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年岁嘉安》王琼瑾

11、第十一章

　　等到陈安年终于睁开眼睛，她才知道自己还是睡过去了。
　　她顺着打开的窗缝望出去，天上是一片繁星。原来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阿清伏在床边，将她的手贴着自己的泪颊，泪汪汪地注视着她：“小姐……真的吓死我了！你睡着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跟我们道歉，让我们别担心你……大夫说，幸亏来得及时，而且你体质较好，否则就真的有性命危险了！”
　　安年捏了捏阿清的手，有些咳嗽：“我没事了。这不是好好的。别怕别怕。”

　　李嘉岁与司和踏进房来。司和“哐”的一声抱拳跪下：“奴才失职，未保护好王妃。请王爷、王妃责罚。”
　　陈安年费力地支起身子，气喘吁吁：“司和，快快请起。咳咳咳，是你救了我，怎能说是失职。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愧疚了。”
　　司和固执地跪着不动，大声重复了一遍：“请王爷、王妃责罚！”
　　陈安年求助地看向李嘉岁。
　　于是李嘉岁拍了拍司和的肩膀：“起来吧。这件事不过是个意外。今后大家都不必再提。你们都要好好的，莫再受伤。”
　　司和起身，拉开一旁的帘子，整理起隔间后面书桌上的文书和折子来。
　　安年缓了一口气，后知后觉：“这是哪里？”
　　“这是驿站。”李嘉岁顺着安年的目光，看向隔间铺开地图、堆着书的书案，招招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现在房间有限，况且是在外面，我们只能共用一间房了，阿清他们也不便多进。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只管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他耐心地解释。
　　“你后来……咳咳咳”安年刚想问话就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李嘉岁连忙将杯子递到她嘴边，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没事，慢慢来。”李嘉岁自顾自地说，“我后来啊，快马加鞭赶到了知府，刚呈上公文暴雨就来了。下午已经去现场查看过了一些冲毁的堤坝，开仓放粮、向周边义仓征调粮食的号令也送出去了。明日便能从你们今日清理出来的那条大道上运粮。”
　　他把喝完水的杯盏放到一旁，扶着安年慢慢躺下，为她掖了掖被子。
　　“大夫说，你这是淋了雨风寒，还有磕碰伤了腿，脚也扭伤了。我知道，你现在又着急又自责，”李嘉岁抚上她的额心轻轻揉着，安年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不过，你千万别逞强。要是真想做些什么，就应当这两天好好吃药、好好休息，赶快把身子养好了。后面等着你做的事还很多呢。”他轻轻笑着安慰她。
　　“我先去看一看明日的安排，”李嘉岁牵了牵她的手站起身，“有什么事就叫我。我一直在。”

　　眼前的烛火摇摇晃晃，夜深寂寥，但隐隐好像又能听到犬吠和哭闹声，安年安稳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她正站在朝堂之上慷慨激昂，周围是赞叹又平常的目光——她只是因为是她而被欣赏着。下朝回家，阿清热热闹闹地跑过来抱住她，父母笑容可掬地等着她一起吃饭，没有说教和指责，一起轻松地聊着天。她走到街上，看着一片祥和之景，男子女子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欣慰地笑了。她被拉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温暖又坚实。
　　只是，当她幸福地偏头去看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那名男子仿佛一下子就要飘走。她被吓了一跳，却又固执地抓住他的衣服，凑近了去看他的脸——依旧是模糊一片。
　　是哥哥吗？还是李嘉岁？
　　她想叫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拉住他，脚也不听使唤地动不了。她拼命挣扎着，可全身都被禁锢住了，只有心里像被浇了一锅热油般着急。

　　“我在呢，我在呢。”听到动静，李嘉岁冲到床前紧紧拉住安年的手，“没事了，别怕，别怕。”
　　安年一下子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紧紧地用力抱住面前的李嘉岁，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后背出了一身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嘉岁虽然一惊，甚至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慢慢伸出手环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温柔又坚定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只是个噩梦。我在这里呢，没事了。”
　　陈安年慢慢缓过神来，面颊上扑上了一层粉红，不知是因为热出了汗，还是内心的害羞。
　　她慌忙松开了自己的手，身子弹出去和李嘉岁分开，急急地小声说：“对不起，我做噩梦了。打扰你了吧。”
　　“我没事，”他将枕头垫到安年身后，拿来手帕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和煦的笑容却仿佛有着安稳人心的力量，“做噩梦也没关系，我在呢。想哭的话，就痛痛快快哭一场，谁也不会知道，这才不是什么软弱呢。”
　　李嘉岁掏出自己怀里的手帕塞进陈安年的手里，又指了指安年的眼睛。她缓缓眨了一下眼，一直汪在眼眶里的一滴泪就落了下来。
　　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
　　一发不可收拾。

　　李嘉岁凝神看着她的眼睛，“好了，我先出去。”
　　“谁也不知道。包括我。”
　　这是他开门前的最后一句话。

　　陈安年蜷缩在床上，用手帕蒙着脸，肩膀猛烈地颤抖着。
　　她紧紧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只有一声声压抑的啼嘘。泪水扑簌簌漫出来，糊住了她的眼睛，又淹没了她的脸。

　　大夫再来看时，边说王妃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再静养两日便可痊愈。
　　阿清跟在后面嘱托：“我家小姐一直都特别讨厌自己生病，后来就有在坚持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也就鲜少患病了。所以大夫，这次你一定要让我家小姐好好医治养病。”
　　安年忙制止她：“阿清！”语气带了一丝嗔怪。
　　阿清朝安年吐了吐舌头。

　　是啊，安年很讨厌生病。与其说是讨厌病中的脆弱感，不如说是厌恶疾病所带来的心灵上的压抑和沉重。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听着将军一样的大夫的号令、以药物作为武器进行战斗，可因为根本看不清敌人，从开始到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总让人觉得不安、茫然、没有底气。只有真正取得胜利的那一刻开始，始终压在心头的负担才会被卸下来。

　　李嘉岁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每天都亲自去监督修坝、疏渠、分粮、安置的情况。只有深夜实在撑不住时，才会趴在书桌上眯一会儿。
　　安年为熟睡的李嘉岁披上一张毯子，将他手中的毛笔轻轻抽出放好。此刻的他，睫毛微颤，脸色沧桑，表情严峻，失去了往日里一直挂在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吗？或许，即便睡梦中，他还在思考着什么吧。
　　安年看到纸上写着明日的计划：检查受灾村落是否可能有传染病；加强存储赈灾粮食的米仓的防潮；加固建通桥及附近堤坝；对赵家村附近河道进行疏通。她提笔继续写上：“百姓情绪激昂，防止暴动。”
　　顿了顿，她又加上最后一条：“每日至少好好吃一顿饭，睡四个时辰，不要生病和受伤。”

　　李嘉岁醒来时，安年正坐在窗边读几日水患的详细记载。
　　他睡眼惺忪地摸了一把身上盖着的毯子，又拿起桌上陈安年添过的计划清单，了然一笑。
　　安年见他醒了，拢了拢头发，温和地笑：“你醒了。我本打算再过一会儿就叫你。这几日你都没休息好，至少也得睡上三四个时辰。这毕竟是场持久战。”
　　“啊，对了，”她扬了扬手中的水患记录，“这是我从你桌上拿过来看的，未经你允许，你应该不介意吧？”
　　“当然没事。”李嘉岁起身给自己到了杯茶，一饮而尽，眼眸里的光一闪而过。
　　安年神采奕奕：“我现在身子已经大好了。你知道的，我学习、领悟都很快。你若同意，我便可以为你分担一些，也为百姓做一些事。当然，可以从小事开始，我先……”
　　“好。没问题。”李嘉岁转身，笑吟吟地看着她，“作为当朝探花，你要对圣上、对自己有信心。天亮之后你先跟着司和走一番，明日开始这里的后方调度就交给你了。不过切记保重自己的身体。”
　　陈安年的眼里放出光来，亮晶晶地盯着李嘉岁。这信任带着责任沉甸甸的，但又让她莫名的安心与放松。
　　她很久很久没有心情如此畅快过了。

　　当李嘉岁在众人面前将令牌交给陈安年，周围一片窃窃私语。
　　司和语气平淡地请陈安年跟着他走，路上一言不发。
　　他指给陈安年看：“这边是粮仓。那边存放着一些可能用到的药材……”
　　“军队驻扎在此，每天分三班轮流巡逻。”
　　除了必要的介绍之外再无他言。
　　末了，他向安年行礼：“今日开始这些就交给王妃了。我奉王爷之命全力辅助您。”
　　“多谢你了，司和。不熟悉的地方我会多问问你的。”

　　李嘉岁带着一队兵力去前方了。
　　陈安年首先将村民召集起来，命医师为大家讲解可能出现的传染疾病症状，以及防治的手段。提醒大家若发现苗头便及时就医，由官府拨款为大家免费诊治。
　　对于富户人家，倘若愿意捐款捐物，便可以在新修建的桥梁刻上姓名，使世世代代、来来往往所有过桥的人都知晓他们善德。其中出钱出力最多的，朝廷也会赐牌匾以示嘉奖，赞颂其所作贡献，大可以光宗耀祖。
　　她又招募了一批熟悉当地地形、身强体壮、手脚灵活的村民，发放俸银，让他们驻扎在附近各个关键的点位，不分白天黑夜地轮流监测水势，一旦有异常就立刻汇报。事关自己的家，他们一定加倍细致和认真。
　　对受灾的村民发放米粮，由原来的每日一发放，改为登记好每家每户的人口情况后三天发放一次，每户人家多余的米粮可以用来兑换肉、菜和生活用品等。同时，愿意参与修坝、疏渠、为军队缝制耐滑的靴子、照顾伤员等等可以获得一定的奖励，用来兑换米粮之类。这样可以更好地掌握和把控消耗粮食的量，也防止有人趁此机会加塞浪费。
　　至于适龄的学童，在父母参与劳动时可以到统一的学堂，有先生授课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