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12、故事 俗套点

　　俗套点来说，在小时候的安然看来，安静就像个长着翅膀的天使一样，忽闪着飞进了他的世界，然后带着他适应着身边的一切。

　　刚到福利院的时候，安然还没从被家人抛弃的状况里反应过来，小孩子只是知道父母都不要他了，所以每天就是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哭，惹人烦得很。福利院那么多孩子，生活老师不会只看着你一个孩子，既然总是这么哭又哄不住，那干脆就让你哭个够。

　　再加上当时安然的右腿已经需要拄拐了，走出去又不方便，所以，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小房间里，抽抽搭搭地一天又一天。

　　可是突然有一天，敲门的声音就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催命似的“梆梆梆”的声音，而是小小的、带着点节奏的敲门声，门没锁，外面的人可以直接进来。但安然不开门也不应声，那声音就一直响一直响。

　　不要无故打扰别人，这是安然小时候经常听爸爸妈妈说的话。他担心这不停的敲门声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所以他一瘸一拐地来到门口，小声道：“请、请进。”

　　铁门被推开了，一个比他个子稍微高一些的小孩儿冲他笑笑，弯腰从地上端起一个盘子：“你终于来开门啦！我可以进去吗？”

　　这小孩就是安静。

　　安静端着盘子蹦蹦跳跳的，盘子里的东西端得稳稳的，等他在小桌边坐下来了，安然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盘子一眼。

　　“小饼干？”

　　“嗯！”安静很高兴地点头，伸手从盘子里拿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一个姐姐来看小孩，带了好多饼干，每个人都分了一大把呢，这是咱们俩的，我怕被别人拿走，就都放在一起拿过来啦！”

　　“还有、还有我的吗？”

　　安然来了福利院几天就哭了几天，几乎没怎么出过这个屋子。现在一听还有饼干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当然，我们都是一家人，所以谁都有！”安静小嘴叭叭不停，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着，“你要不要尝尝，可好吃了！”

　　“嗯！”

　　小孩子面对好吃的很少能忍住，安然也就暂时忘记了之前哭哭啼啼的样子，坐在安静身边一起拿着饼干吃起来。

　　“所以，你和安静就是这样熟起来的？”

　　唐安轻声问他。

　　安然点点头：“我刚开始用拐杖，走得快了就会摔跤。我们当时总是在一起吃饭，吃完之后他就带着我去还盘子，陪着我一点点往前走，还告诉我不要着急。”

　　“那时候去看孩子的人多吗？”

　　安然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的腿不好，所以很少会到外面去跟家长见面。我有爸爸妈妈，那个时候我总觉得他们说不定哪天就会来接我，所以我得等着他们。”

　　唐安捏了捏安然的手指。

　　“但是，静静很希望离开福利院，所以每次有家长来的时候，他都会打扮得很好看。”

　　安静从婴儿时期开始就在福利院了，相对于安然，他对福利院没有那么抵触，但也说不上喜欢，谁不想有自己的家呢？安静知道自己长得可爱，所以每次有家长来看孩子，安静都会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把脸蛋洗的干干净净的，还会自己悄悄练见到家长们要怎么说话才会讨人喜欢。

　　“但是，他一直没有被领养。”安然的声音带着疑惑，“有好几次，静静都很高兴地跟我说，有家长想要领养他，已经开始和院长商量办手续的事了，但是后来那些家长基本没有再来过，就算再来，也没人再提要领养他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安然也逐渐适应了福利院的生活，走起路来也顺畅多了。有一天，他刚把拐杖卸下来想要歇一会儿，安静就着急忙慌地跑来了，气喘吁吁地拽着他要往外走。

　　“怎、怎么了静静......我，我刚走完......”

　　“来了一个好漂亮的阿姨，她带了好多好吃的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安然当时不太乐意去，但安静是他的好朋友，他也愿意陪他一起，所以只好重新把小拐杖别在胳膊上，一步步跟着他往外面的活动室走。

　　安静和安然到的时候，好漂亮阿姨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她身边围了一圈小朋友，他们都想往她身上蹭。进了屋，安静没再管安然，也像其他的孩子一样跑过去了：“阿姨阿姨！”

　　同来的还有几位家长，看着孩子都聚在一起，索性也拿出了自己带的礼物把孩子哄到自己身边来。安然不太适应这么多人吵吵嚷嚷的，就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看着。

　　然后，安然看着安静趴在漂亮阿姨的旁边说了什么，那阿姨就抬头往他这边看了过来，紧接着就起身冲这边走了过来。

　　安然慌张极了，攥着小拐转身就要走。

　　“请问，你是安然小朋友吗？”

　　这声音温柔极了，安然浑身一颤，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要跑的念头。他脸红通通的，深呼吸好几次，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是安然......阿姨、阿姨好......”

　　“我叫冯玫，”冯玫笑着冲他伸手，“你好乖，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安然乖乖地凑近了点。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冯玫来得很勤，安静和安然都很高兴，结着伴儿地盼着冯玫来。然后突然有一天，安然想起来的时候，就听安静说：“冯阿姨都好久没来了。”

　　安静说这话的时候很难过，趴在安然身上沉默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然和安静在福利院长大了，到了上高中的年纪。

　　在福利院，很少有像安静和安然这样智力正常的孩子，也少有这么大还没被人领养的孩子。所以，院长向上面申请，想让两个孩子到外面的安城一中上学。安城一中是国办高中，教学质量有保证，不会胡乱收费，福利院有名额，上面有补助，这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最终，只申请下来一个名额。

　　这件事院长没有提前告诉安静和安然，只是把两个孩子叫到办公室来，叫两个人抽签。为什么抽签也没仔细说，只是说，谁抽到了哪支，谁就能获得对应的奖励。

　　等两个孩子抽完签，院长拿过两个人的仔细看了看，还给了他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别的事呢。”

　　安然是个实诚的，安静却在这个时候动了心思了。两个人本来就住在一个屋，晚上回去了，安静就问安然，你的签能不能让我看看？

　　安然给他了。

　　安静仔仔细细地把两支签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发现自己的那支签上，有一个用黑笔画的×，签子颜色深，不认真看的话，基本不会看出来。他又去看安然的签子，同一个地方，是一个用黑笔画的√。

　　安静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在他的印象里，×并不好，所以，他把自己的签子递给了安然。

　　“有什么不一样吗？”安然凑过来，看了看安静手里的，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有点奇怪，“院长妈妈为什么要弄两个一样的签让咱们抽呢？”

　　安静什么也没说，扭头自己收拾东西睡觉了。

　　第二天，安静和安然都获得了一身新衣服。
　　“来，把你们两个的签子给我，安然，先拿你的来。”

　　安然把签子递给院长，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院长看了一眼，又看向安静，安静飞快地低下头，磨磨蹭蹭地把自己拿着的签子递给了院长。

　　院长重重地叹了口气，手里的两根签子翻来覆去半天，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安然，跟我来吧，我们去签手续。”

　　“手续？什么手续？”安静急了。

　　安然也是一头雾水。

　　“去安城一中上学要填一些材料。”院长深深地看了安静一眼，转身要走。

　　“那......那我呢......”安静的声音里都是止不住的颤抖，“我、我不能去外面上学吗？”

　　“你的签子上面打了√，要留下来了。”

　　“我们不能一起去吗，院长妈妈？”安然看看安静，有点舍不得，“静静那么厉害，一定能学得更好的！”

　　“安然，我们只有一个名额，昨天这个签就是竞争结果。”院长看了颤抖的安静一眼，领着他往外走，“我们走吧，别让那边的老师等急了。安静，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一会儿来接你。”

　　安静也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损失。去外面上学，那是他每天都盼着的，明明这个机会应该是他的，但是他却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把两个人的签子调换了。

　　手续繁琐，院长把安然留在外面，旁边有几个志愿者可以帮忙。她带着安静，往福利院后门走。

　　一前一后的，谁也没说话。

　　“院长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坐上车开往和福利院完全相反的方向时，安静终于没忍住问出声。

　　院长没有回答，很久，才感叹似地说了一句：“可惜了。”

　　安静在车上的时候还不太明白院长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直到下车后被领到一座房子里，见到了卧室里的高桂。

　　安静认识他，看了看院长高熹，不知道为什么她带他来见高桂。尽管他不喜欢高桂，但还是打了招呼，“高桂哥好。”

　　正在床上打游戏的高桂这才舍得抬头看一眼，奇怪地问：“怎么不是另一个？”

　　高熹没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行吧，这个也行，这个长得更好看。”

　　安静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方向，他想问院长怎么回事，高熹却先一步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安静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高桂逼得越来越近，安静哭着拍门，外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了。

　　高桂居高临下地看着安静，好像在看笼子里被拔了牙的小兽：“我本来都看上那个安然好久了，爹妈不要、腿也不好，怎么折腾也跑不了、也没人管，正好方便，没想到，最后送来的却是你。”

　　安静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但是已经晚了。

　　“所以，安静他......”

　　“他是被高桂强迫的。”安然的声音也没平静到哪里去，“我的手续很久才办完，入学要等通知，所以我就在福利院等着。有人告诉我，静静被院长带走了，我就一直等着他回来。”

　　“他是被院长背回来的，身上只潦草地披了个毯子。我问院长妈妈怎么回事，她什么都没说，要我打水给静静擦擦身子。他一直没醒，半夜就开始发烧，要他吃药他也不吃，我要去找人他也不让，扑在我怀里大声哭，说我抢走了本应该属于他的人生。”

　　“这不是倒打一耙么。”唐安实在没忍住。

　　安然被唐安的话逗笑了，眼泪流出来，在枕巾上洇出一个小水花。

　　过了半天，安然才抽噎着说：“是他替我承受了本该我经历的灾难，他怨恨我，我不怪他。”

　　唐安愣了，叹了口气，给安然掖了掖身后的被子，拍拍他的后背：“全都说出来了，现在好点了吗？”

　　安然抽泣着，“我、我说出来......也不、不觉得......好唔......我好难......过......”

　　唐安沉默着，轻轻侧身把安然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听着安然抽搭着哭，唐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也觉得很难过。”

　　安然抓紧了他胸口的衣服。

　　“你在那样的情况下遇到这样一个人，一定付出了百分百的信任和真心，但是，安静没有，反而因为自己的猜测改变了你们两个人的命运。”

　　唐安持续轻柔地拍着安然的后背，声音温柔：“而且，你不想失去安静这个朋友，是不是？”

　　怀里的脑袋点了点。

　　“既然这样，找个时间好好跟安静聊一聊，怎么样？”

　　“可是上次、上次在学校......静静就说、说不要我管......”安然瓮声瓮气的，“我知道，从那以后他、就不喜欢我了......但是，但是我什么也、也帮不了他......那天、那天晚上......静静一定是、是去找高桂了......”

　　“所以才有人去店里找麻烦，你当时说高桂听安静的话，就是这个意思，是不是？”

　　“嗯......”

　　“没关系，如果你愿意，就尽管跟安静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安安，你还有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