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月下黑衣客 ...
-
邗江城往西二十里是个乱葬岗。
随处可见歪七竖八躺在荒郊上的尸体,这些或是草草埋在土里的,或是直接横在地上没人管的,有异族士兵,也有邗江城里的兵和百姓。
不过眼下来看,还是邗江城宿怀将军一家最好认出身份了。
不日前,天启城里的那位一道圣旨千里而来,以通敌之罪名下诏诛杀宿家满门抄斩。几天前宿家院中还活蹦乱跳的人,如今都成了没了脑袋的尸身,扔在这乱葬岗,任由饥饿的野兽蛇虫啃食。
若从尸海中随便挑一个出来,碰巧是个新鲜的没脑袋的,十有八九就是个宿家人。
而此时,这些没脑袋的身躯正被个孩子一个个翻找出来,放到胡乱挖出的土坑里,潦草掩埋。
奈何没脑袋的尸身太多了,那孩子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没了力气,身子往前一栽,倒在红月刺目灼人的深红月辉下,痛苦地蜷缩着,止不住发抖。
“呜……好疼,好疼啊。”
“阿爹,阿娘,哥,杭儿好疼啊……”
少年的嗓子早就哑的不成样子,喉中呜咽仿若怨鬼嘶鸣。
他努力抬头望去,模模糊糊的视线中只见大片的红,刺痛双眼,格外难受。
直到黑色的衣角垂下来,掩住大半月光。
“放手。”
宿杭死死抓着黑色衣角的主人,看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干哑着嗓子颤声问道:
“你是……阴间来的鬼差吗?”
来人真容不外露,一顶黑砂斗笠把整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却有森然之气缓缓向外泄着。
宿杭感到了冷。
很冷。
他继续问道;“你是来带走他们的,还是来带走我的?”
半晌,又自言反驳:“不对,你只有一个人,带不走那么多。”
“你是来带走我的。”
黑纱晃了晃,“鬼差”低下头,打量着这个身形样貌不过十岁的小孩,讷讷开口:
“带走你?”
他缓缓抬起手,却是按上了自己的头,动作间斗笠掉落于地。
“嘶……”
借着月光,宿杭看到了这人的长相。
竟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神色间却透着迷茫。
宿杭听他喃喃着:“你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我要带走你?”
“还有,你这是什么表情?”
“……”
宿杭失望地摊下脑袋,“你不是鬼差,我也还没死。”
那人又问:“怎么,活着不好?”
宿杭:“他们全被杀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用。”
那人道:“活着可以报仇。”
宿杭:“……”
“是啊,我要把杀我全家的人杀了,替他们报仇。”
黑衣人侧眸看了看少年身边的土坑,转头又问:“谁这么有能耐,一下子杀这么多人?”
“我阿爹的副使,梁玉泉,”少年咬牙切齿,“就是他在宣帝面前出言诬告了阿爹,让宿家被诛九族的!”
听了这话,黑衣人面露疑惑,“梁玉泉,宣帝,宿家……?”
所以这小孩,是宿家人,宿杭?
“怎么我会在这儿碰见你,怪了,碰见你的人不应该是……”
“前辈。”
宿杭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是干什么?”
宿杭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砰的一声双膝跪倒于地,就要给他磕头。
“求前辈收宿杭为徒,日后手刃仇人大仇得报,定不负前辈恩义!”
黑衣人闻言身形一踉跄,险些也给他跪下。他摸着藏在衣襟里的东西,呼吸乱了几分,“你……”
“你大可不必。”
首先,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哪点让这小子把他看作身怀绝技的江湖前辈。
其次,依据那本书里所说,宿杭师承九幽谷噬魂鬼洪兴阑。
最后,洪兴阑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不可能是他。
“求前辈成全!”
黑衣人无奈叹息:“哎,你这孩子……”
“师父在上,请受……”
“慢!”
黑衣人干脆地打断了宿杭的发言,拖着宿杭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又蹲下身,给他拍去双膝的污泥。
“你可以跟我走一程,但拜我为师的事还是别想了。”
宿杭紧咬着唇盯着他,不情不愿。
“还看着我作甚,走罢。”
“……”
他捡起地上的黑纱斗笠重新戴好,一手牵着宿杭从死人堆里走出来。
头顶一轮血月相伴,身侧谷风凄冷哀嚎。
黑衣人领着宿杭一路向北,寻了个专供赶路的江湖人休憩的客栈落脚。
“为什么来这里?”
烛火明灭,宿杭坐在客房床边,垂头看着黑衣人叫了盆水来给自己擦手。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手,若不好好处理,日后如何握剑,如何用这双手手刃仇人?”
“嘶……”
那双手破了皮,断了指甲,肮脏恶臭的污泥下血肉模糊,被碰一下都疼痛入心。
黑衣人紧抓着不让它缩手,“别动,痛就忍着,可别浪费了这一桶热水。”
宿杭:“哦……”
黑衣人笑他:“徒手挖坑,真有你的。”
宿杭:“……”
擦到最后,盆里的水一片浑浊,黑衣人起身,端上盆要出门,回头嘱咐他:“好好待在房里,我去换盆水,再向店家要点伤药来。”
宿杭点头:“嗯。”
他端着盆走到院中,倒掉一盆污水,正要折身回去,耳畔忽闻有人在唱词。
“故人不见,旧曲重闻。向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
“寻常行处,题诗千首,绣罗衫、与拂红尘。”
“别来相忆,知是何人。有湖中月,江边柳,陇头云。”
曲声婉转悠扬,他不禁驻足倾听了片刻,端着空盆回屋时,嘴角还挂着笑意。
宿杭:“前辈出门倒个水,怎么还高兴起来了?”
他轻笑一声,回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不起自己是谁,但日后总要行走江湖的。”
“行走江湖,不有个名字怎么行,”意犹未尽地想了想,“刚才在外面听到有人在唱词,我觉得好听,便取词中之字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从今以后,我就叫,月、江、柳。”
湖中月,江边柳。
月江柳。
月江柳此时心情好极了,给宿杭双手上药时没再出言冷嘲热讽,手下动作也温柔了不少。
等处理的差不多了,月江柳让宿杭自己先睡下,自己则走到一边,倚着窗,借了月光,把那本书从衣襟里拿了出来。
他无声翻看。
此书名为《大宣风云》,乍一看和城里那些铺子卖的话本没什么不同,怪就怪在它所写既不是历史故事,也非志怪传说,而是未来事。大宣的未来事。
要知道,敢杜撰大宣未来的人,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此书内容真假不可估测。偏偏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像上天亲口说出来般,让看此内容的人深信不疑。
“宣宴……”
月江柳指腹缓缓摩挲过书页上的两个字。
简单概括,《大宣风云》以当今宣朝太子宣宴为主角,记述了宣宴听从父意入江湖历练,与结识的江湖好友游历四海,在江湖惩恶扬善的同时,还为朝廷攘内安外,拔出掉大宣病灶,最后还打的域外势力心服口服俯首称臣,宣宴大得民心,顺利登帝,随后开创百年盛世。
至于宿杭这小子。
那可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大反派。
他的一生都在为恶,可谓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大魔头,最终被整个江湖联手诛杀于东师崖。
“活该。”
月江柳暗暗骂了句,收好书,靠着窗,抱臂看着那小子不安分的睡颜。
怎么,还没开始做亏心事,就被噩梦缠身了?
“爹……娘……哥……呜呜呜……”
月江柳:“……”
哎,眼下还是个可怜孩子。
刚经历亲人的死亡,被吓的不轻,做噩梦了。
月江柳叫醒了他。
“唔……前辈?”
“见你睡的不安稳,做噩梦了?要不要喝口水压压惊?”
月江柳将水杯往前递了递,宿杭不为所动。
“怎么,不想喝?”
宿杭低垂着脑袋,手指正用力攒着被褥。月江柳握住他的手腕,嗔笑道:“小子,你再用力些,可要扯坏了。”
“抱……抱歉。”
宿杭松开手,月江柳又把水杯递上。
“喝水。”
宿杭乖乖接过,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对嘛,这才像话。
把空杯子放回原位,月江柳坐回床边,脱了靴子和外衣。
“往里面让让。”
宿杭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空位,月江柳躺上去,替二人重新分配好被褥,又严肃道:“你要是睡不安分,我就把你丢下床去,说到做到。”
阖上眼的瞬间,困意席卷,月江柳以惊人的速度睡着了。
恍然间梦见自己站在一座百丈高的楼上,头顶是无边星穹,高处的风猎猎鼓动,他的衣袖肆意翻飞。
一个白衣小道童气喘吁吁地从身后的楼道上来,手里端着一盘果子。
小道童见着他就喊:“大人大人,你在这里啊!”
他开开心心地将盘里的果子往月江柳面前一递。
“大人,这是西域进贡的晴王葡萄,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