/州一番乔装打扮,潜入了陷落的姑苏城,想要极力寻找苏/州存在过的痕迹,但却失败了。熟悉的那座城市如同熟悉的那个人一般销声匿迹,如初冬绿叶上的露珠,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戴着面纱,无人能看清她的样貌。当走出城门,原本温婉的水乡突然多出了很多土堆子,不知是何人之坟,但显然,只是匆匆草草落葬。坟土前没有石碑,也没有任何象征性表记,所有的坟都是长同一副模样,这让杭/州感到迷惘,熟悉的那个人,她究竟被埋在何处?是否仍能魂归故里?
      突然间,不远处“轰”的一声巨大的炮响,仿佛大地都为之抖动。杭/州抬眼望去,远处的废墟里升腾着烧焦的烟灰。紧接着,一阵遥远的哭喊声从废墟里传来,无限寒凉。
      杭/州心中一阵颤,此处是如此的不安全,而她,竟然有着如此大的胆量,竟然敢于一个人跑来如此危险的地带。
      万一我有什么闪失,浙家的弟妹们该怎么办?
      心中一个哆嗦,她握紧了拳头,心里默念一句“安息”,便径直从旁边的大路上离开。
      她同南/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发过去的电报竟也渐渐地没了人回。她知道,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然而国事不可多问,也就只好闷在心里念叨。
      后来,过了很多年,等到天下归于和平之时,她才知道,那段时间里,南/京究竟经历过什么。
      战事最紧的年月里,她只是以一名寻常女子自居,只为求得上天垂怜,抱拳她和她膝下的一群弟妹。
      一对年轻夫妻搬来了她的隔壁居住,妻子正有着身孕,几个月后,产下一名女孩。
      杭/州带着贺礼前去看望新生的女婴,新生儿粉嫩粉嫩的,肌肤仿佛透着血液的鲜红,正躺在摇篮里睡得正熟。
      越看,越像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也许是她过度思念,竟产生了幻觉。
      她冲着女婴一笑,既为女婴的出生感到高兴,也为睹物思人感到伤怀。
      “18年后,一定是个大美女。”她一时半会儿竟也想不起有什么言语能用来祝福这个新生的女婴,便也只好落了俗套。俗人不都是希望女孩子倾国倾城、巧笑倩兮嘛?
      “做大美女有什么好的?容易惹上流/氓。我倒是只想让她平平淡淡地过这一辈子,读点书,有个正经工作,找个体面男人。”正在坐月子的妻子从床上稍稍直起腰板。
      “倒也是。乱世里长得漂亮的女人最容易被贼寇盯上。”熟悉的那个人曾经就是被贼寇盯上,不甘屈身事贼,殉节而死。杭/州心头忽而一紧,没准鬼子们也会盯上她,因而她只得尽可能地遮掩她的美貌。
      女婴满3个月时,杭/州又看望过她一回。
      婴儿的肤色变得格外白皙,雪肌中透着几抹独属于生命的微红,脑袋长得大大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杭/州这回总算是看清了,女婴的眼睛和从前那个人的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都是顾盼流眄,明眸含泪。
      她卸下遮面的白纱,露出本来面孔。而女婴在这一刻却突然发起了呆愣,两颗大大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她看,她走到哪儿,婴儿的眼珠子便紧跟着望到哪儿,似乎女婴与她已经有了灵魂回应。
      女婴还不会说话,不知道精神世界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杭/州倒也只当是与婴儿有缘,轻轻地走上前抚了抚婴儿肉嘟嘟的脸颊。
      婴儿刚刚满6个月,夫妻俩外出买菜的路上便遭到了炮弹袭击,双双身故。
      杭/州遂收养下这个与她有缘的女婴,闲来无事,便挑逗婴儿为乐。婴儿有奶娘照料日常生活,她倒也无需为婴儿操心过多。
      令她感到离奇的是,女婴才刚刚会坐,便总爱坐在她的身侧,将头靠在她的腰上,似眷恋,似感激;婴儿一见到她便笑,她一走进房便向着她的方向爬去,爬到她的身上蹭啊蹭,紧紧地缠着她;她一走出房门婴儿便哇哇哭上,哭个几声不用安慰倒也就停了。
      她算了算日期,莫非,面前的女婴真是那个人的转世?
      日期上,倒也还真匹配。
      不论如何,她把女婴当做了干妹妹。
      如果是你,那太好了;如果不是你,那也没关系,我总会用当初待你的方式待她。
      女婴渐渐地学会了站立,渐渐地学会了走路,渐渐地学会了说话。
      “杭姐。”杭/州向女婴示范着。
      “杭……姐。”女婴竟然比一般的婴儿都有灵性,示范一声就学会了。
      “嗯嗯。”杭/州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杭姐,杭姐,杭姐。”女婴见方才的表现得到了称赞,越发高兴,似乎想要多得几声称赞,一边说一边爬入杭/州怀中,把头对着杭/州胸口蹭啊蹭。
      杭/州紧紧地抱住了婴儿。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可怜的婴儿,她都应该极尽仁爱,极尽怜悯。
      女婴渐渐长成一个小女孩,扎着那个年代流行的两只麻花辫,穿着短小的旗袍。
      杭/州拉着小女孩的手逛西湖,走到断桥之上,旁边的游客们正在嘈杂地谈论着白娘子和凡人许仙之间的那段情缘。那天微雨,杭/州右手拉着小女孩,左手打着油纸伞。远处的雷峰塔绵绵雨雾中格外朦胧,却又好像,是飘在天空中。
      “杭姐?”小女孩呆呆地盯着湖面和塔影注视着,恰似若有所思。
      “嗯?”
      “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小女孩颇为认真地仰头望向杭/州。
      杭/州怵然呆愣在原地。
      “好像是在我出生前,我出生前的事。那时候的你,也是长这副模样。”小女孩继续自顾自讲道,把她知道的,全都讲了出来。
      “出生前?你还记得那时你叫什么吗?”杭/州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
      “不记得了。”小女孩失落地答道。
      “没事儿,没事儿。”杭/州安慰道,“过段时间就会想起来了。”
      自那一刻,杭/州基本上确定了,小女孩就是之前的那个人。
      战事渐趋好转,和平的曙光渐渐显现。
      民国二十三年。
      “就说咱们中华文明是天命里不该绝的。”
      “还不是那些鬼子没长脑子,竟然敢打美国,美国岂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诶呀,真是找死,将来咱们得找苏联和美国,给鬼子一个应得的惩罚。”
      此时,已经上了学堂的女孩背着书包从街上走过,路过人来人往的茶楼,听到了里面自豪的谈笑声。
      女孩站在原地想多听几分钟茶楼里的谈话,就在此时,低空飞过一架直升机,直升机竟然扔下了一颗炮弹。
      直升机的正下方是一个只有一点点大、刚刚会爬的婴儿,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娃娃,不知道爹妈是否还在人世。
      婴儿的世界观满是纯洁,察觉不到来自上空的危险。就连炮弹离他越来越近,他也浑然不知,依然沉浸于自娱自乐中。
      女孩毫无犹豫地舍身冲了过去,用娇小的身躯将婴儿推开。
      “砰”炮弹的爆炸声响破天际,四面的房屋尽皆沦为废墟。
      女孩直觉浑身刺痛,眼前便一片模糊。
      8年前,在那渐渐远去的民国二十六年,大红的满身衣裙,长剑置于颈旁的冰凉,在她的世界里忽隐忽现。
      “世人皆知,我是个小女子;世人皆笑,我小家子气。然而世人不知,我一个小女子,竟也会为苍生社稷而死!”
      那句贞烈的誓言话犹在耳,字字戳入她的心尖,令她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
      甚至长剑抹过左侧脖颈的冰凉,鲜血如水泵般喷射而出的温暖黏稠,越来越强烈的无力和眩晕,都令她再度感受了一回。
      “沪上,生生世世,我都只做你的女人!”
      时隔7年,她终是想起了那些种种。
      相由心生,既不想忘,如何能忘?
      果然,生命生生不息,世有前世今生之因缘。
      果然。她并未真正的死。
      忽然,她听见了一些电子仪器发出的“嘟”“嘟”声,继而,闻到了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时不时地,还有人从不远处走过的脚步声。
      奇怪的感觉促使她睁开双眼,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中央是崭新的电灯。
      她试着动了动手和脚,却发现它们都没有什么力气。
      她又动了动眼珠子,旁边还躺着两个伤者,但都睡得很死。
      病房内只有仪器声和消毒水味做伴,使她愈感无聊,只好继续延续着迷糊之中的前尘往事。
      “原来我的真名叫姑苏。”她用吴侬软语默默念叨着。
      “沪上呢?他现在在哪里?”她转念又想着,“啊,不。我现在又在哪里?我怎么了?”
      她睁着大大的双眼,凝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纠结着。
      也不知道纠结了一共多久,直到,外面的护士走了进来。
      “诶呀,小姑娘,你醒啦?”护士一走进病房,便瞧见了苏/州睁着的大眼睛,欣喜道。
      苏/州扭头看向年轻的小护士。
      “醒了就好,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护士走上前换了瓶药。
      “暂时没有。”苏/州略显无力地回答道。
      “没有就好,你先休息会儿,我这就通知家人来看你哈。”小护士掏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记录着一些伤者的最新情况和注意事项。
      “嗯。”苏/州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出现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那人轻轻推开门,轻轻地将身子探了进来。
      “杭姐。”苏/州将头轻轻一偏,来者果然是杭/州,“我都想起来了,我的真名叫苏/州。”
      杭/州猛地犯了傻,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任由热泪打湿衣襟。过了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掏出手帕擦了擦热泪,走上前将苏/州连枕头一起抱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杭/州眼中盘旋着止不住的泪水,喃喃道。
      “那个被我护在身下的孩子,他如何了?”苏/州启了启干裂的双唇。
      “他没事儿,他很好。他的父母正在病房外等着向你表示感激呢。”杭/州指了指病房的门。
      “感激什么?”苏/州虚弱地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死,我还怕死不成?”
      杭/州立刻伸出右手捂住苏/州的嘴:“刚刚死过的人,莫非是嫌阎王殿走一遭还不够哇?说这么晦气的话,万一你将来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你可叫我怎么办?”
      “这个世间,何曾又有过一成不变?万事万物都在变。”苏/州试图坐起,然而刚刚起身一点点,就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露出满脸的惊恐,被迫张口呼吸。
      “你怎么了?”杭/州赶紧伸出去,将手掌放在苏/州胸口,“不舒服吗?”
      苏/州喘了半分钟气,才终于恢复过来:“没事儿,刚才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是不是伤还没好?要不要叫大夫进来看看?”杭/州将手缩回。
      “随你吧。”苏/州用手扶着额头。
      “你胆还真是大,竟然还真敢殉节。你这样的烈女子,怕不多见了。将来记在史册里,可有得好夸赞的呢。”杭/州轻轻地倒了杯水端给苏/州,“小心烫”
      “我虽是个女子,但也知道忠贞二字怎么写。换作旁人也就算了,我岂可屈身侍那些强盗?我非殉夫而死,乃殉国而死。”苏/州呷了一口热水。
      “好啦。我的苏/州大烈女。身为小女子能有这般胸怀,实乃不易。”杭/州盯着苏/州这副虚弱不堪的模样,真是好笑。
      “小女子怎么就不能爱国了?城中那么多老百姓还得靠我保护呢。”苏/州用热水轻轻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我不是一般的女子……知道上/海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呀,我可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去找找他?”杭/州忙于自保,哪儿有空查其他人的下落呢,再说,乱世里本来也就妻离子散。
      “嗯嗯,我这身体……还是等我再长大些吧,用这么稚嫩的身子莺莺燕燕,也太不合时宜。”苏/州迅速地将碗中的水喝干,“我要快快的长大,才能继续我想做的事儿。”
      民国三十四年,西历八月十五,鬼子终于降了。
      八年征战杀伐,虽说最终是以胜利收尾,但此间代价过大,大得再无法弥补。
      陪都重/庆以及旁边的成/都、昆/明天天被洋人用炮弹轰炸,此时正充满着怨愤;文夕大火将长/沙的全身都烧得焦透,虽几经换皮仍然无法抹平创痕。
      首都南/京正站在台上主持着投降仪式,作为胜利方,表情却极为沉重,似乎一切欢欣、一切自豪都只被他藏在了心里。当时极力遮掩,大家后来也都知道了那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极为抱歉,极为怜悯。
      那天大家都去了,而苏/州却未能找到上/海的位置。
      或许是人太多,没有看清;或许是上/海与昔日的穿着打扮并不相同,因而她认差了。
      她也为战事的胜利而鼓掌,然而,鼓完掌,却是隐隐的、深深的失落。
      上/海他究竟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各种想法萦绕在她的心头,无法释怀。
      “我带你去找他吧。”杭/州见苏/州连日消沉,还是出了这个主意。
      “嗯。”苏/州托着腮帮子,似乎露出了笑意,又似乎没有。
      “得穿件漂亮的,找找看,有没有适合你的。”杭/州从衣柜里抱出很多刚刚翻新的旧衣物,“这么多年战乱,也没空买新的,凑合着穿吧。”
      苏/州在衣服堆里翻拣着,终于,她看见了一套大红的衣裙:
      “就这套吧。”
      “这套?”杭/州露出了片刻讶异。
      “嗯。8年前我穿着它殉国而死,8年后,幸得重生,我仍然要穿着它,作为我曾死过的证据。”苏/州紧紧地攥着衣物,表情和态度十分执着。
      “你是个情种子。”杭/州笑着摇了摇头,“行吧,就依你。”
      苏/州还是与8年前一模一样的打扮。只是相隔其间的并非8年的时空,而是一生一世的距离。
      她依然维持着前世的装束,呆呆地站在上海街头。
      刚经战乱洗礼,一切都正在恢复过程中。修路的,建楼的,大路上有些拥挤。
      她呆站原地,任由初秋的凉风拂面,气候正合适。
      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骑着自行车,有些推着三轮车,有些开着汽车,有些走着路。大多数都是穿名贵西装的男人和穿时新旗袍的女人。
      她仔细端详着路过的每一个从她眼前晃过的行人,但愿能找到他的痕迹。
      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似乎,连世间都给忘了。
      “小苏/州,小苏/州。”一阵呼唤声从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是熟悉的男声,发着土话,尤其是把她称作seu zeu,这个称呼外人并不知,只有最过熟悉她的人,才会如此亲切地唤她。
      她反射般回过头,那个男子已离她只有一步之遥,身后的人还是8年前的模样,再未变过。
      她大张着口,呆愣原地上。
      “小苏/州,杵这儿干什么?等我嘛?”男子依然是一口流利的方言。
      她认了眼前人好久,才终于肯确定,面前的男人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上/海。
      他和我一样,也生死轮回过,而他,竟然未曾变过?
      她有些不可思议。
      “小苏/州,怎么,傻啦?”上/海看着微张着嘴傻愣愣站在原地的苏/州,简直滑稽至极,懒得等苏/州反应,便走上前一把将苏/州抱起。
      “啊,啊!”苏/州终于反应过来,躺在上/海怀里欢呼道。
      上/海把苏/州放在新车的副驾驶座上:“你家先生新买的车,看看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苏/州整了整坐姿,鼓起了掌。
      “喜欢,我天天载着你坐。”上/海轻踩油门。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我就载你去哪里。就凭你是一个愿意为我殉情的女人,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送我回我家吧。”苏/州用手指住右侧腮帮子,“说话算话哦,将来可别学那些负心汉,得了势就抛弃结发妻子。”
      “全天下,也就你这个女人愿意为我殉情,外面的女子,岂配入我的眼?”上/海叼上根烟,“回去换套打扮。大红的打扮并不适合你。你只是个清秀的小女子,记得穿得清新些。”
      苏/州回到阔别8年的故城里,刚进城门,城中的老百姓们便纷拥而至,排外大路的两边,异口同声地欢呼道:“欢迎长公主回城。”
      她径直走进了市/政/府,新到任的政/府高官们一见到她,也立马起身恭敬地行礼:“恭迎长公主归来。”
      “民国三十四年了,帝制倒台三十四年了,还有什么长公主?”苏/州坐了下来。
      “称呼嘛,虽说帝制没有了,咱们就是喜欢这个称呼,倒还是可以继续沿用的。”高官们坐了下来。
      好多由当年连任的官员都变老了,当年的老百姓也都变老了。当年单身的,现如今有了家室;当年新婚的,现如今子孙绕膝。或许岁月会使红颜催为半老徐娘,而她,却仿佛越活越年轻。
      “我之所以看上去年轻,是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活了。我比你们都老,只是,我经历了那么多世。”当很多游客夸赞她的青春美丽时,她沧桑地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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