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6、第 6 章 走廊不是

　　走廊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唐安把安然扶好，领着他来到办公室，别的老师见两个人进来，不知道为什么都自觉地走了，唐安把门带上，这才有机会问安然：“救谁的命？怎么了？”

　　“安静，安静今天不能出学校！”

　　“为什么？”唐安奇怪，联想到今天安静不太对劲的状态，问，“打架输了，外面有人堵他吗？”

　　安然拨浪鼓一样地摇头。

　　“那是怎么了？”

　　“反正就是不行！他不能走！”

　　唐安面露难色。

　　“怎么了，这半天假不是可以在学校里不出去吗？”安然急得拽唐安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了，“难道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外出活动吗？万一出事了，谁来负责任？”

　　安然这话说的奇怪，唐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想着从头问问他，等安然安静下来了，才说：“刚才院长给我打电话，要我告诉你和安静，你可以不回福利院，但安静必须回去，而且他今天晚上要请假，可以明天再回来。”

　　“不行！”

　　安然大声反驳他，手里的小拐一歪差点栽地上，还是唐安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谢、谢谢......”安然结结巴巴地道谢，然后立刻又重复起刚才的话来，“总之、安静不能回去！”

　　“可是，院长说，她会来接安静的。”

　　“怎么能这样！”安然急得几乎要扔掉手里的拐杖，“院长明明、明明什么都知道！她总是这样、总是向着她自己的儿子，她从来不会考虑静静的感受！怎么这样呢......”

　　“跟院长的儿子有关系？”唐安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院长什么都知道？你也知道？”

　　“我不能跟你说，”安然急得摇头，“我答应过静静，不会随便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所以、所以......”

　　所以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唐安只听着安然小声嘟囔着什么，然后突然道：“我可以报警！对，我去报警......”

　　“安然！”眼瞅着安然魔怔一样就要转身出去，唐安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安静现在在学校很安全，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好好商量，直接报警的话，如果真涉及到院长和她儿子，你们两个以后该怎么办，嗯？”

　　安然细瘦的手腕在唐安手里发抖，半天也缓不下来。

　　“听话，我去帮你把安静叫来，你们好好聊聊再做决定，好吗？如果真的不知道怎么办，还有我在呢，别担心，嗯？”唐安拇指抵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捏了捏，牵着他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叫安静，顺便跟下节课的老师说一声，你等我一会儿，好吗？”

　　安然被唐安按着坐下来，抬头看着他，见他一直等着他的回复，想了半天才点头。

　　“乖。”唐安拍拍他的肩膀，快步出去了。

　　上课铃响了，外面的吵闹声像是一下子被按了暂停键，安然只老实地低着头，手揣进兜里捣鼓着那个手链。

　　很快，唐安回来了，安然看过去，却没在他身后看到安静。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

　　“别急别急，”唐安赶紧来到他面前，“安静只说，他不想你管这件事，也不想过来。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在做什么，自己心里也有数，叫你不要担心他。”

　　安然小脸皱成一团，再抬头看向唐安的时候，眼里带上了明晃晃的水汽。

　　“别哭，”唐安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来，覆上他攥的紧紧的拳头，“如果你实在担心，不如，下午我们跟安静一起回去，好吗？”

　　“我、我们？”安然抽抽搭搭的，还是拼命忍着，“你、你要、要和我一起......一起回、吗？”

　　唐安安抚似地笑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陪你一起。”

　　“可是，冯......冯妈妈说、说今天......有很重要的，事、事情商量......说，你、你们要回家......的......”

　　“冯妈妈告诉你的？”

　　“嗯......叫我、叫我一起......”

　　唐安大概能猜出来冯玫是想跟他爸和安然商量领养的事，虽然这的确是重要的事，但唐安觉得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哄住眼前这个哭包。

　　“那你想跟我一起回家吗？”唐安这样问。

　　安然别开眼不看他，半晌，用力地点头。

　　“院长毕竟算是你们的监护人，如果她执意要给安静请假的话，那我们也不能拦着。”唐安想了想，“那我们一会儿放学后，我问问看能不能让安静晚上回来上自习，这样好吗？”

　　现在似乎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安然想，冯玫说唐安是个好人，那他就一定值得信任。

　　而且，唐安是老师，院长就算不听他的话，至少也会给老师面子吧。

　　这事商量定了，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一听到下课铃，安静起身就要走，轮到安然拽住他了。

　　他疼得一缩，安然条件反射地松开他，又手忙脚乱地凑过去拽住他的外套：“静静，你等我一下。”

　　安静不说话，只看着他。

　　“我、我和你一起......”安然说话有点底气不足，但看着在后门站着等他们的唐安，不知怎么的，他底气又回来了一点，于是鼓起勇气接着说，“院长妈妈做的不对......我、我和你一起去，跟她说清楚......”

　　安静叹了口气，妥协一般笑了，安然以为安静同意了，赶紧站起来准备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唐安跟在后面，觉得安静刚才的笑让他有点不舒服，要说得具体点，就是那个笑不像是如释重负、有朋友陪伴的那种开心的笑，倒更像是......

　　居高临下的、对不如自己的人的一种嘲笑。

　　唐安跟在安静和安然身后，在看清学校门口站着的院长和她身后挨得很近的男生之后，终于知道了刚才的那种强烈的不适感到底来自哪儿。

　　那个男生在看到安静和安然之后，脸上露出了和刚才安静脸上一模一样的笑容。

　　男生很胖，紧紧挨着、甚至贴着院长站着，一副浑身爬满了小虫的歪脖子树无法自己好好站立一样。他脸上的肉嘟嘟的一块连着一块挤出来，只有几个浅浅的小坑显示着他还有眼睛和嘴巴，鼻子塌塌的，几乎和脸上的肉一般高，长得好像一个加厚的、超多面的披萨。

　　“唐老师，谢谢您送安静出来。”院长冲唐安点点头，看了看安静，又看看安然，然后说，“走吧。”

　　安然下意识地拽住了安静的胳膊。

　　安静只顿了一下，就抚开了安然的手。

　　“院长，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建议您最好还是让安静回来上晚自习。”

　　院长脚步停了停。

　　“高二的进度很快、老师都会抓得比较严，晚上也会有老师来辅导，安静的测试成绩都不错，每个老师都很看重他。而且上午上课的老师都留了作业，明天有很多作业要交，如果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需要处理，我希望安静准时回学校。”唐安说完话，和安然一起等着前面三个人的回应。

　　院长似乎真的思索了一会儿，但她没回头，也没说什么，拽着安静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唐安和安然就眼睁睁地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桃李街和迎宾路的拐角处。

　　安然眨眨泪湿的眼睛，抬头看着唐安。

　　唐安叹了口气：“抱歉，我只能说到这儿了。”

　　安然沉默了很久，等到学校门口的人都快走完了，才拉拉唐安的袖子：“走、走吧，别让冯妈妈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