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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枪打出头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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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溪摸不准这人想要做什么,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原来小友是为求医而来,可否先替在下解了身上的穴道,医者看病,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月江柳照做,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哦哦,行,你要怎么看?”
他好心地帮忙扶着兰亭溪的胳膊,把人往桌旁引,兰亭溪心里怕极了,压根不带半点反抗的心思,唯一能做的只有暗戳戳借着对方的接触试探了下内部情况。
这不试探还好,一试探更不得了了。
兰亭溪惴惴不安,心中不解:此人内力深厚,脉行顺畅,非有伤在身需要救治之人,他到底想做什么,为何绑架了我不是带到别处反而把他送了回来?
“久仰先生医仙大名,在下于西北边城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兰亭溪一杯压惊茶刚送入嘴中,听到月江柳此言,差点惊的一口喷出来。
他此回第一次出山,自起的医仙之名只在西北边城用过,之所以作出如此大胆的行为,还不是听谷里那些见过世面的老人说,在外行走江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给的越厉害别人看你的眼光越崇拜,办起事说起话也更容易让人信服。
至于他是否真有实力担当的起医仙的称号,目前谁也不知。
邗江城与洛阳相隔百里,他在西北做的事太厉害太出名都传到这里来了?说出去给巷子口的狗听,狗都不信。
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这个人,与兰谷结仇,一路跟踪来的!
“先生这茶可是烫嘴?”月江柳奇了怪了,这人喝一口茶怎么这么磨叽,他纳闷地拿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杯。一饮而尽,根本不烫嘴。
兰亭溪冷汗直流,强装镇定道:“苦茶需细品,方能品出回甘之味……”
他急了!他急了!他一定是急了!
兰亭溪内心掀起巨浪:师父说的果然没错,趋功近利做那出头鸟不是好事!列祖列宗在上,晚辈今日处事冒进,行差就错,被仇人所胁,恐性命不保,丢了师门颜面,实在是不孝,不孝啊!
“阁下……”他抱着视死如归的精神,说道:“来,手伸过来让在下看看。”
一息,两息……
兰亭溪努力压住额上的冷汗:“在下观小友面色荣活亮泽,脉象稳健,不像疾病在身的样子……恕兰某医术不精,小友是哪儿的不适,不如细说细说具体症状?”
哒、哒、哒。
兰亭溪紧张地盯着月江柳一下一下叩击桌面的指尖。
要来了吗要来了吗!他要准备拔刀了吗!
兰亭溪在心里疯狂地盘算着身上所携的银针药粉能抵挡这人多久,逃脱的几率有多大,该走哪条道,逃向哪里,还有……
哒!
他停下了。
月江柳可不知道兰亭溪的戒备满满,他只是在想……我没病?没病?居然没病?
“我不知道自己从何来,要到何处去,所行所为又是为了何事,”月江柳头疼地按了按额头:“先生,我这种连我自己都忘了的情况,真不是因伤或因毒所致吗?”
兰亭溪默默地把袖下的银针藏了回去。
兰亭溪:?
“失忆了?”
月江柳诚恳地点点头,眼中的迷茫与几分懊恼不像假的。
“你不记前事,可为何还记得自己的武功?”兰亭溪仍然不敢完全相信这个人的话,继续问道:“你前来寻医,又为何要将在下打晕了再带回来?”
他愤愤撂下狠话:“这两件事,若阁下不好好解释,休想在下予以诊治!”
月江柳抬起手摸了摸鼻子,欣然坦白:“武功嘛,想必是常年都在用,身体自然而然就使出来了。”
“至于为何打晕先生,”他略停顿了一会儿,“咳咳……我本在郑家门口候着先生,可竟发现巷内还守着另一帮人。”
“我上前与他们交涉一番,为首的那人叫我不要不知好歹多管闲事,他们的目标只有先生你,让我想活命的话就赶紧滚蛋。”
月江柳啧了声,继续道:“我听这话当然就不乐意了,于是就跟他们动起手来,可交手间看到先生已出了郑府,就要走出巷口了,我只好现将先生打晕留下,解决完这帮人后再带先生离开。”
兰亭溪无奈扶额:“好吧,虽然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荒唐,但我勉强信了……那你怎么带我回了这儿?”
月江柳庆幸地解释说:“怪我心急,忘了身上并无银两,恰好看到先生兜里揣着这家客栈的门牌,就捎着先生回这儿了。”
兰亭溪:“你……”
他伸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肩,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
月江柳:“原来的不记得了,如今自己取了个新的,叫做月江柳。”
“好……月小友,”兰亭溪的语气略显无力,“依我看,你并未受到任何内伤,失忆应不是因伤所致。”
“你也不记得失忆前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食物,不能排出食物药物作用的可能。”
兰亭溪正坐起身,神情转而严肃起来,“但要检验这些需得用上谷中一些药具,所以,还须小友随在下回兰谷一趟,小友意下如何?”
“自然可以。”
眼下自己从何来到哪儿去一概不知,比起迷茫浑噩浪迹四海,月江柳更想搞清楚前因后果。
见他如此痛快地应下,兰亭溪也算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英雄宴上出了次风头,转而就被魔教盯上,兰亭溪劫后余生般想着,看样子这江湖可不兴继续混下去了,得回兰谷避避,况且看月江柳这人相貌不凡,一个人打一群也毫发无损,武功定是不错的,回谷路上若是再碰到魔教,也能有个武力保障。
嗯,不亏!
……
十月末的时候,兰谷下了第一场雪。
远山近黛,白雪皑皑。
月江柳抱着兰亭溪塞给他的手炉,坐在养护药植的透明温室里,百无聊赖地望着外边在谷里各处忙前忙后的兰谷弟子。
他的目光从最靠近入谷口那几个扛着铁锹卖力除雪的弟子身上移至天上掠过的一只白色大枭,目睹了那枭从空中如何一个精准且凶狠地俯冲成功猎杀一只肥肥的山兔,而后兴奋地大啸着振翅隐入山林,还把一好好走在小道上的小童惊得脚下一滑,险些栽在雪里。
小童怀里还抱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大东西,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温室门前,挤开门就朝着里面的人大声喊道:“新来的,交班了!你走吧!”
“还有,”小童抱着大东西吭哧吭哧往里走,“这是谷主送你的大氅,他叫你穿好了,别冷死在这儿!”
月江柳伸手,掐了掐小童肉乎乎的脸蛋。
“小小年纪要学会讲礼貌,不懂礼貌的小孩会被黑山老妖抓走吃掉的,知不知道,嗯?”
小童“啊呀啊呀”挣扎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乱传师父的话了……师父说这件氅衣能稍稍缓解气候变化对你功法的影响,身体能好受点,啊呀呀……别掐我的脸了,呜呜呜,好疼的!”
月江柳笑着放开小童的肉脸,拿过大氅披在身上,暖意依旧没感觉到多少,但至少没那么寒冷难耐了。
“呼……”
掩门而出,风雪便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月江柳不由自主将氅衣收拢了一点,抬眼看着一片白茫茫叹息道:“天寒地冻的,真要命啊……也不知那小子在九幽谷过的如何了?”
此时此刻,比之人气味儿够够的兰谷,九幽谷显得萧瑟苍凉许多。
四下寂静无声,山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空谷枯松,天寒冰拆,入目是无边寂寥。
少年衣着单薄,肉眼可见衣下冻得发紫的肌肤,他寻到一处灌丛停下步子,将双手捂着放在嘴前哈气暖了暖,接着蹲下身拾起了落于陷阱里的兔子,扔进了身后的篓筐。
重新布置好陷阱,刚要折身往回走时,就看到一旁的灌木丛簌簌动了动,抖落掉层层细雪,钻出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着他便眼睛一亮:“等等,别走别走,我在这里等了好久才等到你的!”
少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不说,背着篓筐朝山上走。
“等等啊!”
白初瑶见状,连忙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在后边喋喋不休道:
“爹娘说九幽谷内一直住着个怪人,嗯……就是一个老头子,你也住在谷里?你是他的什么人啊?”
“他对你不好么?你穿的好少啊,一定很冷吧,这么冷的天,还要一个人出来捉兔子。”
“要不你跟我下山吧!我让爹娘给你买暖和的新衣服,带你去镇上玩,吃好吃的!”
“我不能出谷,”少年停了下来,终于回了小姑娘一句话:“还有,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在往前走了。”
白初瑶顿住了脚步,像是被少年冰冷的态度给唬住了。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想去抓少年的袖子,却连一片衣角也没碰到。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下次,下次我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吗?”
隔着纷飞的落雪,白初瑶朝着少年愈走愈远的单薄背影大喊道。
少你的回音在此片天地里,冰冷的如同坠地雪花。
“宿寒天,岁暮天寒的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