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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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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两个小辈被陆胜这谦恭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陆九酿目光茫然转头看向徐颓山,沈醉玉倒是飞快意识到一点——陆胜认识徐颓山!
“你认得我?”徐颓山十分诧异,他已消失近四十年,陆胜面孔年轻,瞧着年纪不大,而且他确定,被抓住之前没见过陆胜,陆胜怎么会认识他?
“家师名云渐弘,曾是名扬一时的术师,酷爱饮酒。晚辈曾听他讲起您,说您和他一同研究如何酿酒,在下家中现在还有师父酿出的酒。”陆胜从善如流改了称谓,将徐颓山当做长辈来看。
对于魔尊的身份,陆胜不在乎,他信自家人,师父不会同十恶不赦的人交朋友,因此,师父同谁关系亲近,他便对谁和颜悦色。
交代了缘由,徐颓山恍然大悟,原来是老友的弟子。
“你是云老头的徒弟,那他人呢?你去把他叫来,在座的各位,酒量看起来都不太好,让他跟我喝。”想到多年未见的老友,徐颓山终于起了兴致,眉目舒展。
“家师……已仙逝多年,恐怕以后都不能同您饮酒了。”陆胜音色低沉垂下眼。
徐颓山一怔,他没想到短短几十年,老友竟会与世长辞,“他……怎么死的?”
“寿终正寝。”
“那还好,起码没吃苦。”徐颓山喃喃自语,随即扬声道,“那……下午你带我去见见他。”
“好,多谢前辈挂怀。”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徐颓山便让他坐下了,徐颓山很好奇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因为他被抓前,云渐弘还没有徒弟。
而且,他有大劫这件事还是云渐弘算出来的,所以当初那几个人来抓他,他几乎都没有反抗,省得受了伤还要遭活罪。
陆胜淡然一笑,“师父他老人家给我看过您的画像,所以我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认出您。并且,您没死的消息,也是师父算出来的,因此这些年,我也在等您。”
“等我?”徐颓山蹙眉,满心疑问。
他们素未谋面,为何要等他?
“是的,如今魔界蠢蠢欲动,魔域内硝烟四起,还需您早日回去主持大局。”
“这不可能,”徐颓山不假思索地反驳,脸色顿时变得阴沉,“魔界怎么可能会硝烟四起?我留了人在那,他不会背叛我。”
“徐叔叔,您已失踪近四十年,魔界有所变故也是常理之中。而且,晚辈发现,魔域在渐渐扩大。现如今,魔气比多年前浓郁数倍,不少魔人打家劫舍,作恶多端,难以管控。
晚辈不知魔族发生了什么事,但希望您可以早日回去稳住局势。”
陆胜言辞恳切,徐颓山也对这件事的真实性难以生疑,况且,陆胜没有骗他的理由。
难道那人真的背叛了他?
“陆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就算魔界混乱,我如今也回不去。你也看到了,我被困在这里,并且,我功力全失,需要时间恢复。至于魔界,眼下只能另做打算。”
“好,那晚辈祝您早日重回巅峰。现如今仙门各派都有派人处置越界的魔人,短时间内倒也不会翻出什么大事。”
了解徐颓山的事后,陆胜将仙魔两族的现状如实告知,同时也是在安抚徐颓山,好让他能安心疗伤。
“那好,今日小年,就当长辈与晚辈间的交谈,不必拘礼。”
“好。”
一旁的陆九酿听了半天,云里雾里,就知道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立马追问:“诶?徐叔,你和我师父是好友,那我们这是不是亲上加亲?”
徐颓山爽朗地笑起来:“对,小陆,以后咱们亲上加亲。”
“但是,徐叔,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你不是器灵吗?”
“你应该听过‘烛龙’这个名字,而且,我并非器灵。”徐颓山风轻云淡丢下两句话,便毫不停留转身去外间,给陆九酿留下十足的反应时间。
沈醉玉被这事猝不及防的转折砸懵了,跟怀疑人生的陆九酿靠在一起发愣。
“玉哥哥,他是魔尊!魔尊!活的!”陆九酿激动地抓着沈醉玉的胳膊疯狂摇摆。
他大哥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些事!
“嗯,我知道。”沈醉玉被晃得七荤八素,脑壳直嗡嗡,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这件事。
而且,按照陆胜所言,徐颓山之前似乎是在控制魔人,而非命人作乱。
可他上辈子听的,都是徐颓山派遣魔人去仙门挑衅,还在凡人家无恶不作,这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怎么不告诉我?!”陆九酿一张小脸哀怨极了。
如果他知道徐叔是魔尊……他当初肯定会吓跑的,那还是不知道好了。
“之前我不知道你们有如此深的渊源,而且这种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对我们两个无益,所以才一直没说。”
这下又多了人知道徐颓山的真实身份,沈醉玉也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隐藏了。
几人到外间聊起这些日子在山谷里的生活,一心修炼的三人这才知道,陆胜早就算到陆九酿在陨星谷,但跑了三次都没找到人在哪。
原本他打算四探山谷,却突然算到陆九酿出山朝这个方向走,这才提前到了这里守着,其实从他们进城,陆胜就已经发现他们了。
饭桌上边等边聊,虽然都是些家常话,却让之前萦绕在众人之间的悲伤气息一扫而空,没多久,店小二就把道道菜品端了上来,几人便举筷吃起来。
虽然知道云渐弘已不在人世,但不影响徐颓山还有心情吃饭。
在他看来,人死不能复生,况且云老头走得挺顺利的,也没吃苦头,是个好事。
于是饭桌上,陆胜边聊边给自家弟弟剔鱼刺,而徐颓山瞧了沈醉玉好几眼,抱胸立在一盘香喷喷冒热气的红烧肉面前。
这里有其他人,直接上手拿不仅脏,还没面子,所以他就这么干巴巴杵着。
考虑到陆胜曾于仙门有恩,自己似乎也错怪徐颓山了,因此沈醉玉瞧他两眼,很给面子地拿了个碗,挑了菜放在虚镜前。
瞬息之间,碗筷唰地进了虚镜,徐颓山就这样与他们同吃,看得陆九酿啧啧称奇。
陆九酿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之前吃饭时总是有事让他做是为了支开他。
一想到堂堂魔尊如今是这样偷偷摸摸吃东西,没忍住捧腹大笑,被陆胜厉声制止好几次都没用,陆胜只能满怀歉意地向徐颓山道歉。
徐颓山并不当回事,只让他也快点吃饭,别总顾着陆九酿。
几人吃饱喝足后,陆九酿用自己算命挣的钱付了账,随后几人去放置骡子车的地方牵上就走。
车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几人来的时候都是坐在沈醉玉的被褥上,陆胜出门带了法器,不用骡子也可以将众人带回去。
于是一行人带着骡子车走到城外无人处,乘陆胜的法器离开。
法器是艘船,陆胜将灵力注入船舵,灵船便以平稳的速度驶向天空。
这船不小,光是踏板就足以容纳数十人人,随后几人一同进了船舱,舱内设计也十分精致有格调。
舱内共两个房间,正对踏板的是外间,里面不仅有煮茶的台子,还有一套足够五六人围坐的圆形桌椅,旁边还养了两株灵植清新静气。
后面用镂空木板隔开一间卧室,里面的床足以睡下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
现在,外间的圆桌上摆了半个桌子的零嘴,显然是陆胜早已备好的,陆九酿习以为常,招呼着众人坐下便自顾自吃起来。
“九酿,你方才没吃饱吗?”沈醉玉瞧他一口接着一口,还担心他积食。
陆九酿则是给他也拿了一块:“这些不占肚子的,你尝尝这个,我大哥自己做的,很好吃的。”
陆胜不好意思地看向这里最年长的徐颓山:“徐叔叔见谅,小九在家被宠坏了,出门在外没个正经样子,不过他性子不坏。”
“没事,小孩子嘛,正常。”说着,徐颓山看向一旁的沈醉玉。
同为十六岁的少年人,这位可是吃够了苦头长大的,和陆九酿完全是两个极端。
感知到打探的目光,沈醉玉转头和他对视上,一想起他昨晚上把自己拍晕,脑袋侧面现在还有个大包就来气,很快把视线错开,转而去看陆胜满五官分明的青隽脸庞。
上辈子,他无意间见过一次陆胜毁容后的模样,那是一张崎岖不平、面容可怖的脸。
陆胜整张脸直到脖颈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黑红疮疤,没有一块好肉,头顶光秃秃黑成一片,还有坑洞,脸上连根毛都没有,整个脑袋就像一块烧红的焦碳,能看的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时的陆胜鼻头还少了块肉,右侧鼻孔凹进去一块,看起来像是被烈火烧过,颜色焦黑,大概被小孩子看到会吓到夜里梦魇,根本辨不出陆胜原本的样貌,当时他也只看了一眼就心惊肉跳,不敢再看下去。
因为陆胜身体不好,所以一直待在日月白主峰的一个房间里,平日里很少见人,据说就算在房间里,他也不会摘下帷帽。
当时仙魔两族战况愈演愈烈,那天轮到他给陆胜送灵药和消息,走到窗前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对话声。
平时为保持通风,窗子并未关上,他不由驻足,借着窗缝向里观望。
一个身穿湖蓝色衣衫的高大男子暴躁扯掉陆胜头顶的帽子,手中不知道拿的什么灵物,不由分说拍上陆胜斑驳的脸。
陆胜当即仰面痛叫,失了平时的柔和狠狠把人推开,甩掉脸上的灵物,“别试了!好不了了!”
他虚弱地快要站不住,被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撑腰扶稳,“那你跟我回去,别再算了,这已经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再算下去,你会遭天谴的!你看你现在虚弱成什么样子了?依我看,天雷劈下来之前,你就先把自己给搞垮了!”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整个天下覆灭吗?!我是术师,本就是给人趋利避害的,这种时候我不可能一直避不出世,你什么时候能懂事一点?”陆胜心生疲惫,弯腰捡起地上的帷帽重新戴好,“你回去吧,这段时间别来找我了。”
那人没急着走,沉默良久,趁着陆胜转身的时机狠狠把人掠到身前,以雷霆之势掀开帷帽下垂着的面纱,强硬朝他嘴里塞了个东西。
“我找人炼的丹药,”确定陆胜把东西咽下去后,那人才松手,将一个小瓶子重重拍在案几上,“你没事就当吃糖豆,都是甜的,够你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再来找你。”
这人说完拔腿就走,陆胜驻足望着他,声音悲切:“别白忙活了,好不了了,你也……多休息休息,眼圈都黑了。”
那人驻足片刻,留了一句“我不用你管”就头也不回地离去。
因为视野的缘故,他从头到尾都没看到那个男人的样子。
沈醉玉安静立在窗边,默默看着陆胜把瓶子珍惜地收起来,然后坐在案几前久久未起。
约莫过了快半柱香的时间,沈醉玉才走上门前敲门,那时的陆胜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心情,音色变得和往常一样,还很轻柔地和他打招呼。
如今想来,那个去找陆胜的人会不会是陆九酿?
如果是的话,他们的关系怎么变得那么奇怪?不复如今的亲密模样,却还在为对方着想。
如果不是,那个人又会是谁?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得提醒一下陆胜,不管谁变成那副模样,应该都很煎熬吧。
“陆大哥,你是什么灵根?”
正在听陆九酿讲他出门见闻的陆胜转过头来,“木灵根。”
“陆大哥这灵根容易被火烧,出门在外记得备一些水系法器。”沈醉玉郑重其事。
陆胜不解:“我的衍生灵根就是火灵根,怎么会被火烧呢?不过,还是谢谢小玉提醒。”
“我……我……”沈醉玉“我”了半天说不出来,垂下头去。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如此突兀的话。
徐颓山狐疑地瞥他一眼,飞到陆胜面前扬起笑脸:“万一遇到比你更厉害的火系法术呢?还是以防万一的好。小陆不是会画符嘛,给你画几张水符带身上又不碍事。”
“多谢前辈提醒。”陆胜朝他一拱手,转头正要和陆九酿说,就见陆九酿已经拿出空白黄符和笔墨,边吃边画了起来。
陆九酿抬头,两人对视一眼,陆胜便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
徐颓山说完,又飞了回去,指使沈醉玉给他拿吃的。
沈醉玉没拒绝,轻声对他道了谢,然后在桌上拿了块给他塞进去。
“谢我干什么?”徐颓山死死盯着沈醉玉的脸,生怕错过他一丝细微的表情。
然而这些日子被徐颓山盯得多了,沈醉玉面不改色的功夫精进许多:“没什么。”
他只是希望这个胸怀天下的人能少吃点苦。
徐颓山不再追问,一路上使唤沈醉玉拿这拿那,沈醉玉因为陆胜的关系,也不和徐颓山怄气了,让拿什么拿什么,临时充当恭敬小辈。
到了陆胜家,沈醉玉才发现他家如同世外桃源,建在山里,门前用篱笆做了院子,院子里还种了几棵树,树下还有一套大树墩做的桌子和几个木椅,不远处还打了秋千。
因前些天下雨下雪,陆胜也没处理,桌椅现在还是湿的。
陆胜将他们引进屋去准备热茶,然后转头就要把陆九酿罚去面壁,真真是赏罚分明。
还是徐颓山说等他们走了再让陆九酿去,现在得让他陪着,这才作罢。
随后,由陆九酿带着沈醉玉熟悉这里,徐颓山则是要了坛酒,让陆胜带他去云渐弘下葬的地方。
牵好骡子,跟着陆九酿到了后院,沈醉玉才发现这座宅子如此之大。
后院两侧分别排开三个房间,中间挖了个小荷塘,里面种着四季莲,此时,莲叶翩翩浮在水面,翠绿的颜色好看极了。
房屋后面还有个篱笆院,这里还有个木棚,里面养了几只鸡和一头奶牛,棚对面也打了个秋千,旁边还种了菜和灵草。
这院子看得沈醉玉叹为观止,这种地方住着何止是惬意啊,这得多会生活才能造这么一座充满生气的宅子?
如此想着,他更佩服陆胜了,住在这种如世无争的地方还愿意出世给仙门做向导,实属不易。
下午,两个小辈无所事事,陆胜便打发他们两个把后院的鸡、牛和骡子喂了,然后杀鸡。
陆九酿几乎什么都不会,大部分时候都是沈醉玉在做,他在一旁看,只有拔鸡毛的时候他能帮上忙。
晚上,陆胜亲自下厨,洋洋洒洒弄了五个菜,做了一大锅掺了灵植的粥,还上了坛陈酒,喜气洋洋过小年。
席上,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喝了一点,徐颓山千杯不醉,没什么特别感觉,陆胜脸红了些,但没醉,陆九酿兴致高昂,嘻嘻哈哈的,只有沈醉玉,小小抿了一口,之后就再也没开口说过话。
吃过饭,陆胜把陆九酿拉回房里睡觉,随后又回来带沈醉玉去陆九酿隔池塘的对面房间。
原本陆胜准备让徐颓山睡沈醉玉隔壁,但徐颓山说不必,他也就没再过问。
待到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徐颓山便不怀好意得等着沈醉玉睡觉。
结果沈醉玉直愣愣坐了半天也没躺下,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熬年的架势。
屋里放了特制的炉子,暖烘烘的,还伴着灵物香气。
沈醉玉坐在木椅上,安安静静盯着那个炉子一动不动。
记得曾经在日月白时,起初他修为低微,身体只比普通人强一点,尽管日月白有四季阵法笼罩,每至冬日,师父也会在他屋里放这么一个灵炉,不仅暖和,对修炼也有益处。
再过半月,就要去寻师父了,陆胜如此相信云仙师的为人,即便从未见过魔尊也对徐颓山恭敬有加。
会不会是他将自己的师父想太坏了?师父可能只是单纯弄错了?
他不想怀疑师父的,师父明明对他那么好……
还没接着往下想,沈醉玉突然眼前一黑,嘴被强硬掰开,什么冰凉东西一股脑灌进口腔。
辣的—是酒!
随后,酒劲上脑,他很快便醉倒在身前的小桌上,下一刻,一团浓郁黑雾自他脚底蔓延而起,将他整个身体团团围住,仿佛一只巨大的黑蚕蛹。
悬在他头顶的徐颓山心情愉悦,居高临下扬唇道:“终于栽了,忍了这么久,终于能知道你这兔崽子怕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