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溪连连喜》南枝花醒

2、第二回 巧借戏文表深情，感动民众成拥趸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八日，传说是东岳大帝诞辰，苍溪县向来有隆重的迎会活动。
　　天蒙蒙亮时，一阵锣鼓响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支庞大的迎会队伍由城内温庙出发，只见队伍中满是百姓们装扮的各路神仙鬼魅，中间簇拥着八抬神轿，还有一众抹红簪花，身穿彩服的百姓夹杂其间，一路载歌载舞，吹拉弹唱，队伍迤逦绕城一圈后，抵达东岳庙。庙会为期两天，东岳庙附近人山人海，白日里商贩云集，卖艺、杂耍、医卜、星相无所不有，夜里也是灯火如昼，戏台上各大戏班名伶纷纷登场献艺，也有好玩的百姓上台串戏添一乐趣，还有一些虔诚的香客信众在东岳庙彻夜护寿祈福，此般盛会热闹无比，男女老少无不期待。
　　就在这热闹的氛围中，今日的第一本大戏就要开演了，几声锣响，戏台前侧柱子上高挂出一块长形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七个大字:“王状元破镜重圆”。台下百姓们见是一本新戏文，都觉得格外新鲜。一缕悠扬的丝竹声响起，戏台上现出一对俪影，那生作白衣书生打扮，身如玉树，面似堆琼，俊眉斜飞，漆目含情，说不出的风流艳逸。那旦柳眉明眸，琼鼻樱唇，貌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唱念柔婉动听。好一对才子佳人，一亮相就博得满场喝彩，台下观众纷纷伸长了脖子看。
　　第一出演的是渡口送别，一对恩爱的少年夫妻哀婉缠绵地唱着依依惜别之情，一个道不羡那玉堂金印登高第，只愿得白头相守永相依，一个道莫忘了多情青鸾信频寄，待来日鸳梦重温花并蒂。一句句许下地老天荒的山盟海誓，让台下人都为小儿女的痴情而动容。
　　第二出是相府拒婚。王状元一举夺魁，意气风发，红袍乌纱更衬出俊才无双，受邀到相府参宴，被相府三小姐看中，丞相提出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王状元唱道:“承蒙相爷错见爱，家乡早有结发妻。糟糠之妻不下堂，故剑情深怎可弃。吾辈既读圣贤书，当守古之君子义。相爷你一向栽培理学士，晚生苦心定能悉。”台上把王状元拒婚之辞演绎得掷地有声，台下观众都为其坦荡磊落之气而鼓掌叫好。
　　第三出是伪造休书。相府三小姐听闻婚事不谐，表现出愀然不乐，闹着要父亲设计拆散他们夫妻方能消心头之恨。丞相也为王状元不识抬举而生出不满，于是派手下截获了王状元寄往家乡的书信，偷改“别家”为“别嫁”，又伪造了一封休书，然后由手下假冒送信人前去。
　　第四出是沉江遇救。王状元之妻收到信和休书后，伤心不已，决定上京当面质问负心汉。假冒而来的送信人在船行至江中时，口称王状元已招赘相府为婿，不能让前妻坏他前程，将王状元之妻推入滔滔江水。黑夜中，有另一艘船恰巧经过，救起了王状元之妻，船上善良的老夫妇还收其为义女。
　　第五出是江边祭妻。王状元听到妻子落江而亡的噩耗，惊痛吐血，昏倒在地。醒来后，他白衣素服，披发凌乱，两鬓一夜染霜，形容憔悴不堪，一步一踉跄地奔到江边哭祭亡妻。台上人唱得字字泣血，声声悲鸣，台下人也听得愁肠百转，潸然泪下。
　　坐在戏台对面茶楼上的林畹兰也正凝神专注地听着这一段戏，只听台上那王状元唱道:
　　娘子啊，
　　遥拜南天倍伤神，撮土为香祭亡灵。
　　几番梦里喜逢卿，醒来惆怅寻无痕。
　　悔只悔为求功名耀门庭，别妻赴考到帝京。
　　若无生离千里远，哪来死别万年恨。
　　恨只恨权奸设计改书信，害我无端成薄幸。
　　何方插翅到幽冥，剖腹掏心诉衷情。
　　苦只苦结发订下白头盟，谁知中道两离分。
　　欲将血泪洒坟茔，何处烟波葬冤魂。
　　痛只痛梦断香消鸾镜碎，万念俱灰老了心。
　　你寂寞泉台形影孤，我凄凉日月永独身。
　　这戏文后面还有三出，讲的是王状元查明了丞相暗使诡计的真相，经过五年苦心谋划，日日卧薪尝胆，终于设法扳倒丞相，报仇雪恨。又一次到江边祭妻时，遇到了和妻子容貌酷似的女子，追上去探询果然是妻子未死，从前的误会冰消瓦解，破镜今又重圆。那一刻四目相对，无语凝噎，若梦若醒，似幻似真。别时正青春，重逢白发生。真情永不负，天地为见证。
　　曲终人未散，大家都在纷纷议论。“那王状元是谁扮的？”“这可是赤城郡鸿庆班当红生角，叫王愿三，文戏武戏样样出彩，真是难得！”“今天真是大饱眼福和耳福，这戏文写得也妙极了！”“我都哭湿了三条手帕，这世间真有如王状元这般有情有义的好儿男吗？”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这戏文并非编排敷衍而出，真真的确有其事，戏中的王状元即是我们新任县令蔡大人，那状元之妻是谁，你们万万想不到！”周围人们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都竖起耳朵来听。“老兄，你就别卖关子了，究竟是谁？蔡大人到任时未曾携带家眷，莫非蔡夫人真如戏中一般失散？”又有一人说:“嗬，我想起了关于蔡大人的一件稀奇事，听说蔡大人半月前在徐家升学宴上，一见山亭书院的林夫子就陡然失态，连声唤娘子来着，当时在场的人都听了个真切，难道说……”
　　先前那个人一拍大腿，大声道:“果然大伙儿的眼睛是雪亮的，一下就洞察了原委！你们说，这斗倒权奸的忠义好儿男，是不是世间少有？”周围的人都点头称是，这人又长叹了一声:“可惜呀，这好儿男，痴儿男，六年来形单影只，若是也能像戏里团圆重聚该多好……”“说得是，这对有情人我磕定了！”“对，他们必须破镜重圆！”
　　戏台帷幕后面，扮演戏中生旦的两人听着外头的议论声，相视而笑，两人正是王愿三和沈悠悠。王愿三丹凤眼一转，挑眉道:“沈悠悠，你这戏扮得不赖嘛！”沈悠悠露出梨涡浅笑:“一般一般，大伙儿主要还是捧你王老板的场。不过，我有个疑问，你给主角名起个王姓，是不是给自己贴金呢？”“你要如此想也罢。”“据我所知，蔡大人当年也并不是状元，还有你编的吐血昏倒，一夜白发，卧薪尝胆，独力扳倒权奸，这些会不会太假了？”“我编的是王状元，跟他蔡大人有什么关系？你还说漏了一点，王状元容貌很美也是重点，就是要这般又美又强又惨，民众们才会格外痴迷这戏这人，这故事就能宣扬得轰轰烈烈。”
　　沈悠悠一竖大拇指:“不愧是你！这回多谢你鼎力相助，等拿到谢媒钱，分你一半。”“咱俩什么交情，分钱就不必了，我也不亏，这戏文再好好打磨，几个县轮着去演，不愁赚得盆满钵满。”“好，王老板，那就预祝你财源滚滚来！”说笑声融入了满世界的喧哗声，似乎所有人都无形中站在了一边，热切地想成为这场破镜重圆戏里的助力者。
　　在一片热闹声中，林夫子戴着帷帽，默默地离开了。因一本戏文而激荡的心冷静下来后，却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