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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棋子 我这一生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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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咸二十一年春,是宁婉入宫第三年,年仅十九岁,宁家逐渐再朝堂上失去话语权,这一年恩宠已不复当年。
御书房内,身着凤凰的逶迤拖地烟纱裙,手挽屺罗翠软纱,风髻雾鬓斜插一朵牡丹花的潇皇后,莲花移步到李晟面前。
“官家,既同宁妹妹在一块,怎又唤了臣妾来,这倒是显得臣妾多余了!”潇皇后说着脸上氤氲起温和无比的笑容。
多余?怕是多余的是自己吧!
宁婉分了神,抚着琵琶的手指不小心慢了一拍,一指慢,整首曲子都乱了。
“宁妃!”龙颜大怒。
宁婉吓得立即抱着琵琶跪在大殿上,她不敢抬头看,只用余光轻轻瞥了眼大殿之上的两人,见到潇皇后亲自剥了一颗西域进贡来的葡萄送进李晟口中。
接着便听到潇皇后言语有些戏谑的说道:“宁妹妹向来胆小,官家您这么大声,可会把宁妹妹吓坏的。”
“宁家还有胆小的?朕却不知!”李晟意有所指的说道。
宁婉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之前凉州大旱,国库空虚,李晟头疼不已,后来有大臣提出了捐监的方子,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纷纷掏钱,然而这好不容易筹来的赈灾款,最后却没有入凉州,而是进了宁尚书府。
后来经过大理寺盘查,宁府虽然洗清了冤屈,但是当事情还没查明的时候,朝着大臣纷纷下跪替宁尚书求情,这一举动,已然令李晟心生忌惮,洗脱冤屈后宁尚书还是被降职了,在朝中越发受到打压。
在这种情况下,宁婉在后宫中如履薄冰。
大殿之上的两人,情意缱绻,仿佛都忘记了跪着的人。
宁婉挺直脊背,跪的端正,直到膝盖由麻木跪到无知无觉,才听到李晟轻飘飘的说了句,“下去吧!在这看着碍眼!”
“谢官家。”宁婉说着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准备站起身,不过因为跪的太久,双腿已经麻了,她只好先将琵琶放在地上,自己双臂撑着地才勉强借力站起身,又抱起琵琶歪歪斜斜的走出大殿。
刚出大殿,等在大殿外的宫婢蕊儿立即过来扶着她,与此同时迎面走来了一位身着圆领宽袖官袍的男子,身如玉树,剑眉入鬓,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是格外冰冷,透着深深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所行之处宫女都纷纷侧目注视,不过他自始自终目不斜视。
宁婉与他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后,听到身后看门的太监谄媚的唤了一声,“小侯爷,您且稍等片刻,奴才通报一声。”
“小侯爷?”宁婉脚步一顿,又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是晏景衡小侯爷吗?”宁婉低声轻问蕊儿,蕊儿点点头,回答道:“是,娘娘,这晏小侯爷就是之前在大殿上提出捐监法子解决赈灾款的人。”
原来这就是京城中人人称赞的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晏小侯爷。
宁大小姐一直想嫁的人。
宁婉收回目光,继续朝着自己宫殿走去,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
她原只是尚书府小娘生的孩子,是宁家庶出,三年前选秀,宁家大小姐心悦晏小侯爷誓死不愿入宫,而宁家只有两个女儿,嫡小姐不愿意,宁家只得将主意打到了庶女身上。
宁婉的小娘原是一庄户上的女儿,家里无米下锅,这才卖女儿,将其卖给官人做了小娘,小娘性子温吞又胆小,在宁府没什么地位,当初宁家逼着宁婉入宫选秀,小娘没法子只得一头撞柱以死相逼。
不过小娘虽死,但宁婉却不得自由,最终还是被逼着入了宫,在宁家的一番暗箱操作下,宁婉成了宁妃,起初恩宠不断,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渐渐淡,不过因着宁家牵扯进了赈灾案,宁婉又成了李晟时时召见的嫔妃。
与入宫时的召见不同,现如今李晟召见要么是发泄朝中不快,要么就是想从她身上找到错处以此来向宁家发难。
主仆两人回到宫中,立马就有奴婢拿着一封家书呈上,宁婉打开家书,字数寥寥。
宁尚书告诫女儿如今宁家已不同往昔,让她谨慎,千万别犯了错,连累到宁府。
宁婉拿着家书,清冷的面容上拂过一丝笑意,入宫三年,她一直谨小慎微,如今因着宁府变得如履薄冰,父亲却来告诫她别犯错连累宁府。
当真是可笑!
到了晚膳时,宁婉也没有多少胃口,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宫婢蕊儿见自家主子兴致不高,便捡着话同她说,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娘娘起先问过的晏小侯爷,便又说道:“娘娘,这晏小侯爷听闻快要娶妻了。”
“娶妻?”宁婉有些疑惑,也没听说宁家要办喜事啊!
“是啊,听说娶的是一位富商之女,因着这个的缘故,宫内好多人议论,这小侯爷风姿卓越,又有大好前途,在这时候娶了一商贾出生的女子,实在令人惋惜!”
宁婉更加意外,竟然不是宁家,宁家大小姐三年前不愿入宫时,口口声声说自己非晏小侯爷不嫁。她想着再怎么样,宁大小姐必得偿所愿!
主仆两人正说着的时候,李晟身边的首领太监周公公带着一道圣旨而来。
天雷滚滚,风雨欲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妃宁氏心肠歹毒,残害龙嗣。即今日起,废除位分,降为庶人,打
入冷宫闭门思过。钦此!”
最后一道天雷打下来,暴雨也倾盆而下。
“公公是不是传错了旨意?我们娘娘怎么可能会残害龙嗣?”蕊儿哭着问道。
“宁妃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清楚吗?”
宁婉还真不知,她又有什么理由残害龙嗣呢?
想来想去只有昨日,皇后传她去凤栖宫命她给二皇子煎药,不过她自始自终都只是煎药,何来下毒之说呢?
因着她的争辩,皇后直接命人将药端到她面前,只见一碗中药倒入盛开的鲜花花盆里,鲜花即可颓败。
潇皇后质问道:“宁妃还有何话可说?”
宁婉看着那花根部飘着的袅袅白烟,这滚烫的中药倒入花中,花怎么可能还会活呢?
她抬起头看着潇皇后,“敢问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官家的意思,竟然连戏都不愿意做全!就这么急着打发妾身吗?”
潇皇后最终还是没回答,只命人将她拖入冷宫中。
绿瓦红墙,静静矗立在暴风雨中,院中的红花被风雨催折,只剩一地暗香。
永咸二十一年冬,冷宫的红墙上已经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衰败的冷宫院内种着一颗红梅,红梅与白雪交相辉映,将这冷宫中装点出一丝生机。
宁婉披着一件单薄的披风,站在窗边看着红梅,一阵冷风袭来,宁婉又哆嗦着咳嗽了几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蕊儿已经慌张地喊道:“娘娘,您咳血了?”
“无妨。”宁婉将手帕藏了起来。
蕊儿哽咽道:“娘娘要不写封家书,奴婢找姐妹悄悄送到尚书府,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或者去求官家,好歹让御医来看看。”
宁婉没有点头,官家急于给她安个错处,又怎么会放过宁家,怕是宁家早已凶多吉少,至于求官家,那更是不可能的。
她不是潇皇后与官家自幼相识,感情深厚,她只是宁府的一枚棋子,入宫后也只是一枚官家取乐的棋子,即便是恩宠最盛的时候她同李晟也没有半分感情。
两日后,蕊儿欢喜的抱着几件衣裳进来,“娘娘,我托姐妹将我们绣的花样拿出宫外卖了好价钱换了些衣物,这几日天寒,您多穿点。”
宁婉看着蕊儿单薄的衣裳,“我们已经不是主仆,现如今有了好东西岂可我一人独享。”说着,她打开了包袱,拿出一件外套给蕊儿披上。
蕊儿推拒不过,只好穿着,接着又道:“我还托姐妹打听了一些事。”
“说来听听。”宁婉看蕊儿面色犹豫,心中猜到这些事肯定同自己有关。
“宁尚书一家被官家贬为了庶人,不过,最近晏小侯爷在查潇氏一族的案子,翻到您的事情,听说他已经写了折子上去,为您辩驳。”
“现如今,朝中晏小侯爷是官家眼前的红人,他出马想必您很快就可以出了这冷宫。”
“还有那潇皇后的哥哥已经被参了好几本,听闻潇皇后最近也不好过,官家已经罚了她禁足凤栖宫。”
蕊儿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宁婉在听到晏小侯爷的时候还是挺意外的,不过听到后面,也就想明白了,她与晏小侯爷并无交情,晏小侯爷为她翻案也不是为了她,而是借她之事打压潇家。
潇氏一族被打压氏迟早的事情,她太了解李晟了,李晟喜猜忌,当初宁家在朝中有威望,李晟便处处找茬打压宁家,以此也顺带扶持了潇氏,可当朝堂上没有了宁家便只剩潇家,更何况潇氏还有一个潇皇后一个皇子。
李晟自然不愿意潇氏独大,自然会想办法打压潇氏。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这么快。
果然帝王恩宠只是一时。
想到这,宁婉忽然觉得自己待在冷宫你中这段时日才是最惬意的,虽然日子过得苦,可她再也不是谁的棋子,她不用谨小慎微,不用担惊受怕。
吱呀一声,门被冷风吹开,又一阵冷风吹了过来。
宁婉又一阵咳嗽。
除夕夜,宫中下了很大的一场雪,宁婉被蕊儿搀扶着走下床,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梅花,“蕊儿,你去替我折一支梅花来可好?”
毕竟过了这个冬天就看不到这么好看的梅花了。
“奴婢先给你披肩衣服,您稍等我去去就来。”
蕊儿折了几枝开得最艳的梅花,推开门一看,宁婉已经倒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永咸二十二年春,宁婉洗刷残害皇嗣的冤屈,被追封为宁贵妃,谥号端静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