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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夺命(六)(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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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天翻地覆。
元敏敏后脑吃痛,眼冒金星。
又眨了几次眼,才看清帐顶的一对铃铛“叮”地相撞,空气褶皱,淡出一个蓝衣少年的身形。
谢宴伏在她身上,左手在头顶制住她的双腕,右手则扼住她的喉。
纱帐拢住的细碎清光里,少年双目眼尾线条软媚,天然上翘,微微一笑时,染出浅淡红晕。
只是瞳子里汹涌的杀意,冰冷锋利,生生削没了眉眼的柔色。
“郡主,你怎么不说话了?”
元敏敏被掐得牙齿打颤,狠狠瞪了眼谢宴锁喉的手。
你说呢?!
谢宴仿佛恍然大悟,右手松开,眸光落到敏敏的眼神,改为捏住她的下巴:“你说吧。”
“为什么郡主又轻易能知道别人的心思,又甚至还预料到即将会发生什么事?”
“郡主告诉我,我就不杀你。”
他的声音温和,又向帐外偏头,冷了语气:“就等一炷香。”
月色静悄悄的,元敏敏心乱如麻。
她在心里斟酌完想法,闭上眼,一口气顺好逻辑念完台词:“宫中生活本就不易,我也算是人质,自然日夜防范。况且我天生第六感特别强,知晓你不愿意娶我,早先又得罪了你,所以就笃定你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身世一事……也是因为我父王曾说漏了嘴。皇伯父向来忌惮我父王……这也是无奈之举……”
谢宴冷不丁道:“我可没问你身世。”
元敏敏一时额上冒出冷汗,惊得睁开了眼。
她的一双瞳子本来就偏大偏圆,还生就与常人不同的栗色。此刻受了惊,便如林间小鹿匆匆回望行人。
小8也吓得一抖,滑跪建议:“敏敏,你玩脱了。要不,我们还是重开吧?”
元敏敏:“帮倒忙就算了,你给我闭嘴。”
小8:嘤嘤嘤。
谢宴沉沉盯了元敏敏一会儿,见她眼中一会儿震惊一会儿恐惧,颇像猎物临死前的慌乱挣扎,于是生出几分兴味:“还剩半柱香。”
敏敏自知上一轮里自己因为泄露“谶语”被黑袍人立刻当场斩杀,所以再开口应对,是绝对不能在黑袍人也在场的情况下说出这件事。
那这之后还能说什么呢?她拼命回想原书内容。
脑中空白时,一条信息一闪而过。
原书里嘉敏郡主真正完全解除婚约的契机——
元敏敏屏住呼吸,放轻语气,抬眼泪光涟涟,老老实实道:“谢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当初我皇伯父指婚,我也没有办法。但一月后的入冬节,我有法子彻底解了我们的婚约,还你自由。”
小8窃喜:妙啊,它怎么就没想到入冬节祭礼呢。不愧是它挑中的宿主,果然是《一世之道》的忠实淑芬~
谢宴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编下去这连篇鬼话,面上强忍不显,但心中早已不耐烦起来。
满眼还写着:你脑子有病。
元敏敏觑觑他的神色,心中狂跳,小心翼翼地翕动嘴唇:“我还有法子,可以帮你……离开北周……”
谢宴半天没有反应。
少年的半幅面容隐在纱帐投下的阴影里,挺直的鼻梁往下,露出弧线锋利的冷白下颌。
他听到这话,低下头。两只黑润润的瞳子认真盯住元敏敏时,浸在泠泠月光里,泛出剑芒般的寒色。
质子之身,妄图离开敌国,谈何容易?
谢宴忽而展颜,又长又密的眼睫下垂,挡住眼底冷厉:“我不需要。”
他重新掐住元敏敏的脖颈,出神地想:不知道就不知道罢了,世上的奇人异事,多了去,他们隐族人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杀了这个郡主,算上死人临死前挣扎的功夫,一炷香也够了。
谢宴虎口收紧,元敏敏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视野里连窗外一轮快圆的月也像个白面团,不断向四角拉扯。
在她快昏过去时,鼻间熟悉的冷香骤然一凝,染上剧烈的冰雪气。
脖颈放松,她得以喘息。
视线聚焦到谢宴低下的脸,他的下颌精致脆弱,一双黑漆漆的瞳仁似蒙上了层雾蒙蒙的白翳,少见地呆望着她。
元敏敏不合时宜的想:颇有点像早期白内障。
小8惊叫:“谢宴他他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元敏敏:“笨蛋还用你说?我能看不出来吗?”
然而谢宴的身上还在发生清晰的变化,敏敏冷静观察。
他的皮肤本来就生得白皙清透,此时脖颈上几根暴起的青蓝色血管更是突兀。嘴唇紧闭,似是极力忍耐痛苦。
“谢宴……你怎么了?”
怎么不掐我,也不喊打喊杀了?
元敏敏谨慎地活动关节,试图从谢宴的身下爬开,没想到他却卸了力气,直接压倒在她身上。
全身又硬又冷,重得像块千年寒冰。
嗷嗷嗷,快把我冻死了!
敏敏侧眸,谢宴颊上还有细小绒毛。他呼出冷气,两眉和绒毛上便结出小颗冰晶。
帐外一直等待的黑袍人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袍角浓云般翻滚,近前低声呼来:“公子!”
两只枯枝似的手从袍中伸出,要来抓谢宴的肩,纱帐内飘入一阵恶臭。
元敏敏皱皱鼻子,差点干呕出来。
这这这……完全就像是腐烂人尸的味道……好恶心……
好想吐……呕……
虽然很不礼貌……但好想吐在谢宴身上……呕……
这股味道谢宴显然也不喜,他睁开眼睛,幽暗眼底闪过清晰的厌恶。
眉眼锋利如刀,对黑袍人冷喝了一声“滚”。
衣袖中又“咻咻”几声,三枚小银针准确无误地扎到黑袍人扶在榻边的双手。
这双伸出袍子的手如同废旧的草纸,本就粗糙灰暗,几乎看不出人体的纹路。
银针齐刷刷一落,那人本就枯朽的手背皮肤立刻灼烧出一个大洞,里面竟然没有血肉,好像只是剥下来风干的人皮做成了一具空皮囊。
大洞边缘留下一圈黑红色的灰烬,里面幽蓝火焰炙烤,看得惊人,气味也惊人。
但好歹冲淡了这股腐臭味。
黑袍人受了伤,粗重地呼吸几声,略略退后几步。
可谢宴虽然寒气缠身,已接近目盲,但五感尚且灵敏。
他的“视线”投向黑袍人的所在,不忘讥讽道:“怎么,师父派你这具纸傀儡过来,你是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吗?”
又是三枚银针,飞溅出血滴子。
元敏敏还闻到火燎烟熏味。
“属下不敢!”黑袍人来不及躲闪,牙齿不住打颤,拼命将着了火的双手摁进袍子。
他扑通跪在地上,又膝行退后几步,没入角落,像具冰雕般由上而下坍塌融化进地板的月光里。
空气里的火燎味淡了许多,一滩水银似的影子在地上飞快聚集,又如水流动,并向窗台攀缘逃了出去。
元敏敏耳尖,听到窗棂一响,屋内月华又变浅变暗,便知道黑袍人已被谢宴勒令离开。
她看完戏,才发觉身上跟压了一块重达千斤的寒冰似的,硌人得很。
于是气喘吁吁问小8:“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了!因为谢宴今天落了水,又恰是将近十五月圆之夜,所以他的寒疾提前发作了?”
小8一拍脑袋,沾沾自喜。
如小8所说,谢宴的头忽然垂落在元敏敏颈项,口鼻还呼出一阵阵仿佛夹杂了冰碴子的冷气,似乎连他身上的冷香也要被冻住。
这寒疾发作得厉害,谢宴喝退黑袍人后,身上也渐渐卸了制住她的力气,但还是不肯放她离开。
元敏敏无奈:“你太重,压到我了,快起开点。”
谢宴却闭着眼,声音有些闷:“不许动!”
他只觉得怀中抱着一团暖融融的、像着了火的柔软云朵,感觉比以往寒疾发作时都要好过,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想松开。
元敏敏想了想,这回身上没动,双手倒容易挣开谢宴的手腕,于是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脸颊。
她撇嘴,以前是软豆腐,现在是冻豆腐了。
元敏敏忍不住问:“他这样不会冻死吗?”
小8:“小说男主的寒疾嘛。他有主角光环,暂时还死不了。”
“那……这会很痛苦吗?”
小8满不在乎:“这也不算什么。你又不是没读过,比这痛苦千倍百倍的事,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元敏敏“噢”了一声,她犹豫片刻,暗骂自己一声“圣母病”,脚尖勾过锦被,双手来回一扯,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谢宴裹起来。
末了,捧住他像戴了冰晶面具的脸,又扬起自己的下巴恶狠狠道:“你千万别冻死在我床上,否则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敏敏用手臂要把谢宴从身上推下去,好让他枕着软枕躺下,没想到谢宴突然又加重了桎梏她的力气。
好像把她当一个小火炉一样紧紧抱住。
谢宴睁开眼,桃花眼的瞳仁本来圆润漂亮,却突变成猫眼般的一线。
黝黑瞳孔蒙了一层水色薄雾,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捉住她那乱动的、被碎瓷划破的右手,忽然凑近那一道淋漓血痕,嗅了嗅,如幼兽一般伸出温热舌尖舔舐伤口。
他的唇舌灵活濡热,渐渐的,敏敏右手那一道还流血的伤疤就止了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的神情还有些迷乱,牙齿轻轻咬上她的手掌,留下一个小月亮。
轰——
元敏敏彻底头皮炸开,脸色酡红。
啊啊啊,要疯了!!!
谢宴这是在做什么?!
她内心始终坚定的认为自己还是十七岁、未成年的小妹妹,平时里做惯了乖乖女,一心只读圣贤书,连小黄文都没看过。
以前上学的时候,她连和男生说话都要刻离开距离,避免亲密的接触。更别提性和爱,更是羞于启齿。
元敏敏耳根通红,觉得那湿润感从手心皮肤痒进心底,便强硬地要缩回手。
不能让他再舔了!!!
这么舔下去,她甚至连曾几次三番曾死于谢宴手中的恐惧都快遗忘了。
满脑子天崩地裂,唯一清晰的就是胸膛里咚咚咚快速跳动的心跳声。
未成想,谢宴仿佛也结了冰的眼底泛出暗红血色。
他俯身,对着她的肩颈锁骨就是一咬,像是真正的野兽在生啖血肉。
妈呀,寒疾就寒疾,男主怎么突然变丧尸了呢?!
原著诳我!
好在只是牙尖陷了进去,没撕咬出什么好歹。
元敏敏欲哭无泪: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久久僵持一番,元敏敏无可奈何,只好瞪大了杏子眼去望窗外的月亮来催眠自己。
月挂中天,深秋微凉。
轻风是有形状的,从窗外宛如悬挂的一帘透明鲛纱,不断层层叠叠地吹拂进来,很是宜人。
敏敏打了个呵欠,想着这寒疾得发作一整晚,熬到天亮,索性自暴自弃。
她直接不管谢宴,渐渐打起瞌睡,眼皮沉重,呼呼大睡过去。
等到那轻纱一般温柔哄人的吹拂消失,早上的阳光又毛茸茸的,像只热烘烘的小鸡崽卧在眼皮。
元敏敏颇有起床气,她觉得有些扎,才不耐烦地睁开眼。
这一睁眼,嘴巴惊得浑圆,能塞个鸡蛋进去。
谢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昨夜的冰晶融化,他脸上便带些干净的水汽。黑润的瞳子仿佛在清水里浣过一遍,晶莹又明亮。
只是微微蹙眉,像是遇见个难题。
元敏敏强撑住还迷蒙的意识,把身上的锦被拉到胸口,有几分少女的羞涩。
咽下口水,呼吸故意放慢的轻长。
小说里讲,孤男寡女,同床共枕,成何体统?!
她脸红了大半,努努嘴,磕磕巴巴道:“早……早上好?”
呜呜呜,终于能从昨晚活下来了,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
谢宴眸光下移,便清晰地看见少女颈侧的中衣松垮垂落,露出雪肤上桃花似的咬痕。
昨夜,他便是喝到了她这里的血——
犹记得那血的滋味甜蜜温暖,和以往他杀人时喷溅到他身上的血都不一样。
想杀还不能杀,这是头一回。只有这个嘉敏郡主,总让他生出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谢宴几乎本能地觉得厌恶和烦躁,眉角紧压,移开视线,睨了元敏敏一眼。
“若说出昨晚之事,我一定杀了你。”
谢宴抑住眼底汹涌如潮水的杀意,冷冰冰地转过脸,起身离开。
他身量高,双臂展开碧色纱帐,清风与阳光都洒进床榻,冲散了帐内的奇异香气。
帐子顶的小风铃被风一吹,叮铃响动。
元敏敏抱膝窝在下陷的床褥里,好奇抬眼。
也许是昨晚的亲密接触,让她不自觉忽略了谢宴的黑心肝。
少年晨起时,昨夜不小心弄乱的头发还未梳,鸦羽似的垂下。
敏敏乖巧地蒙住自己的脸,将两只眼睛卡在锦被的边缘。
便见谢宴脚步轻巧地走到妆镜前,冷着脸色。他扶好头顶上小巧的银冠,正对镜束发。
还挺臭美,元敏敏腹诽。
谢宴似知她心中所想,五指为梳,两腕麻利一翻,束好发后偏偏头。
清俊的面容上目光淡漠,直直对上元敏敏好奇的视线:“再看,挖了你的眼。”
少女的两只眼睛被吓得清凌凌一瞪,她立刻仰倒进被窝,拉起两边锦被,牢牢地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似乎用尽全力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他却觉得这有种不知死活的蠢。
谢宴轻易看穿元敏敏的这点小九九,哂笑一声。
他垂睫,眼底墨色翻涌。
昨夜之事,他暂时有所顾虑:没查出嘉敏郡主的血有何古怪前,她还不能死。
少年走得匆匆,翻窗离开时潇洒从容,留下惊鸿一瞥。
元敏敏坐起身子,无意瞥到谢宴右眼眼尾里嵌着的一颗红痣,颇像血点子。
她迅速想到什么,连忙低下头去看自己颈子上的咬痕,手指轻拂,锁骨上血迹已经凝固,留下一个月牙儿似的印记。
触感还滚烫,那股湿漉漉的麻痒恍惚间从指尖皮肤刺入,一阵电流似的扎进心底。
就像有个长满毛刺的小苍耳在柔软心窝里滚来滚去,让少女心思又羞又恼。
不能再想了!!!
元敏敏呼吸一窒,打断思绪,斩钉截铁地论断:谢宴,他绝对属狗!
小8却欢天喜地地播报,差点激动落泪:“撒花撒花~敏敏,你终于成功苟过第一天了!你一定坚持住,坚持住。再苟六天,我们就有新的存档了!!!”
竟然还有六天?!
敏敏彻底躺尸在被窝里,心中泄气:什么感化大魔王,让他放弃灭世的想法?算了,她能苟过一天是一天吧,反正绝对不要在被谢宴杀死这天反复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