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城拟，主苏杭，微宁杭、沪苏）》素绡

24、扣前世的门 相思桥上兰

　　杭/州一连多日常常做着同一个梦，梦中隐隐约约是一个身着浅绿色襦裙的豆蔻少女，发簪羊脂玉，仙肌似雪，正襟危坐乌篷船头，纤纤手紧握一支细杆，轻轻摇晃着从远处缓缓而来。少女似乎力量有限，乌篷船如同三寸莲花，一步一摇，忽左忽右，柔嫩的棹子也只惊得起微微涟漪，一圈一圈，酷似清风过湖面，湖中的鱼儿受到了几分触动。然而，少女的意念是那么果断，那么决绝，紧紧攥着棹子不肯收手。终于，少女和乌篷船离她越来越近。然而，少女的脸面却总是那么模糊，她认不清少女的模样，只是凭常识判定那是一个多情的水乡女子。水乡柔情，养出的女子大抵皆是如此。
　　待到划船女子愈渐靠近，少女的模样忽然清晰。淡妆，樱桃色粉嫩的薄唇，明眸似含泪。她忽然觉得，眼前少女竟是如此熟悉，恍若是初见，又似哪处曾相见。只是，少女的模样像极了她认识的某个人，莫非……莫非……她呆愣在原地。
　　“傻啦？上来呀。”少女竟然向她发话了，声音极为绵软多情。
　　她似想回答，然而早为面前吴侬少女的模样酥软在地，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等你好久啦，上来上来。”少女竟然将棹子单握在左手上，伸出右手拉她的左手。
　　她方才酥软无力，对面前女子又毫无防备，便如同棉絮一般被扯上了乌篷船。没想到，乌篷船上竟然有一条木凳专门为她留着。
　　“到后面坐吧，船头晒。”少女松开拉她的手，重新恢复撑船的姿势。
　　她只感全身上下如傀儡一般不受控制，任凭少女使唤。
　　不知怎的，她对面前的少女竟然真的丝毫没有防范心。
　　女子最善媚，貌如西施，却是个祸吴的妖孽。
　　然而，她就是无条件信任面前的少女。
　　她弯腰躬身走入船舱，找了个最靠前的位置端坐。不知怎的，她对撑船少女就是心有灵犀，她想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好细细观赏少女的身姿。
　　“坐好哟，开船啦。”少女翩然回头一眸。顿时，微风拂过少女身后披散着的长发，绵软的发丝满天纷飞。
　　乌篷船吱呀吱呀地动着，吱呀声和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突然，她发觉她格外享受这种滋味。
　　“不听风月不红尘，不披烟雨不销魂。
　　相思桥上兰花指，归棹惊醒远行人。
　　一岸杨柳一弦筝，一袖飞霜一残生。
　　麒麟巷中琵琶语，方知身老姑苏城。”
　　船头掌棹的少女撑船撑着撑着竟然自然地如流水般哼出了一支曲子，水乡配吴语，格外绵软细腻，纤质无尘。
　　闻及“姑苏城”，一些记忆断断续续地跳跃着，闪现着。
　　她猛地发觉，她正身处姑苏，面前那位撑船女子，便是姑苏城的主人苏/州。
　　正要开口同苏/州说些体己，苏/州、乌篷船、面前的一切渐次模糊，模糊着，模糊着，渐渐地，她的眼前唯剩下白茫茫一片。
　　她不知所措地动了动手指，忽地发现，原来，全是梦。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她睁开双眼，回到了21世纪的现实世界。
　　一看手表，已经上午10点。
　　怕是熬夜熬多了，出现幻觉了。她自我安慰道。
　　然而，昨晚梦中的一切，撑船少女、乌篷船、水乡……却是那般清晰，清晰得根本不像是假的。
　　莫非……是她的前世，前世记忆在作祟？
　　零碎记忆中，前世，她确是那样一个淡青襦裙、鬓边两只小小麻花辫、后背长发飘飘的少女，前世的苏/州也确是梦境中的那副模样，确也喜欢撑船，确也哼得一腔正宗的吴语。
　　故人如梦，何所思？
　　她呆坐良久，终于反应过来，拿起昨晚睡前搁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点开微信，却发现苏/州抢先发了她8条消息：
　　“杭姐”
　　“撑乌篷船总遇到那些俗人，真没意思。”
　　“那些来旅游的外地游客真没道德，在我船上打游戏，爆粗口。”
　　“我想哼首吴语小调，那些游客嘻嘻哈哈的轻佻模样，我真怕玷污了我的嗓子。”
　　“言语失态也就算了，举止也不文明，往我的水乡里乱扔垃圾，乱吐唾沫，yue。”
　　“我不给那些人撑了。啥时候你再来苏州，我为你撑。我的船只给你撑。”
　　“上头喊咱们去趟北京，2022年城市GDP就快出来了，GDP前10的城市都是有专门的颁奖仪式的，肯定有咱俩的份儿。”
　　“起来快看高铁票吧。”
　　杭/州脑子一转，今日已是2023年1月29日，农历正月初八。
　　“订几号的？”杭/州发回道，“城市GDP咱们都早已有了预测值，怕也就往年那样的仪式，没啥好玩儿的。”
　　“今年不一样。往年都是搞线上的颁奖典礼，礼品用快递邮过来，疫情刚放开，咱们今年就先到北京玩儿几天。”苏/州恰似一直蹲在手机旁边，等杭/州起床。
　　“好家伙。”杭/州码上这么个网络用语，刚想把昨晚梦境中的场景告诉苏/州，没想到，苏/州是那么的心直口快，早已抢先回复：
　　“记得把汉服带上，带最漂亮那套。前10名里就咱们两个女孩子，可得让那些糙汉子一个个全馋得流口水。”
　　“你不是，早献身于上/海了嘛，还跟上/海生过bb呢。咋，想出轨呀。”杭/州入了满衣柜汉服，也就在前几天，刚刚纠结过，不久后的中国城市GDP公示大会，她究竟选哪一套示人？她偏爱淡青色，西湖水的颜色，然而，冬日里淡青色只会徒增寒意。大红斗篷吧，害怕太过浓艳，不像是刚刚20的女孩子应有的模样。
　　“我出轨，你到上/海面前捉女干我？”苏/州用表情包向杭/州扮了个花脸。
　　“才不舍得告你呢。你想跟谁就跟谁去，咱中国3000万光棍呢，你这种女孩子，怕是让那些老光棍见了，恨不得一把扑上去啃呢。”杭/州怼上一个滑稽，“就拿GDP前10的城市们说吧，成都、武汉那些，哪个不盯着你流口水。”
　　“你的良人、我大哥南/京，天天跟安/徽的大闺女眉来眼去，有地铁，宁可修给那些小舅子们，也不肯修给自家兄弟姐妹。他的好处全给了安/徽，给过你啥？他天天正大光明的养小三，你啥时候说过他？你不还是这样一厢情愿地爱他嘛。”苏/州回了一条语音，充满讥讽的语调。
　　“我过我的日子，他过他的日子。我堂堂省会，浙/江的老大姐，还能连这都容不下？怕是，容不下的人，是你，吧？”杭/州也回过去一条语音，特意将随后一句话拆成一个一个单独的字词，讲得特别清楚。
　　“我就怕，我哥他真爱的是隔壁的芜/湖。”苏/州继续调侃，“咱们苏家人从来都对游客们讲，南京有一座必爬的山，叫马鞍山；有一条必逛的湖，叫芜湖。”
　　“上/海不也把地铁建到你家门口，专程接你了？以后你去看上/海，半小时高铁都可以省了，坐地铁就行。”杭/州特意用了一种满怀羡慕的口吻怼苏/州，“没准，他呀，就是巴巴地望着天天坐一小时地铁见他那小媳妇。”
　　“噫。”苏/州打上一个“拜拜”表情，“我做午饭去了，再会。”
　　杭/州一看时间，已经中午11点。似乎，她也应该做午饭填肚子。然而，当整个人顿时空下来，方才的梦境又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
　　“相思桥上兰花指，归棹惊醒远行人。”杭/州将这一句歌词记得格外清晰。同样是吴语，苏州话盲听她也能听懂六分。
　　她急忙将歌词码进网易云音乐。《夜平江》，歌名出现在屏幕里。
　　平江路历史街区堪称是最具老苏州风情的街区了，小桥、流水、老宅。虽说现如今有些商业化，排雷便能免费将老苏州体验个遍。
　　单曲循环着这首歌，合上双眼，迷迷糊糊，又是昨晚那个身着淡绿襦裙的少女，淡妆，樱桃色粉嫩薄唇，微笑着，两颊一对纯自然腮红，轻轻撑着棹子，一摇一摆晃晃悠悠地将乌篷船划到她面前。她仿佛又听见了吱呀吱呀的船声和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她猛地恢复清醒，点开微信，打上一句：
　　“苏苏。”
　　“《夜平江》吴语版会唱嘛？”
　　心想，苏/州正在做饭，怕是一时半会儿瞧不见她的消息。正好，她也饿了。于是，她便将手机撂下，径自走向厨房。
　　吃完饭，杭/州净过手再来摸手机，苏/州的回复赫然显现在屏保主页上：“当然会唱了，是不是傻，宣传苏州……”
　　杭/州解开屏保，完整地瞧见那条回复的完整内容：“当然会唱了，是不是傻，宣传苏州的歌我都会用吴语唱。吴语是我的特长，岂能丢掉。只可惜……苏州的外地人过多，我的口音……怕也难免混入些北方方言。”
　　“吴侬软语，也就你的声音最正宗，我的声音，有些时候都得有几分生硬。这么美，一定要留住。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丢了，真是咱中华文化的重大损失。”杭/州顿时想到了这个严肃的话题。
　　“唉，很多外地人跟苏州人结婚，生下的bb都不会说苏州话。这样下去，苏州评弹，评弹什么去呢？”苏/州也陷入了沉思，不过很快便自我安慰，“放心吧，他们普通人有可能把苏州话丢了，我怎么可能会丢？姑苏城的魂魄在我身上，千古魂魄，千载流传。”
　　当天下午，杭/州用新买的48色彩铅，在草稿纸上比着梦境画出了这样一幅治愈系美图：一个古装少女正端坐乌篷船头撑棹，乌篷船划到了岸边，而岸边正笔直地立着一位同样身着古装的少女，正两眼盯着撑乌篷船的女子出神，岸边，无尽的垂地杨柳，柳枝同两位少女的发梢循同个节奏向后飘飞。
　　画完后，杭/州将画作拍照发给了苏/州：“苏苏，看看这张画，这是我最近几天的梦境。我总感觉，画中的场景似曾相识，不知妹妹你怎么看？”
　　苏/州很长时间都没能回复。杭/州等得无聊，点开网易云音乐继续单曲循环《夜平江》。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州终于发来了回复：“杭姐，这张图，是咱们前世的故乡。画中的两个女孩子，是前世的我们。你怕是，在扣前世的门。”
　　“你那么确定嘛？”杭/州仍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两世都是水乡长大的娃，江南水乡，我最过熟悉，最过珍视。不会再有巧合了，我不会搞错的。”苏/州发来一条语音，里面是一种温婉柔情的女子罕有的决绝。
　　“哦。”杭/州回过去一个表情，而后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相思桥上兰花指，归棹惊醒远行人。”这句歌词长长久久地徘徊在杭/州脑海里，似一把刀子，脑海里划过一道，滴血的疼。
　　她怀念前生水乡岸边被亲自撑船的苏/州一把拉上乌篷船的浪漫。然而，21世纪的苏州，免不了染上工业化气息。老苏州的迷美，不知还有几分留存？
　　两行泪水在她眼中打转。
　　那些柔情、多情的浪漫，怕是，只有回忆里，才能长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