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夺命(五)(小修) ...

  •   “都醒了?”
      “说,都是怎么回事!”

      雨势渐歇,宫人们都远远垂手低头,害怕帝王雷霆之怒。
      元敏敏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抬眼是一双高筒长靴,黑色靴面上绣着张牙舞爪的戏珠金龙。

      这就是嘉敏郡主的皇伯父,也是为她和谢宴亲自指婚的北周皇帝。

      元敏敏猜测,大概现在的剧情已经进展到了周帝领着宫人发现落水的他们这一幕。
      只不过这一次,两个人都是清醒的直面这场“暴风雨”。

      周帝语气之中似有隐怒:“宁王,你先说。”
      宁王是谢宴在南黎的封号,虽然谢宴北上为质,但在北周皇宫仍以礼称呼宁王殿下。
      只是北人大多不屑南人,私下里有恶语“狸奴”谐音“黎奴”称之,对于谢宴也时用“质子”议论。

      元敏敏噤声围观。
      她湿漉漉的额发贴在上额,又在湖水泥水里滚过一遭,衣袖上缠着的白绫脏兮兮的,浑身上下凄惨无比。

      周帝有意先晾着她,敏敏只能锤锤酸软的膝盖。
      她偏头,喵了喵谢宴。

      暮色四合,秋雨渐渐停息。
      夜里墨色倾洒,宫人点着提灯,倒也显得这湖岸一隅明亮。

      谢宴一撩袍角,向周帝行了个南黎的礼,并未跪下。
      往小了说,这是两国礼仪不通;往大了说,便是藐视一国之君。

      周帝淡淡扫过一眼,并未说话。
      谢宴道:“谢宴自知为嘉敏郡主所厌恶,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为郡主谋得佳婿。”

      言辞恳切,装得很好。
      元敏敏在心里为这幅说辞点赞,两人所求也算不谋而合。

      “嘉敏,你来说。”上首的声音又朝向她,只是淡了许多,听不出愠怒。
      元敏敏抬起头,跪前几步,亦一字一顿认真道:“既然宁王殿下与我已生了嫌隙,偏要成婚,便是做一对怨偶。皇伯父素来疼爱敏敏,还请皇伯父收回成命。”

      四周极静,敏敏的额上冒了汗。
      她扇动眼睫,又向上瞟了一眼。

      周帝身材略矮胖,穿一身金灿灿的龙袍。面容辨不清喜怒,只是眉角压着,平常总是笑呵呵的脸色渗出些阴郁。
      “如此说来,倒是朕不明辨是非,强人所难了。”

      周帝幽幽叹息一声。但并未说取消婚约,绕开话题,反而问道:“你们二人,为何又落了湖?”

      元敏敏正欲开口,却听谢宴拱手解释:“郡主不喜,固有争斗。”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该是他俩打架的委婉说法。

      周帝垂下视线,打量着这位跪在自己脚边的侄女。
      真的是,这样吗?

      少女抬起的一双杏眼如同琥珀宝珠,专注地望着人时,仿佛撒了细碎金粉,明亮动人、娇蛮不驯。
      栗色瞳仁偏圆,很像她父亲。
      也很让他不喜。
      拘了十年,天性不改。

      但到底是养在自己身边十年、同胞之弟的亲女。
      周帝默默许久:“嘉敏,你起来吧。只有一点要记住,下不为例。你大了,要懂得有所能为,有所不能为。否则,朕也不知道如何给你父亲交代。”

      这就结束了?婚约还没解除!
      元敏敏一把扑倒这位皇伯父的脚边,紧紧抱住他的靴子。
      继续蛮横娇叱:“皇伯父,我才不要嫁给他!”
      四周倒吸一口凉气。

      这混账!
      周帝的眉心跳了跳,指指一旁侍立的阿蛮:“下雨了,你快扶郡主回宫休息!”

      阿蛮忙应是,要小跑过来搀扶元敏敏。
      突然,却宛如被施了定身术,浑身僵住,瞳孔凝滞。

      腰侧一痛,元敏敏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帝踢开她的胳膊,扬长而去。
      她扭倒在地上,又劈头盖脸滚了一层泥浆。

      敏敏怕婚约无法作废,这节剧情又要出错。
      心一横,故意嚣张道:“皇伯父,我原来也并不想与宁王发生冲突。”

      她的心里直打鼓,半猜半蒙,酝酿出一个计划:
      “只是今日,宁王竟然说我母亲是南黎贵女!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有一个下贱狸奴做母亲,我父王怎会娶这样一个妻子!”

      虽然这话说得很是大逆不道,对不住嘉敏郡主的生身父母,但敏敏只能赌——
      赌周帝的疑心。

      闻言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谢宴的眼珠终于转了转,他的黑色瞳仁放大,如点墨洇开。
      他确实知道这件秘事,只是今日话只说了一半,还未来得及激怒这位脑子不太好的郡主。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
      周帝豁然转身,神情不再和蔼,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反而显得有些可怖。

      他定定瞧着眼前这位侄女。
      他不是不知道,皇后也不是没跟他提过:他们北周人,天生轮廓深刻、高鼻深目,而敏敏的五官生得着实娇柔圆钝了些。
      不像北周人,反而更像南黎人。
      唯有一双褐瞳,同他的亲弟弟一模一样,也算存了皇家血脉。

      十六年前,周帝有意向贤王探究嘉敏身世,贤王只是淡淡解释其生母是府中一介平常女奴。
      当时周帝便说罢了。
      时值北周南黎交恶,北周贵族蓄养美貌狸奴蔚然成风。弟弟如此,周帝也算松了一口气。
      贤王虽远在瀚州、手握重兵,但只要他不与豪强通婚,未有不臣之心,周帝便放任他去。

      只是如今——
      周帝目光一凝。
      这南黎的宁王不仅也知道嘉敏的身世,还指出其生母是南黎贵族女子。
      贤王这么多年又未曾续娶,难道贤王早已瞒着他与南黎勾连?还要合谋覆了他的皇权?
      怪不得贤王未曾上书反对婚约!他怕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婚约若真的成了,贤王嫁女得借南黎之力,这万里江山,岂不要拱手相送?

      “你起来吧。”思及此,周帝神色略柔,叹了一口气,“嘉敏,既然你不愿。婚约一事,圣旨金口玉言,不能轻易更改。容朕想想,改日再议吧。”
      又想起宫人今日议论,视线匆匆掠过白绫的残状,压下怒气吩咐:“你懂事了,勿让朕和你父亲伤心。”
      可这般说起贤王,周帝心中还是不定,暗自思量明日还是需再和皇后与大司巫一起重新商量对策。

      这便成了?
      宫人唱一声“起驾”,御辇远去,元敏敏犹觉得不可置信,呆呆傻在原地。

      末了,闻到一股熟悉的冷香。
      谢宴在她面前慢慢蹲下来。笑意盈盈的一张脸,只是笑不达眼底。
      “嘉敏郡主栽赃的功夫,谢宴佩服。”

      敏敏炸毛,抬起下巴呛回去:“比不过你!”

      暮色沉重,她身上脸上都沾满了污泥。
      只有白嫩的面颊上,一双栗色眼睛犹如暗匣骤然打开,露出里面尘封的明珠刹那光华。

      太过明亮,也太过让人觉得不安。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谢宴生来就厌恶。

      谢宴:“郡主的身世秘事,谢宴竟还不知。郡主倒说是我教你说出口的,真是让人意外。”
      他刻意提及了“秘事”二字,好提醒元敏敏,自己从未说出口。

      他心想,这个嘉敏郡主,恐怕不只是会读心术啊……

      谢宴敛眸,视线垂至两人靠近的腰腹,那里各系一段湿透的白绫。
      于是伸出骨节漂亮的手指,挑开自己腰间玉带上纠缠的白绫,站起身踩了一脚,同样留下个清晰的鞋印。

      赤裸裸的报复!

      元敏敏瞪眼过去,腰上的白绫也强行被他足尖一带,她双手扑进泥地,连好端端的一张脸也溅上泥点子。腰上还受制,直不起身。
      这人故意的!

      敏敏知道谢宴向来睚眦必报,又是心机多疑。谢宴已对她生出疑心,现在得不到结果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元敏敏仰起脸,直勾勾迎向谢宴审视的眼神,索性破罐子破摔。
      “谢宴,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推你落水也只是无奈之举,我说声抱歉。不管如何,我……真心不希望你有事……”
      唉,谁叫她一时半会儿杀不了大魔王,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感化他了。

      谢宴松开指尖的白绫,揉成球扔到地上,又从袖中取出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污渍。
      “是么?我不信。”

      谢宴笑了笑,眼瞳却显得更漆黑、更冷漠。
      他俯身弯下腰,食指无意间擦过眼前少女人中的一点淡粉血水,眼底渗出厌恶。
      指腹压过唇珠时,那块软肉一抖,唇间呵出热气,显出惊悸的微妙意味。
      像是花瓣尖的露珠颤了颤。

      谢宴好整以暇,发觉那双透亮的眼慢慢黯淡、熄灭了光,犹如暗匣里的明珠蒙尘。
      于是又故意凑近元敏敏的耳垂,说了一遍:“我、不、信。”
      世人惯会伪装,哪怕是个蠢货。所以不喜的,杀了便好。

      谢宴起身,长臂故意一勾白绫。
      敏敏被他扯得提腰从地上站了起来,后腰弓成一根弦,还裙角擦着地往前踉跄几步。
      她尚且没站稳,谢宴便远远走扔掉了白绫,眼里闪过讥嘲的笑意:“嘉敏郡主可要站稳了。下次,恐怕要断了腿。”

      不是玩笑,而是威胁。
      这明明是很恶劣的行径,可谢宴做出来,身后的马尾尖儿一扬,却天生自有潇洒的少年气。

      但他话里话外透露出来要杀她的意思,绝对是真的。

      *

      元敏敏和阿蛮一起回到明月殿,一看到搁妆台上的那只瓷瓶就来气。

      那一瓶熟悉的火红茶花,能让她迅速想到某个人的名字。
      敏敏垮下脸,又觉得头痛起来。

      婚约虽然已经暂时解除,但今晚八成还会再次发生暗杀一事,全因那句赤裸裸的威胁——
      毕竟她推了谢宴落水,得罪了他。
      剧情恐怕在线。

      这么想来,阿蛮的宝石匕首便不堪用了。
      元敏敏灵机一动:“阿蛮等等,再给我看看花。”

      她接过白瓷瓶。
      眼见阿蛮还直愣愣盯着她,假咳一声,转过身。
      手中掂高白瓷瓶,计算高度。

      不错,应该能成。
      元敏敏松开瓷颈。
      “哗啦哗啦”,满地都是碎片和残枝落叶。
      她趁阿蛮惊叫收拾的功夫,特意藏了一角锋利的握在手心。

      手握瓷片,垫着软枕。
      元敏敏终于觉得安定许多,她又令阿蛮守在耳房,不要进来,以免意外。

      万事俱备,只待月夜。

      敏敏强忍着瞌睡,默默数到灯花落响第十九时,窗棂翻进来一个轻巧的黑影。
      谢宴,果然还是来了。

      元敏敏窝在床尾,用锦被掩饰自己。床头又塞了几个圆枕,拱成人形。
      碧色纱帐被刃尖挑开道小缝,幽幽帐内泄入一线月光。
      谢宴负手持一把长剑,背靠着元敏敏所在的床尾。他忽而嗤了一声,随意朝床头刺下几剑。
      剑尖闷响几声,沉沉嗡鸣。

      就是现在!
      敏敏趁谢宴长剑卡在床板无法拔出时,猛地从床尾窜扑过去,单手制住他的肩,双腿用力压在他的背上。
      右手锋利的瓷片还不忘直冲谢宴脖颈而去。
      她捏得紧,连自己的手心也被划破血痕。
      但确信只有这样,谢宴才无法出手,能够顺利保住自己的小命。

      身下人一动不动,元敏敏便威胁般地将碎瓷抵深了谢宴的右颈,贴近他耳垂道:“暂时解了婚约,质子心愿已完成大半。可如今又夜探敌国皇宫,还是未婚妻的明月殿,恐怕不妥吧?”
      “若你现在离去,我还可以权当不知——”

      敏敏还没来得及说完。

      “噗”。
      她身下的黑影宛如一个气球,被她手中碎瓷突然扎破一个洞,不断噗噗泄气,最后完全坍瘪下来,只在床上留下一阵袅袅升起的细烟。

      是幻术,淦!

      谢宴的声音从她背后幽幽传来,似是感叹:
      “郡主竟然知道,我今晚要来杀你,还提前做好了准备。”
      “我真的很好奇。为何嘉敏郡主,总是这般未卜先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夺命(五)(小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