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 我与我妈互身13天二》陈青清

6、释放 潜规则

　　一个多月后的傍晚时分，林建国奇迹般出现在我的面前，消瘦了许多。俩人悲喜交加，我忍住自己复杂的情绪，问：“想吃什么？”
　　林建国惨淡笑了笑：“鸡蛋蕃茄面。”
　　这是我被家人称道的色香味齐全的绝活，我精神一振，用猪油炒熟蕃茄，再倒入俩个鸡蛋液，最后撒上葱花，看着红黄绿三色汤面，说：“建国，快点出来，面条要趁热吃。”
　　洗浴后的林建国，刮去胡须，原来的小平头梳成了大包头，脸色苍白，眼神低敛，不再是那个气宇宣扬的男人，我两眼一热，泪水流淌。
　　他大口大口的吃着，我说：“慢点，吃慢点。在里面吃得饱吗？”
　　他点头。不一会儿，他吃完。
　　我问：“还想吃点什么？”
　　“不要了。碗先放着，我有话对你说。”
　　沉默了一会，林建国开口：“对不起，是我一再做错事。”声音很低，但很重，来自于他内心的最深处。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握紧他：“我知道，没事没事。”
　　“我最恨的就是以为没事，以为是不得已，以为是在挽救别人的家庭，做这些事时还仗义自豪得很，以为自己没有做坏事，这么多自以为事，却偏偏是犯罪，我家祖宗八代的脸都让我这个不孝之子丢尽了。”
　　我说：“这是世道问题，你不要自责。”
　　他反问：“如果是世道问题，那为什么那么多老板没事，生意照样做得很大？”
　　我气愤：“本身是典型打击，哪个老板不偷税犯法，哪个官员不受礼腐败？”
　　“不是的，我们隔壁厂，做汽车配件的俞老板就不是，他对我说过，一定要远离当官的。他说，多年前，一不小心用了一个童工，被劳动局查到，四处托关系，终于组成饭局，那个晚上，酒用的是茅台，上的全是山珍海味，还每人送了一个信封。酒足饭饱后，有人提议卡拉ok，七八个人，每个人叫一个小姐，一个小姐就是三百元，其中一个小青年不要，那个副局长就说要俩人。一个晚上就化了他二三万多。”
　　我问：“用童工处罚多少？”
　　“跟现在新的劳动法不一样，当时是10至30万。问题是企业都宁愿请客送礼，不愿被处罚，有了污点，对以后企业升级发展会有影响。”
　　“这就是法律政策制定得很严苛，执行得又宽松，滋生腐败，让所有人心生恐惧，不安全。”
　　建国说：“事情还没完，过了两个月，劳动局也不说这个案件办不办，科长上门来，说他女儿要出国留学，暂借三十万的保证金，案件回去后就撤销。俞老板当然同意，案件是撤了，但三十万一直不还。事后，俞老板听律师说，因为科长给了假条，不是索贿，假条上也没有还款日期，只要在合理的期限内还款，都可以。律师还说，当时招工时误招进童工，是当事人假用他哥哥的身份证，用工企业只是审核不严格，主观上没有使用童工的故意，只要整改就行，不会被行政处罚。俞老板让这个律师出面，去要回这三十万的借款，律师说，你还要不要这个厂子开下去，你一千多个工人，有没有加班加点？有没有废气噪音超标？这些都可以处罚到让你工厂倒闭。所以，他让我象他一样，宁愿化钱雇法律顾问。我说，我这作坊式的小厂，请不起律师。想不到还是出事。其实，是我心理看不起他，关系靠平时已经打点好，我不会干违法的事，就不会有什么事。现在吃了大亏，才知道我有多少的自作聪明。”
　　我无声地哭。
　　“我明天就去把合同签了，俞老板一直惦记我家厂子的这块地呢。”
　　我点头。
　　“根子要从自身上找，我爷爷常说，凡事要循规道矩。在部队时，我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刚转业时也是可以的，后来，创业成功，有了点钱，就觉得什么事都可以用钱来摆平，放松思想警惕，一错再错，这次教训太深刻，代价也太大。如果没有看到你的信，我还把审查人员当敌人，象当时在越南自卫反击战一样，与他们打仗，要求自己为了忠诚，宁死不屈。你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我，做错事犯法，就要认错认罚，天大的恶果子，也得吞下去。”
　　我说：“我们一起承受。”
　　“现在是取保候审，接下来还要等待审判、判决，会不会再被关进去坐牢，已经不重要。你已经退休，只影响你的名声，但对兰兰的伤害很大，不可以入党、考公务员、参军，我心痛呀。”他起劲捶打自己的胸脯。
　　我捉住他的双手：“无所谓，兰兰不会计较，这些她本身不感兴趣。我的名声更无所谓，上次那么丢脸的事，我们都扛过来了，这次的事我为你光荣呢，你义气！”
　　“梅，对不起。”
　　我用手抚摸着他的手心，以示没关系。
　　“害你瘦成这样。”说完，他把头埋了下去。
　　我问：“在里面吃苦了没有？”
　　建国苦笑：“没有，开始时总是不让我睡觉，到底几天几夜我已经不清楚，反正我瞌睡得不行，坐在那里一闭眼，他们马上弄醒我。后来，实在困得不行，感觉睁着眼睛也会睡着一会。他们用一束很强很强光照着，很亮很亮，不允许闭眼，这比不让睡觉还难受，眼睛难受不用说，头昏脑涨，脸上的皮肤也照得要开裂，这种强烈的光感从来没有领教过，所以心里很恐慌，不知如何招架，感觉世界末日。我极力地闭嘴，牙齿打架，将嘴唇也咬出了血。后来回到房间，双眼抺黑，看不清东西，我以为眼睛瞎了，出来时还可以告他们刑讯逼供罪呢，没几天，恢复了视力。”
　　我难受得鸡皮疙瘩：“怎么受得了？换我，早就说了。”
　　建国这次开心的笑：“来了一个心理医生，还是女的，开导我，说我与办案人员对抗，是把办案人员当成敌人。她分析的真对，说了许多话，有些话跟你写的是一个意思，但我也把她看成敌人的说客，就是让我招供，所以哪怕有道理，也不能信。”
　　我惊讶：“有道理也不能听，这不是太机械了吗？部队把你培养成机器人了。”
　　“对的，军队就是培养士兵一切行动听指挥，哪怕你确认上级指挥是错误的，也必须服从，某种意义上，战士就是打仗的机器。”
　　我说：“如果我在战争年代被抓，我肯定会当叛徒，躲过了一时的皮肉拷问，再慢慢赎罪。”
　　“有些事情无法想象，只有经历过，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开始，没有坦白时，还凭着一股骨气，照吃照睡。后来，全部坦白了，反面睡不好，责问自己怎么会变成一个犯人？ ”
　　他再一次把头深深埋下，我捧起他的双脸：“建国，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军人，是个男子汉。我为了你，睡不着，吃不下，就等着你出来。现在，你就要堂堂正正地好好活。这次灾祸，你是有责任，但不是主要责任，大部份责任怪这个世道。大家都说，这个世道，无官不贪，无奸不商。怪就怪当初，我支持你办了这个厂，是我有发财梦，这场灾难是我俩的贪欲招惹，你是为我家厂子，也就是为我们这个家，如果你不办厂，不可能有这档子事。当然，我们也不会住上这样的大平层，手头也不会宽裕，更不用说给兰兰钱买房子了。所以祸福同行，我们就该逆来顺受，有得必有失。你不要一个人自责，否则我会更难过。”
　　建国哭了，这是我看到他第一次哭，呜呜地哭得象个孩子。我也哭，拍他肩膀：“不哭，我们不哭，今晚早点睡吧。”
　　他点头，起身往他房间走去，我说：“今晚你也睡大房间，你不在旁边，我睡不着。”
　　他停住了脚步，迟疑片刻，转身走入我房间。
　　自从服用失眠药后，每晚能睡三四个小时，但得知建国涉嫌诈骗罪后，整夜失眠，就自己加安定片。我想，妈妈从三十几岁服安定片至今，也长寿无害。从一片到二片直至三片，每夜也只能睡着两个小时左右，但今晚所有的药物对我无效。
　　建国睡意正酣，而我神清气爽，一丁点睡意也没有。我自认为自己是个通透明白人，凡事只要想明白，就会让事情烟消云散，绝不会庸人自扰，我对建国找情人的事已经原谅，对这次的事件根本不在乎，那怎么还睡不着？还有什么心结没在解开？我翻来覆去，只有怕睡不着的心结，怕睡不着而睡不着。安定片已经吃到最大剂量，再加会影响呼吸和心跳，我还想好好地活呢。
　　昆虫奏鸣曲响起，为了不影响建国，我起身到客厅，躺在沙发上。秒针的嘀嗒嘀嗒声响彻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