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晓窥檐枝》何劳发叹声

1、我不是坏人

　　七月流火，秋雨绵绵，阴雨使得屋内暗沉下来。
　　晓枝离开桌椅，点燃油灯，屋内瞬间亮堂起来。窗户未关，大风裹挟着雨丝斜吹进屋里，把桌上的话本吹翻了几页。晓枝正欲阖上门窗，忽然瞥见楼下有个人影。
　　此人从院中跑入屋子，脚踩在木板阶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接着一只玉手推开轻掩的门扉，另一只手中拿着油纸包的烧鸡。
　　“多谢”，晓枝接过烧鸡，淡淡开口，无视眼前之人一身的狼狈，在咬了几口盐酥鸡肉之后，突然想到什么，问道：“相处多日，还未曾知晓你的名讳”。空气静默了一瞬，男子稍稍思索了一番，最后启唇道：“唤我姜曙便可”，晓枝闻言微微颔首。
　　入夜，不习惯屋内还有一个陌生男子，晓枝无半点倦意，姜曙则毫不在意地在地板上和衣而眠。
　　几天前，晓枝正在院中扫地，忽然有人爬上了院墙，那人正准备往里跳时，却看到了晓枝，脚下的动作一顿，但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往后张望了一眼，迅速的跳了下来，接着晓枝的颈边就架着一把亮闪闪的匕首，薄而敏感的皮肤触碰到刀刃的冰凉，让晓枝忍不住瑟缩。
　　那人低声说：“我不是坏人”。
　　晓枝：“……” 。
　　那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清咳了几声，正色道：“我并不想害你性命，你且让我在这里躲一会。”
　　晓枝并不害怕，淡定地说：“杀了我，你想藏多久都可以，何需征得我的同意。”
　　那人闻言不由得端详起面前的女子来，穿的是和乡下普通百姓一样的粗布衣裳，相貌中等偏上，她那一圈睫毛长得又长又翘，可与她四目相对时，姜曙只看到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甚至有些空洞和麻木。
　　“想死在我的手里，你还不够格”，说罢，姜曙收回了刀。 在这座小屋中并未看到其他人的身影，姜曙不免有些好奇：“家中只有你一人？你父母……”，联想起女孩的表现，姜曙忙止住了话头，年纪不大但心灵沧桑，估计是个孤儿，肯定从小受到欺辱，否则怎会对这个世界苦大仇深？千万不能再刺痛她的内心了，姜曙顿觉无措，不知怎么圆回自己的话。
　　晓枝看到姜曙的反应只觉得十分好笑，解释道：“他们去城里置办娉礼，过些时日再回来。”
　　姜曙浅笑：“泄露一个人在家的信息可是很危险的”，末了又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我可是绝世大好人。”
　　话音刚落，忽然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姜曙脸色一变，当即借着木屋结构翻上了屋顶，躲在了死角，衙门的人在院中压本就看不到，晓枝家的屋顶不高，但翻上去还须得有些功夫。
　　“快开门，衙门缉拿罪人”，外面的人喊道，听这声音外面的人数不少，晓枝刚打开门，为首的捕头就吼道：“磨磨唧唧的，要是让犯人跑了你担待的起吗”，说着一把推开了晓枝，“给我仔仔细细的搜”，屋内立马涌入了许多壮汉，他们拿刀戳戳草垛，水缸、储粮坛，以及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查了一遍，但结果却是徒劳。
　　“你确定他人在这？”总捕头阴恻恻地问旁边的男子。 “老大，小……小的就是在这附近跟丢的，而且这附近又没几户人家”，那男子低着头回答。 总捕头目光梭巡了一圈这个院子，这才注意到了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晓枝，于是拿刀指着她说：“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的。”
　　“没有”，晓枝回答得斩钉截铁，“你们未经得我同意就不由分说得糟蹋我的屋子，如果你们想在我这里找什么男人，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
　　晓枝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总捕头竟被这姑娘噎住，气呼呼地领着一帮小弟，甩门走人了。 等四周没动静了，姜曙从房梁上爬了下来，对着晓枝行了个抱拳礼：“多谢你”，他认真地承诺道：“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定不遗余力地帮你。”
　　晓枝点点头，“你若没地方去，便暂且在这住下吧”，心想他这人不坏，权当临终前行善积德算了，“不过干净整洁的房间不多，得委屈你和我一间了”。
　　姜曙摆手：“你是即将要出嫁的人，这恐怕于理不合。”
　　晓枝嗤笑一声：“我是不可能嫁人的。”
　　姜曙觉得这是人家的私事，也就不过问，前些时日舟车劳顿，现如今修养一阵也是好的，更何况人家姑娘自己都不介意，那这便没什么，于是便在晓枝家住下。
　　白天时姜曙会帮晓枝干活，打扫院子、喂猪、烧柴，甚至做饭都不在话下，晚上就在她闺房中打地铺，虽说是女孩子的房间，实际上简陋破败得很，要不是因为晓枝爱干净，这个房间原本的模样应该是更加脏乱差。
　　当遇着雨天时，人们都懒得出门，但对姜曙来说却是个难得的出行机会，他会去集市上买各种好吃的和好玩的回来，晓枝总能吃到以前从未吃过的美味和从未见识过的新奇物件。
　　这让晓枝意识到了，原来在她家之外，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甚至她有种迫切地想向它们靠近的冲动。
　　次日，天光大亮。
　　姜曙早就醒了，正翻看着话本，一只手还腾出来抓馒头吃，听到晓枝起床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早饭在桌上。”空气中除了有一股淡淡的包子味，风还送来了草木的气息，一派温柔祥和，姜曙接着说道：“叨扰多时，我该启程了。”
　　晓枝抬头看他，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开口道：“这些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姜曙从座位中起身，从身上拿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给她：“我还欠你个人情，这些天我会在你们镇上的客栈落脚，有需求就去找我，过时不候”，说罢，姜曙就离开了。
　　晓枝把钱袋放在自己的枕头下，呆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跑向了窗户，适时姜曙才走到大门口，打算再看一眼这几天他呆的地方，却看到趴在窗户边上的晓枝，他向她做了个“再见”的口型，笑意盈盈地朝她挥了挥手，接着就转身远行了。
　　晓枝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一语不发地凝视着某个点，这次，她由衷地感到孤独和空虚。
　　一阵吵闹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把熟睡中的晓枝吵醒，晓枝不由得抓紧了被子，然后又松开，焦急地跑到了窗边，看到了归来的父母，他们神情疲倦但又难掩心中的喜悦，晓枝只觉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
　　不知不觉中，晓枝的父母就来到了她的跟前，他们看向晓枝的眼神中充满了热切的欲望，这让晓枝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晓枝呀，爹娘养活你不容易，现在该是你尽孝的时候啦”，姚母一把拉住她的手，“隔壁村地主的儿子李二虽是样貌丑了些，不过娘跟他们家商量好了，只要你嫁过去当小妾，保管我……你下辈子衣食无忧。”
　　晓枝心里清楚，李二残暴，早已折磨死了不知多少个小妾，她嫁过去怕是必死无疑。
　　那么只能去死了吗……
　　姚父望着地板说道：“明天他们会派人接你过去，早点休息吧”，说完就和姚母一同离开了。
　　现在房中只剩下了晓枝，她从柜子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打上了结，当一切准备就绪了，可是，她却犹豫了。
　　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好不甘心啊……
　　活这一世，还未曾亲自用脚丈量过九州，未曾习得一技之长，未曾读过浩如烟海的书籍，也未曾吃遍天下美食，所以，还不能草草了结。
　　晓枝放下了手中的白绫，放下了心中的固执，又拿起了新的信仰。
　　收拾好了需要的东西，晓枝扛上了包裹，在深夜中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束缚她人身自由的家，离开了她的噩梦。
　　晓枝不敢独自在黑夜中行走，于是在离家不远不近的地方稍作休息，她整个人十分兴奋，心跳个不停，迫切的期待黎明的来临。
　　天刚破晓的时候出发，中午正好抵达镇上，晓枝记着姜曙告诉她的客栈名字，一路上不停地询问着路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晓枝深吸一口气，迈入了客栈，径直走到柜台前，询问店小二：“你们这昨日有没有来了个高高帅帅的人儿？”
　　店小二抬头，“姑娘，莫不是您身后这位？”
　　闻言晓枝转身，正巧看到姜曙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还别着佩剑，腰肩比例羡煞旁的男子。
　　姜曙看到她先是一愣，接着向她微微一笑，把她领到一旁的桌子坐下，又吩咐店小二上菜。
　　半天的路程早已累坏了晓枝，看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不停地咽口水，她眼巴巴地望着姜曙，姜曙好笑又无奈地点了点头，晓枝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看着晓枝吃得这么香，姜曙将许多问题搁置一边，给她在客栈定了个房间，还吩咐他们送几套干净的换洗衣裳给晓枝。
　　吃完饭后，晓枝便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姜曙听了不禁皱起眉头，“难怪去镇上采买要花那么多时间，原来是和人家商讨买卖女儿事宜”，姜曙似是想起什么来，嗔怪道：“为何不告诉我？”
　　晓枝抓着自己的衣角，“本来想自缢的，可是……”，眼泪落在她的裙摆上，她的头又低了几分，“明明我什么错也没有，我却想着自行了断，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我，十分懦弱”。
　　晓枝拿袖子揩去自己的眼泪，声音坚定：“可我偏不能遂了他们的愿”。
　　姜曙看着哭得眼睛、鼻子红通通，努力压制哭声的晓枝，他挪动到她的身边，小心地将她揽到他的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着一句句轻柔安慰的话语。
　　“走了那么远，真的很厉害”
　　“你做得很好，我要是你也许还不敢反抗呢”
　　……
　　姜曙和晓枝在包厢用餐，而且隔音效果还不错，晓枝才敢在这里哭开。
　　经过半天的长途跋涉，又经历了一场恸哭，晓枝倚着姜曙，只觉得十分可靠和安全，竟然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在彻底进入梦乡前，晓枝在朦胧中听到了一句动听的话语，这是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