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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兆 ...

  •   她不止一次后悔救了那个金发小孩。

      而后悔的频率从昨天持续到现在,以越来越快的趋势在脑海中反复跳跃。

      “拖她下来!”

      闹哄哄的声音中,关押她的门被打开——姑且将那个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的木桩栅栏当做门。

      带着灰色麻料手套的一只手伸进了这个连身体都无法舒展的狭小空间,然后下一刻,她忍受着拉扯头发的刺痛,被毋庸置疑的大力往外拖去。

      跌跌撞撞地跪爬着,头部被拉拽的疼痛让她哀呼出声,因为高度的原因她的头被向下拉着而无法抬头,没有办法保持身体的平衡,更何况在这个连脚都伸不直的牢笼里,蜷缩是唯一正确的姿势。

      毫无疑问地,略宽与牢门的肩膀卡在了木桩上,她撑着手艰难地试图转动身体,可惜拽着头发的人没有给出这样的机会。

      遇到阻力的手停了一下,立刻以更大的力量进行着原来的动作——凶狠的蛮力拉扯。

      伴随着刺啦一声,她身上唯一一件麻布衣服被木桩的倒刺撕裂了一个口子,与此同时,尖利的木刺顺着开口从她腋下的肋骨一直下划到腰部,然后深深扎入血肉中。

      她在那一刻痛得只有倒吸冷气,似乎连呼叫的力气都被剥夺。

      掩盖在布料的裂帛声中的,是那声情不可闻的咯嚓声,她的肩膀骨头错位了。

      没有了麻障遮盖的视野里,围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堆一堆地围聚着,将她和提拉着她的人围在了中间。

      长期蜷缩让她的双腿麻痹得几乎站不住,可比起撕扯着头皮般的疼痛,她更情愿靠双腿站立着。

      [噢,真像一只从笼子里抓出来的待宰杀的鸡]

      她恍恍惚惚地想。

      然后下一秒,她看到了站在人群中,被推挤到前排的熟悉人影。

      兜帽下的金色头发,男孩以一种惊恐的姿势抓着身旁大人的裙角,大睁着棕色的眼睛看着她。

      [很好——]

      “烧了她!”

      “烧死这个魔女,烧死她!”

      人群从最开始的窃窃私语,慢慢演变成统一的话语,然后喊声渐渐增大,在互相鼓舞中呈现越来越疯狂的趋势。

      各种各样的眼神,厌恶的,恐惧的,惊吓的,好奇的,狂热的,在面对着她的人群脸上出现,可惟独没有的,是像她所看到的那样。

      带着惊恐的,无辜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神。

      [很好——]她面无表情的撇开脸,为肩膀持续的抽痛,以及腰间火辣的刺痛而咬紧牙根,[亲眼所见的玫瑰色瞳孔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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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原本以为偷了镇上烤炉里的面包,天黑之前离开摩尔里安是没有困难。

      可是她没想到,那个金黄色头发,深玫瑰色眼睛的男孩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救救我,我不是妖怪。”

      “我真的没有杀死她,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是的,你没有杀死她,你只是……

      而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当她恢复神智的时候,村镇里的人拿着武器闯进她临时藏身的废弃柴房。

      面前是面色发青的死去的陌生女人,她的嘴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湿滑而粘稠的感觉充斥在喉咙间,吞咽不下去,那甜腻的恶心。

      而造成这一切的记忆,全部,一片空白。

      ……

      [well,看来我完成了你让我躲藏十年想要避免的事——被当成一个女巫被烧死。]

      被绑上高高的处刑台时她无比讥讽地回忆起那个女人,养育她十年的母亲,最后被战火波及而死亡的可怜女人。

      七国割据的英格兰岛,战乱频繁,逐渐成为主流而兴起的教义,所以与之违背的都成为了异端,现在流行的是什么——焚烧女巫。哦,没错,特别是她这种长相异于撒克逊人的女孩,更应该被当做异端邪恶处死。所以那个女人藏匿了她整整十年,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

      这就是古老的中世纪,她已经生活十年的——黑暗时代。

      可惜现在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她所以为的野蛮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被捆绑拉高的手臂紧紧拴牢在粗糙的木柱顶,高高架起来的支柱下放满了待烧的木柴,腰上的血已经停止再流,但是没有取出的木刺让疼痛没有丝毫减轻,不过比起已经痛得麻木的手臂关节,那已经算是很轻柔的触感了。

      “邪恶的异端恐怖……残忍地杀害两名无辜女性,吸食掉她们的血液……这个罪无可赦的魔女……我宣布,以判决女巫的刑罚处置,焚烧掉——”

      宣读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这位主持正义宣判的老人走过来,拐杖恶狠狠地抽打在她的脸上,“告诉我你的名字,邪恶的异教徒!”

      偏了下脸才让眼睛幸免于难,但是这一击下来除了脑袋嗡嗡作响以外,什么都听不到了。

      “快点说出来,你那用来献给邪灵的名字,女巫的姓名!”

      女巫用来献给恶魔的真实姓名,是她们取得力量的凭借。

      所以,将带有姓名的女巫烧死时,名字的毁灭连带着黑暗的力量也会跟着被消灭。

      可笑的迷信,一个人的名字怎么可能被毁灭。

      目光瞧见了处刑台下已经放置好的案台,修士打扮的男人正低声诵读着什么,一边用手搅匀案台上盆子里的清水。

      用生锈的铜盆里的所谓圣水,就能够浇灭黑暗的能量,那是她听过的最大笑话。

      “说出来,你的名字。”似乎鄙视的眼神刺激到了这位拥有执行权的老人。

      他用拐杖抵着她的胸口,带着阴冷的表情开口,虽然声音里那点点虚弱的颤抖被努力的掩盖,可是她看得出来,对方在害怕。

      那是自然,被一个随时可能使用魔法的女巫看着,任谁都会害怕。

      可是作为正义的代表,对方是面前所有村民心目中唯一掌握着真理的人,责任,让他在害怕之下,依然接手这样的任务。

      多么勇敢。

      同时也多么愚蠢。

      如果他们焚烧的是一个真正的,有魔法的女巫,那么很显然,这种任人宰割的局面一开始就不会出现。

      就是因为面对着普通的人类,他们才可以为所欲为,莫须有的罪名成立的原因,仅仅是对方的模样,性别,信仰,甚至是不经意的举动,都可以成为借口。

      当然,她现在的处境出乎意料的糟糕,在一切都是那个玫瑰色瞳孔的男孩——或者说怪物更确切点——造成的事实之后。

      她被指控残杀了两名少女,并且第二位的死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你要知道,作为一名女巫——”她看着面前的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以为,我会把如此重要的姓名告诉你吗?”

      对方明显瑟缩了一下,然后又是一棍子打在她的身上。

      “你会下地狱的,不放弃那邪恶的力量,你一辈子都只能在塔塔鲁斯里承受地火的愤怒!”

      “呵呵呵,琳恩(Lyn),我的名字是琳恩,我不会惧怕下地狱,就同我不会惧怕说出自己的名字一样。”她的母亲叫了她十年的名字,也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发音,没有任何可以承载邪恶力量的可能。

      她抬起头,回望着明显表情惊讶的老头。

      然后她看到那个修士打扮的人走上了高台,原本吵杂的人群在他上来时突然间都安静了下来,她再次瞥了一眼那个角落,金色头发的身影消失了。

      不同于老人的嫌恶,修士只是动作轻柔地将盆中的水洒在她的身上,然后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绳子,那里吊挂着古铜色的小瓶子。

      “那么琳恩,告诉我你的姓氏。”

      “我没有姓氏,你知道,除非贵族,平民是没有姓氏的。”

      “不,我是说,魔鬼赐予你的姓氏。”

      [那是什么鬼东西?]

      瞪着面前表情平静的脸,该死的虔诚的基督徒!

      上哪里去找一个魔鬼赐予的姓氏,连死刑都弄的如此复杂,她觉得自己最后的理智已经快要消失。

      也许最后疯狂大叫着死去才是最正确的?

      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快速出现又消失,可是还是被她幸运地抓到了尾巴。

      恶趣味般的灵感乍现,她觉得自己估计真的是疯了,被将死的恐惧折磨成疯。

      “贝阿朵莉切(Beatrice),他们叫她,黄金与无限的魔女。”她得意洋洋的露出笑容,为这个来自上一份记忆里的名字而骄傲。

      ————————————————————————————————————

      死亡。

      究竟有多么可怕。

      其实真正让人惧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走向死亡的道路。

      吞咽口水,她看着修士奉如珍宝的瓶子里洒下的,暗黄色的粗大颗粒。

      盐巴,细细的洒在她的脚边,围成了一个圆圈。

      “宣判lyn Beatrice有罪,立刻处刑。”

      人群的喧哗声又再次大了起来,夹杂着怒骂的粗口,要求烧死她的喊声一波接一波。

      “盐巴,是可以毁灭女巫的肉身的物件,而被圣光庇护的盐,更能将你的灵魂灼烧。”修士将软木塞盖回到瓶口,对着她露出了平静的微笑,圣神地好像要刺瞎她的眼睛,“而你,贝阿朵莉切女士,将有最后的一次机会,向仁慈的主忏悔。”

      “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有些惧怕地盯着不远处刚刚点燃的火把,“我觉得,这种像是在烧烤某种食物之前,还有要求对方进行忏悔的场景,对你们仁慈的上帝来说,异常讽刺。”

      毫无疑问,面前完美的圣光笑容露出了裂痕,但是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多么高雅的涵养,琳恩死到临头都不忘腹诽)男修士转过身,对着长老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了双手,“这个执迷不悟的异端邪徒放弃了最后赎罪的机会,我宣布,处刑开始。”

      ……

      她就要死了,而且绝对是非常非常,痛苦的死法。

      高高的火刑柱下摆放浇上了松脂的干柴,当点燃之后,持续的高温与火苗将首先烧毁她的衣物和毛发,与此伴随着的,是被灼伤的赤裸身体,发出噼啪作响声后一点一点进行着燃烧反应而碳化,这样的痛苦会持续她终于被浓密的烟雾呛死,以结束这种极端痛苦的折磨。

      [我会吓得尿裤子,绝对会的。]

      琳恩绝对,她现在处在一种非常微妙的局面,灵魂似乎和精神分离了。

      一方面她非常害怕,怕得几乎快要崩溃,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嚎啕大哭,或者疯狂大叫着希望别人给她一刀,那样的死法无疑美好得跟上天堂没有区别。

      而另一方面,她又异常得冷静,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好像事不关己地进行着慢动作播放,她看到那些逐渐被点燃的火把一个个传递到人们手上,等待着一声令下后向她抛来,这种间隙间她甚至还有精力回想昨天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

      在与那双令人着迷的红眼睛对视后,她就跟着了魔一般得抱起了那个瘦小的男孩,抚摸他发抖的背脊,念着不成调的祈祷诗,安慰着那个柔弱的小孩。

      “其实。”她抬头看向天空,阴沉地仿佛生锈的视野所及,灰色的浓重的云堆积挤压,那时快要暴雨的前兆,“我不怕面对死亡,只是害怕这样死亡——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妈妈,我好怕。”

      有什么东西,似乎从云层中出现,向着她缓缓而来。

      可是其实什么也没有。

      火把落下的时候,她选择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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