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晓窥檐枝》何劳发叹声

2、生命中的曙光

　　几天的相处，晓枝渐渐与姜曙熟识起来，至于之前，晓枝并不想与他有过多瓜葛，对于人家的私事是闭口不谈，而现在情况早已发生了变化。
　　姜曙在楚庭的一户人家里当差，他的主子是楚员外家的独子，楚遇，身体欠佳，时常需要坐着轮椅，姜曙经常为他寻找和购买药材，之所以会出现在晓枝的家乡，也是因为此事。
　　姜曙挑了个日子询问晓枝：“你愿意跟我走吗？”
　　晓枝微笑着点点头：“当然愿意了，当侍女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姜曙摸了摸晓枝的发顶，发丝挠得手心痒痒的：“从今天开始，我当你的哥哥，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晓枝突然想起来姜曙还在被衙门追捕呢，着急问道：“哥，你犯了什么罪？他们为什么抓你？”
　　姜曙收敛了微笑，表情中带着讥讽和不屑：“路过此地时正巧碰到几个混蛋意欲对一姑娘图谋不轨，于是我就废了他们的作案工具，做出这种事他们竟还敢去报官。”
　　晓枝目光闪烁，崇拜之余还不忘担忧道：“那姑娘后来怎样？”
　　姜曙回道：“我给了她一些银两，让她离开这个地方，以免那些人回来报复。”
　　晓枝拍拍自己的胸脯，说：“姜哥，我跟定你了！”
　　临出发前，晓枝最后望了眼她生活过十五载的地方，这里的口音多少让她有点不舍，但人总得向前看，过往不足惧，未来更可期。
　　两人穿过喧嚣的闹市，淌过溪流，在遍布繁星点点的林子歇宿过，也会因登山而筋疲力竭，但是因为是两个人，所以有力量和精力跨过万水千山。
　　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瞬间，姜曙就会伸出自己的手让晓枝牵着，可晓枝偏不牵，咬咬牙忍过难走的山路，她想靠着自己的力量去克服困难，依赖别人，她不乐意。
　　到达楚府时已是深夜，下人们见是姜曙就给放行了，姜曙在客栈时早就给少爷报信了，站夜岗的丫鬟伶俐地领着晓枝到下人房中休息，晓枝倒在柔软的被褥上，眼皮沉重，不一会儿就睡觉了，听着那呼吸声明显是累坏了。
　　晓枝一不小心就睡到了日上三竿，于是穿好衣服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发现大家都在各司其职，管事大丫头瞧见晓枝醒了，让她换上侍女服，因着晓枝是姜曙的妹妹，而姜曙则是楚遇最信任的下属，权利较大，于是她安排了一个比较轻的活给晓枝，晓枝也就在少爷的院子中洒扫。
　　楚员外和夫人十分恩爱，虽是闲职，但生活过得还不错，家底殷实，除了家中有一位少爷，还有一位小姐，尚未出阁，名唤楚沂。
　　是日，楚小姐来看望她的兄长，甫一进院子，就有丫鬟迎接，其他侍女则忙着备各种吃食。
　　晓枝把桂花糕端进内室，据说这是楚小姐最喜欢的点心，晓枝望着这外表鲜美诱人的糕点，不禁吞咽了下口水。
　　楚小姐和楚少爷正坐在一块聊天，楚沂端庄贤淑，面容姣好，笑不露齿，音色悦耳；楚遇面色苍白，面容英朗，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优雅，府中下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而晓枝是头一次见，被此场面惊艳得挪不开眼神，站在楚遇旁边的姜曙看到晓枝这副呆傻的神情，不由得抿嘴偷笑。
　　也许是晓枝的目光太直白了，楚遇喝茶的时候瞥了她一眼，晓枝立马把头低了下去。
　　楚沂顺着他哥的目光看去，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就是姜曙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我正好缺个丫鬟，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楚沂对晓枝说，可眼睛却看着姜曙。
　　晓枝表面乖乖点头，心里却想寄人篱下真不是滋味，等她攒够了银两，一定要离开这里。
　　姜曙突然跪下，面朝楚遇：“少爷，晓枝姑娘予我有恩，我也把她当亲妹妹看待，把她调到楚小姐房中，人生地不熟的，属下怕她不习惯。”
　　楚遇用手帕掩唇咳嗽，待缓和了才说：“沂儿，我会给你安排其他机灵的丫鬟，至于晓枝，就留在我这吧。”
　　姜曙不仅是楚遇的得力助手，还是他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么多年来，姜曙为他东奔西走，从未乞求过赏赐，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请求，楚遇因此越发对晓枝好奇起来。
　　听到自己的想法被否决，楚沂心中不悦，但未在面上表露，于是转移了话题，让人觉得刚才的对话只是错觉，是一场臆想。
　　待楚沂坐够了、聊够了，她起身向楚遇道别，楚遇腿脚不便，于是让姜曙去送，众侍女也忙着收拾屋子，姜曙在经过晓枝身边时，悄声说：“我让厨房特意给你留了桂花糕，去吃吧。”
　　晓枝听闻抬头，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姜曙走后，晓枝也加入打扫行列中，脸上喜滋滋的。
　　楚遇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不禁问了一句：“桂花糕有那么好吃？瞧你开心成这样。”
　　晓枝恭恭敬敬的回复：“我……奴婢没吃过桂花糕。”
　　楚遇浅笑：“我保证，只要你好好听话，以后你会吃到更美味的食物，过上更好的生活。”
　　晓枝闻言，内心感到一阵惶恐，但她没有退缩：“那奴婢就谢过少爷了。”
　　晓枝虽不了解楚遇的意有所指，但还是留了个心眼。
　　桂花糕如想象中的一样香甜，即使放得有些冰凉，晓枝仍旧吃得津津有味。
　　“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姜曙”晓枝呢喃道。
　　“可惜……我什么也没有”晓枝耷拉着脑袋。
　　恍惚间一个身影掠过窗外，晓枝立马警惕起来，望着门口的方向，缓慢地移动。
　　“谁，出来”
　　晓枝话音刚落，门口就探出了一个脑袋，是个年纪稍小的丫头，在门口徘徊着，最后才畏畏缩缩地说：“我……路过……而已”。
　　看出了女孩的窘迫，晓枝把自己的桂花糕分了一块给她：“不许和别人说去。”
　　女孩眼里泛着泪花，似是被感动到了。
　　晓枝心想只是一块桂花糕而已，何至于此。
　　女孩把糕点攥在手里：“姐姐，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晓枝望着她认真的眼神，本来不打算吱声，但心里不知怎的不舒服极了。
　　“姚晓枝”
　　“哇，姐姐名字真好听，我叫你枝枝姐如何？”
　　“闭嘴，真恶心”
　　女孩瞬间像落了水的小狗，湿漉漉的。
　　晓枝默了一瞬，有点懊恼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于是她摸了摸女孩的头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姜曙看到晓枝从厨房跑了出来，突然脑海又浮现了楚沂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楚沂目光平静，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姚晓枝离你太近会有危险的。”
　　姜曙正欲询问清楚，楚沂却偏过头看他，笑出了声。
　　唇角带上了诡异的笑容：“或者说，任何离你太近的人，都会死掉哦。”
　　姜曙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沂突然靠近姜曙，在他的耳朵旁说道：“你无需知道那么多，我只是知会你一声，晓枝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而你会为你今天愚蠢的行为后悔的。”
　　说罢拂袖离去，留下一脸茫然的姜曙。
　　“你在这呆站着干嘛”晓枝狐疑地望着姜曙。
　　见姜曙没反应，晓枝脑瓜一亮：“楚小姐给你表明心意了”。
　　她围着姜曙踱步，自顾自道：“你们青梅竹马，却碍于身份无法在一块，所以你此刻满脸愁绪，绞尽脑汁地在想解决办法……”
　　姜曙轻敲了下晓枝的脑门：“想象力够丰富，不过现实要叫你失望了。”
　　晓枝摸着自己的脑门：“啊？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姜曙望着月亮，星河倒映在他的眼眸：“无论是何种身份和地位，只要我喜欢，我就会禀明心意，即使不在一起也没关系。”
　　晓枝缄默不语，在今天，她见到了姜曙不同的一面。
　　晓枝有点不太习惯，忙岔开话题：“我想出门去买东西，但貌似楚府不能随意进出。”
　　她叹气：“丫鬟是没有自由的。”
　　姜曙突然凑近她，晓枝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姜曙饶有介是，神秘兮兮地说道：“托我的福，你并没有入奴籍。”
　　他眼神里满是真挚：“你是一个自由人，想出门，我陪你。”
　　晓枝高兴地跳起来，她不仅为自己不是无自由的奴隶而开心，她还感激着姜曙的细心体贴。
　　“那约定好了，明天一起去”
　　“好，明天我还在这等你”
　　晓枝笑着和姜曙挥手道别，蹦蹦跳跳隐匿于黑夜中。
　　姜曙站在阴暗的房檐下，眼里却溢满了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忽然，姜曙收敛了笑容，他看到不远处楚遇推轮椅的身影。
　　楚沂说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很愚蠢，那不就是说，他不应该插手晓枝成为楚沂丫鬟的事，而晓枝现下名义上却是楚遇的丫鬟。
　　那她的意思是，楚遇会害晓枝？
　　那动机是什么呢？
　　姜曙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不管如何，他都会拼尽全力护好晓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楚遇推着轮椅，直至没入屋内的黑暗中，两个人嬉笑谈话的场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愤怒充斥着楚遇的内心，使他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照亮他灰暗人生的那一束光，不再独属于他一人。
　　楚遇喃喃自语：“新的一年，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吗？”
　　次日，晓枝向管事大丫头请了个假，带上姜曙先前给她的钱袋，直奔昨日见面的地点。
　　春节临近，府中下人忙着挂灯笼、贴门联，整个府邸布满红元素，人们都喜笑颜开，脸上乐融融的。
　　厨房已经在做各种吃食，晓枝路过时闻到了一缕缕香味，混杂着菜香和肉香。
　　姜曙穿着他一贯的黑衣，晓枝今天穿着白色的素净衣裳，走在路上会联想到黑白无常。
　　跨出楚府大门，晓枝感到世界都开阔起来了，阳光、行人、摊贩以及身边人的陪伴让她感受到鲜活的世界。
　　晓枝对姜曙说：“以前我待在我们村子，认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以至于每天心情都很丧，对世间感到失望。”
　　“但现在不一样啦，我现在也在慢慢接触真正的世界，对于我而言，人存在的意义也许就是探索未知，用眼去见证自然风光，体味不一样的人间烟火。”
　　晓枝环抱住姜曙的腰：“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你的出现。”
　　她温柔地说道：“谢谢你，你就是我生命中的曙光。”
　　姜曙一时愣了神，原来凭着自己的善心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他颤抖着回抱住晓枝。
　　母亲，我做到了，不知您在天上是否看见。
　　眼角的泪水情不自禁的滑落，姜曙不为人知地默默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