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上云端》七月云

4、梅花烙

　　日子在平淡中过去了。
　　有了凝王殿下的陪伴，李云寻似乎振作了起来，她的病也逐渐有了好转。这果然不是药不好，心病是需要心来医的。
　　转眼这样的日子已经有足足三月，她和紫轩的关系仍没有改观，不过紫轩政务繁忙，也只是极少来看她。这期间倒是皇后李丝仪多次前来探望。
　　这几日新来的秀女总是一个接一个的，且大都是朝中重臣的千金，云寻也懂，毕竟目前宫中皇上只有皇后和自己在身边，且她与李皇后都是李相府上的，朝中自然蠢蠢欲动。这朝野怎能是安宁的地方？
　　宫中流言蜚语，说什么李家女儿控制了整个后宫，真是可笑，姐姐李丝仪当然是母仪天下，而自己不过是有个小小的美人封号，又算得了什么呢？
　　云寻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后宫，不禁感到好笑，送来再多的女人又怎样，在那个男人心中，女人又什么时候胜过权利呢？

　　“娘娘，张良人前来拜访。”云寻正坐在殿中喝茶，一旁的宫女就前来禀告。
　　“请她进来吧。”云寻放下茶杯说道。
　　片刻，便有一体态轻盈的女子走了进来。眉清目秀，气质典雅，就像是梅花一般，高洁自然。
　　“妹妹给姐姐请安了。”女子轻柔，神态优美。
　　云寻的眼神在这个低下头的女子身上停留，片刻，她才缓缓地问道：“你就是张将军的女儿张宜宁吗？”
　　女子抬起头，看了看云寻，轻笑着点了点头：“是。”
　　“张良人请起，在我这儿就少些礼节吧。”云寻走到她身边，将她扶起，她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知道她做出如此谦卑的理由。
　　张良人喜悦地说：“姐姐真是和善，让妹妹觉得分外亲切。”
　　云寻没有回应张宜宁，只是挥手叫宫人准备了茶水糕点。
　　“姐姐，听闻您身体不适，近日好些了吗？”张宜宁见云寻过于平淡，反倒有些尴尬，忙笑着问。
　　“劳妹妹操心了，我已无大碍。”云寻道，接着又淡淡地一问，“皇后娘娘那里你还没去过吧。”
　　张宜宁看着云寻，心想，都说这李家二小姐对宫中之事不闻不问，只与凝王日日欢歌，没想到自己的事也知道的这么清楚。
　　云寻看着张宜宁没说话，便淡淡一笑，说：“这宫中的规矩看来妹妹还不熟悉，妹妹不去皇后那里，倒是先来拜访我，恐怕落人口实。”
　　笑而无害，张宜宁却感到莫名的压力，忙作出惊讶的样子：“这，是妹妹疏忽了。”
　　“时候也不早了，我与凝王有约，就不留妹妹了。”云寻又是一笑。
　　这时，张宜宁见凝王走进殿中，忙拜见凝王，又与云寻拜别，走之前，宫人刚好送来茶水糕点，忽觉自己会错了意，这李美人原就不打算与自己多说。
　　这个女人真是做足了表面的工夫，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又明明白白地让你知道，张宜宁轻轻一笑，原以为这宫中尽是无知的女子，没想到也有特别的人存在。
　　我果然没有来错，这个李美人绝不是那么简单。张宜宁缓缓走里漪心殿。

　　“云寻。”
　　他还是决定开口叫她。他知道她没睡着，他更知道她知道自己正站在床前。
　　“皇上，夜深了，您该休息了。”纱帘中传来云寻平静的声音。
　　紫轩轻轻撩开纱帘，见她睁着眼睛，刚好看到自己。
　　“云寻，好些了吗？”当他说出口时，他也讶异自己居然可以如此温柔地言语。
　　是多久了呢？紫轩已经忘记，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是面对所有的人都是用那种严肃威严的声音。
　　这样的问题也是多余的，他怎么会不知道云寻的情况，他对她的一切都不曾放过。这几个月，别人都只知道他勤于政务，几乎没在任何女人宫中留宿，让底下的臣子也不经有些着急，可是谁说他没关心他的女人，没去他的女人房中。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想要拥入怀中的女人，从来只有云寻一个。
　　他的云寻，他最爱的云寻，很多时候，他的愿望只是看她入睡。这些日子，他几乎是避着宫人，悄悄来到她房中，站在这纱帘前，静静感受着她，但他甚至没有勇气掀开这帘子，看一看他心爱的女人睡着的脸庞。
　　“皇上，姐姐还等着你，你很久去她宫中了吧，你的那些理由，也会让她伤心。”
　　“云寻……”
　　“皇上，妾身是罪人，不值得皇上在我这儿耽误时间。”
　　“云寻，我不许你再这样说。”紫轩心疼她。
　　“可事实如此。”
　　“那你为何落泪？”他皱起眉头，“告诉我，那你为何在我面前落泪？”
　　云寻目光微颤，她平静得就像是木头，但她的泪就像是两条小溪清澈地挂在她的两颊。
　　她的这个样子，就快要逼疯了他。
　　这不是正常的云寻，至从亦辰死后，她要不是对自己冷言冷语，就是不停地诋毁自己，故作平静，这哪是只在折磨自己，这简直更是在折磨他！
　　她的这副破碎的样子，让他心生不安，他感到自己正一点点地失去她。
　　“皇上，云寻怎能不哭呢？”她笑着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云寻弄不明白皇上究竟要云寻怎样才好？云寻真是不懂啊，要好好做一个帝王的女人，还是要乖乖地呆在这里赎罪，皇上怎么样都不满意，到底想云寻怎样，可以直说吗？”
　　“你这是在惩罚我吗？”紫轩看她这副模样，觉得自己像被狠狠地鞭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骂也好，不要再说这么讽刺的话！”
　　“你想听吗？”云寻突然目光坚定。
　　紫轩没有回应。
　　“紫轩，”她没再叫他皇上，她是认真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跟你认识，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发生过再多的事，再痛苦的事，我也没有后悔过。”
　　他看到她的眼里那悲恸晕开，他听到她痛苦的声音：“我害怕过，发生的事，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能自己忘掉，虽然我忘不掉，虽然我每天都做噩梦，可是我也从没后悔过。紫轩，我不怕承认，我爱着你，因为我爱着你，所以你绝情也好，冷漠也罢，我都能忍受，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不甘心也不能放开你。可是你不该，你不该杀死亦辰，你更不该给他套上罪名！”
　　云寻说得是那么痛苦，她的脸上那种绝望的神情刺痛着紫轩。她突然撑起身子，紧紧地抓着他的黄袍，仿佛恨不得扯破他：“你可知道，我看到你穿着这件黄袍，我有多痛苦！你可知道，我感到有多恶心，我看到你这样，我有多恶心！是你，夺去了他的江山！是你，让他死不瞑目！是你，毁掉了他，毁掉了我！”
　　不知是什么在他心口不停地穿凿，让他心神俱裂！
　　“他是你的哥哥，他为了保护你无所不用，可是你……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云寻哭声悲恸，她的感情就是洪水爆发，“你以前让我绝望，让我想死，可是现在你让我想死不得，我怎么能够死，喜欢你的我怎么配死，我怎么……”
　　云寻气结一处，竟晕厥过去。
　　“传御医……”紫轩怒吼道，房外的宫女慌慌张张，心里也不明白她们的王什么时候在李美人房里。
　　“云寻，”房外乱作一团，他的眸子深如夜辰，“云寻，你……”

　　夜色迷蒙。
　　他嘱咐御医后，又叫人去请凝王，而他自己则走向这茫茫夜色中。
　　云寻，你还爱我吗？
　　云寻，你说了这么多，我已经成为了你的仇人，可是你还是没说，你还爱我吗？
　　云寻，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你还爱我吗？
　　云寻，这样的我，你不明白吗？
　　为什么做这一切，这样的我，你一点也不明白吗？
　　云寻，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也依然不想放开你，可是是不是我忘了看一看自己的样子，自己的样子是不是让你感到恐惧？
　　云寻，你害怕我吗？
　　云寻，你害怕这么爱你的我吗？
　　云寻，你害怕可以为你杀尽天下人的我吗？
　　云寻，他在你身上留下了他的梅花，而你呢，在我身上有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