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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教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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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湛卢的声音闯进了机甲的精神网,好像一颗小石子砸起轻轻的涟漪。
林静恒短暂地收回了散落在黑暗里的意识:“恢复多少了?”
“5%。”
“能替我联系白银九吗?”
湛卢顿了顿:“抱歉先生,能量不足,无法在星际范围内搜索并定位对方。您想体验一下我的‘极限功能’吗?”
极限状态是指电量低于一定数值,机甲大部分功能被迫关闭的状态——湛卢现在情况特殊,如果他的机身也在,一般是不会轻易断电的。因为一架超时空重型机甲一旦能量不足,在星际战场上通常意味着机毁人亡。
机甲的极限功能,通常是人和机甲都只剩下一口气时,仅剩的功能。高级机甲的机甲核个性化设计很多,机甲极限功能的功能设定,通常表现了机甲主人的死亡观。
林静恒还没有研究过湛卢的极限功能是什么,于是问:“启动,你的极限功能是什么?”
湛卢回答:“陪您聊天。”
林静恒:“……”
什么脑残功能!用二手机甲就这点不好。
湛卢的前任主人是个天性浪漫的男人,给湛卢这架传奇机甲设置的极限功能就是聊天,可能是想在死到临头时再聊五块钱的。
“要是我哪天改行当设计师,我一定专门出产核心智能是哑巴的机甲。”林静恒问,“自定义的极限功能可以更改吗?”
“可以,”湛卢的声音在浩渺的机甲精神网里轻轻震荡,“您拥有我的一切权限。”
“那就改成……”林静恒顿了顿,突然词穷了。
如果是死到临头,他想要什么呢?
这问题太简单了,林静恒活到这把年纪,不敢说知道别人,起码了解自己,他可以不假思索的回答,死到临头,当然是想多杀一个赚一个,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机甲的极限功能是自杀式爆炸。
可是……这二手机甲是那个人留给他的。
他记得那天夜里,乌兰学院下了大雨,所以应该是个周二。
乌兰学院占地六千五百平方公里,差不多是一座中型城市的面积了,一半是校舍,另一半是一片建校时规划的森林,两百多年,一代人还没过去,林木已经参天,为了维持环境湿度和水循环,每周二中午到午夜,是乌兰学院的自习时间,学校会集中安排下雨。
当年陆逊被软禁调查,机甲湛卢就被封锁在乌兰学院里。
三十三年前的那个傍晚,林静恒得到消息,三位一体的联盟议会对陆信下了秘密拘捕令。
他偷走了湛卢的机甲核,用实验室里的空间场强行突破门禁,想要赶到陆信那里。
民用载人空间场本身已经是紧急情况下才会动用的,会给人体带来极大的负担——何况他拿的还是个毫无防护措施的半成品,连续三次跃迁定位不准,他用半成品的空间场跳了四次,摔在陆家附近的时候,脊柱严重损伤,腰部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他是带着乌兰学院的雨水,一步一步爬过去的。
那时候他和旁边那几个人花钱找人写检查的小崽子差不多大,年少轻狂,头脑空空,里面装着很多疯狂的念头,汪着很多的水。
陆信被他这个从天而降的意外吓坏了,赶紧调来急救舱骂骂咧咧的说:“乌兰学院的浇花水是怎么呲进你脑子的?”
林静恒挣扎着把湛卢的机甲核递给他:“没时间了,湛卢在这,你随便接一台机甲,先走!”
陆信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地回答:“你快滚一边去吧。”
然后把他强行塞进了胶囊一样的急救舱。
带有麻醉镇痛效果的营养液和药水渗入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全都开始麻木,林静恒很快开始感觉到不到自己的身体,他透过透明的急救舱盖,发现在这么一个深更半夜里,陆信居然穿戴得很整齐,还换了一身非常隆重的军装。
他心里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可是自己一动也不能动。
一个瘦高的影子从他身后走出来,面部轮廓很深邃——是陆信的副官。
“去提辆车,”陆信吩咐副官说。“一会你趁乱,偷偷把这小子送回乌兰学院,找校医院的兰斯博士,他以前欠过我一个人情,知道该怎么处理。”
副官敬了个礼,推起小急救舱:“我永远忠诚于您。”
“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陆信低头回礼,然后抬手在急救舱上拍了几下,对快要失去意识的少年说,“我心里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多到我有点撑不起这个摊子了,我把湛卢留给你,把你留给联盟,然后……”
那话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他一个幻觉,林静恒总觉得那天他听到了陆信的一声叹息,然后是一句模模糊糊的……
“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静恒已经被秘密送回乌兰学院,他被关在封闭的急救舱里,校医兰斯博士对外说他实验操作失误,因为感染,需要住院隔离,他像个被盖进棺材里活埋的吸血鬼,疯狂地撞击急救舱门,抠舱门的缝隙,每一根手指都扒得鲜血淋漓,再在急救舱里药水的作用下恢复如初,就这么被关了三天。
三天以后,外面已经变了天色。
据说陆星那天夜里乘坐一架非法机甲出逃,被联盟卫队追到玫瑰之星外,三枚重型导弹同时击中机身,连人再机甲,碎成了茫茫宇宙中的一把灰尘。
那位把他送到乌兰学院的周姓副官保留了忠诚,自尽而死,在据说已经消除了人类自杀行为的伊甸园系统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道血印。
联盟千方百计地除掉了陆信这个心腹大患,而“心腹大患”把湛卢留给了联盟,终于没能用到那个“死前聊几句”的功能。
想来一定死得很寂寞吧。
湛卢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下文,于是自动分析了数据库,投其所好地问:“先生,需要把我的极限功能更改为自爆预备吗?”
“不,”林静恒说,“你安静一点就可以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大概也不舍得炸掉湛卢吧。
“我还可以唱歌。”
“不许唱,闭嘴。”
湛卢听话地沉默了五分钟,这时,机甲上的医疗系统弹出了新的信息。
湛卢:“先生,检测到陆校长颅骨骨裂,伴有较严重的脑震荡,心肌受损,推测是他在使用非法芯片的时候,遭到了同源芯片的碰撞。”
“一天不到能搞出这么多事来,他也真是个人才。”林静恒通过机甲的精神网看了看医疗室里的陆必行,“毒巢都没有这么敬业的实验品。”
不知为什么,陆必行好像比一般人耐得住疼似的,脸色还不错,甚至有点嬉皮笑脸的意思。
林静恒作为一个非医护人员,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他严重吗?”
“三级伤,程度中等,”湛卢精确地回答:“修复伤处大约需要一小时。”
这机甲虽然只是小型机甲,但设备还算拿得出手,医疗条件不错,一般来说,只要不是脑浆流一地,问题都不算严重。
“但是我注意到,陆校长大脑里似乎被植入了某种特殊的保护装置。”湛卢说,“这个保护装置非常隐蔽,如果不是他被同源芯片攻击时,保护装置被迫承受了一部分损伤,我可能到现在都无法察觉它的存在,您看,机甲上的医疗设备把他当成了颅骨损伤处理,我需要修正这个错误。”
……
独眼鹰一抬手按在了机甲舱的内壁上,凝神渗入机甲动荡的精神网,打算给他当一个志愿的“副驾驶”。
方才遭到炮轰的精神网比他想象的还要起伏不定,然而还没等他理顺,独眼鹰的太阳穴就猛地一紧。
林静恒:“滚出去!”
随后,机甲的精神网毫不客气地把独眼鹰当成了入侵者,直接撞了出去,独眼鹰的脑袋好像被一根钢针穿透了,炸裂似的疼痛让他差点晕过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刚刚跃迁过一次的机甲还没来得及抖落掉侧翼的残骸,林静恒就不顾过热警告,再次强行跃迁。
独眼鹰的肺都快被挤出来了,而就在他与精神网将断未断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了第二颗导弹,那枚导弹竟然就等在他们跃迁落点附近,烧着了黑暗似的扑面而来,险伶伶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两次跃迁,顷刻间几乎将机甲能源耗干,直到机甲再次落定,保护气体一下被抽走,独眼鹰踉跄着站稳,耳畔还在蜂鸣不止:“你……”
“我的机甲,是我的地盘。”林静恒冷冷地说,“我的精神网里容不下第二个活物,这回只是警告,再有下次,我就没这么温柔了,你小心变成植物人。”
独眼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等落了地,我一定打爆你的头。”
“可以,欢迎尝试,”林静恒一耸肩,“毕竟有梦想谁都了不起嘛。”
独眼鹰:“……”
现在就想宰了他!
……
陆必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连忙偷偷摸摸地利用机舱的反光照了一下,感觉自己这病美男的形象整体良好,就是脑袋上两个无菌气泡居然是对称的,像顶着一对犄角,显得颇为童趣。
因为不便在手术结束前把无菌气泡撸下来,陆必行只好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气泡的形状捏扁了些,用头发挡住。
……
四个学生看完零零一,又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在林静恒身上,大概知道以后考试之前要拿着谁的照片拜了。
周暮寒依旧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当壁花。
“其次,跃迁会引起机甲过热,而且非常消耗能量,你们看,方才剩余电量是50%,两次跃迁后就只剩下不到10%了。”陆必行拉开了机甲上的星际坐标图,抬眼看了看林静恒,问,“我可以用一点权限吗?”
林静恒没说什么,随后,方才直接把独眼鹰抽出去的机甲精神网就像温和的藤蔓,主动把“副驾驶”的位置让给了陆必行,把他纳入到精神网中。
“双标你最强。”周暮寒看着这一幕,默默想道。
陆必行一挥手,机甲四周密封的舱门顿时变成了透明的,让里面的人可以用肉眼看见周遭的茫茫宇宙。
几个学生第一反应是晕,因为椭圆的机甲在自转,机甲上有一定的调节设备,只要不是突然转成一个加速陀螺,人在其中不大能感觉到旋转,可是亲眼往外一看,就十分不适了。
随后是恐惧。
因为四周没有光源、没有天体、也没有人烟。
他们像几只扒在枯叶上的小蚂蚁,在浩瀚大海中随波逐流。
而宇宙带来的无边无际感,比大海更要恐怖千万倍。
他们看不见航线,看不见目的地,时间和空间以一种有悖常识的方式卷曲着,沉浸在其中的脆弱生命简直不敢细想自己的境遇,稍微一动念头就是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
去的时候,几个学生是一路晕过去的,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这时,熊孩子们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纷纷要求陆必行赶紧把图景关上。
“这有什么,机甲驾驶员在和机甲精神网相连的时候,都是要时刻关注外界的。当然,比肉眼看得还要远更远一点,因为要预判突发情况。你们这就受不了了,以后怎么上操作课?”陆必行达到了教育目的,关闭了图景,十分自觉地撤出机甲精神网,同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静恒,林静恒正背对着他,一丝不苟地低头校正航线。
一旁的周慕寒倒不觉得这景象有什么好害怕的,毕竟已经习惯了,但想到这几个小伙伴之后要遭到的打击,他还是不禁温言安慰道:“没关系的,我第一次上机甲也是这样,多适应几次就好了。”
四只从没听过周暮寒这么温和的语气,齐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寒……寒哥啊,你怎么说话突然变这样了?”
周暮寒满头黑线:“滚!”
果然,就不该安慰他们,这几个心大的家伙,安慰他们什么啊,让他们自个儿调整去吧。
不知为什么,陆必行总觉得方才在精神网里,有一道视线锁定了他。
第一次是可以忽略的意外,这次又是什么?
陆必行膝盖上的无菌气泡也飞走了,他试着站了起来,身体恢复良好,后背上却莫名冒出一层热汗,心想:“我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
几个受到教育的学生在周暮寒的安慰下,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感觉更害怕了,他们战战兢兢地在陆校长身边挤作一团。
周暮寒心想:“像挤在老母鸡身边的一群小鸡崽儿。”
怀特不敢说话,斗鸡已经不想再报机甲操作系了,胆子最大的薄荷则直接表示:“幸亏我只打算学设计——陆总,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北京星?”
怀特弱弱地问:“陆总,没电了,我们怎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