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鹤书》折酒三两银

7、加戏 那如从老照

　　在《上弦月》片场蹲了两周，姜椿渐渐摸清楚了余少倾的脾气。

　　她很少笑，除非是剧本里要求的动作，私下里她最常见的状态就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把所有试图上来搭话的演员都挡了回去。
　　姜椿在各个组之间奔波的时候听到他们称余少倾为“小太太”，既指余少倾从前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也在暗暗讽刺她的古怪脾气。

　　奈何余少倾演技确实没话说，单人场景几乎都是一条过，而轮到其他演员时效率直线下降，把邵导气的几次想砸屏幕，却都因为设备过于昂贵，在最后关头紧急收手。

　　剧组基本保持者拍四休一的节奏，是求质量不求速度的项目，主演们为了彰显诚意，傍晚快收工时偶尔还会请个奶茶甜点什么的，姜椿和陈梓蹭到了不少福利。
　　偶然间回头看见余少倾坐在角落里捏着剧本发呆，姜椿便想给她也拿一份。

　　“不用啦，少倾姐不会吃的。”陈梓拉住她，“在片场她只吃自己带的东西，这是她的习惯。”
　　姜椿来不及迈出的脚原地转了个方向，只来得及再看一眼那个垂眸的身影。
　　清冷如崖上花。

　　那边监制跑到余少倾身边，弯腰和她说着什么，余少倾微仰着头聆听，点点头，把盖在膝盖上的毯子拿下来放在现场椅上。
　　姜椿知道这是导演组那边找的意思，她和陈梓打了个招呼，提着包跟在余少倾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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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叔华在帐篷里和身边人争论。
　　“云光在这个时期应该是纯粹善良的，温清明救了她之后还把她养在身边，她的性格、行为都源自这位‘兄长’的教导，这是一个温和的、像白玉一样的女孩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如此熟练地握住温清明的剑。”
　　“可哪怕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杀戮的本能还是在骨子里的，应该有无意识流露出的凶狠，这边可以补一个镜头强调一下这一点。”

　　“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邵叔华看见余少倾进来了，连忙把折叠椅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了监视器前的一小片位置，“少倾你来看看这个镜头，他们觉得你这里的眼神可以再凶一点……你怎么看？”

　　姜椿有幸找到了个空隙能看见屏幕，画面上的余少倾猛然回头，眼里满是慌张。
　　“兄长！”

　　她朝温清明扑去，一袭红衣翻飞出凄美的花朵，经过插在地上本属于温清明的剑时，刹那间手腕一翻，甩出几个漂亮的剑花，直迎偷袭者首级而去！
　　叮——铛。
　　剑落地，没了躯干的头颅咕噜咕噜滚了几圈才停下，眼睛仍不甘地看向天空。

　　姜椿回忆了一下小说的剧情，想起这应当是云光第一次展露出非凡身手的场景，在小镇子乞儿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云光连剑是什么都不太明白，却在温清明遭遇仇家袭击时一招取了对方首级，这一幕被迟到半步的寒月看在眼里，心中也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邵叔华在这里纠结的就是，尚什么也不明白的“云光”，是否需要流露出几分与温和形象截然相反的狠辣，以此作为后面揭开云光真实身份的铺垫？

　　余少倾听完他们的意见后，淡淡说：“这个地方其实两种理解都可以，主要就是书粉和剧粉的差异。书粉看过原著，先入为主就知道云光后期会性格扭转，会在云光的行为中为之后的剧情找依据；而剧粉的话，到这里云光的人设都是很美好的，如果突然眼神里带了一点杀气，反而会有点跳戏。”
　　她想了一会儿，又说道：“这段剧情应该是一个伏笔，重点在突出云光很‘熟练’地拿起了剑这一点上。”

　　监制一听，当即拍板，“那这样，咱们补一段细节动作特写，你握剑拔剑时这样……叫一下动作老师！”

　　这戏一加，就加到了十点半。
　　剧组打了大灯，又点了很多烟饼，明明天已经黑了，监视器里看到的却仿佛在清晨。

　　余少倾本来只有几个简单的动作，并坚持不用替身，在监制的要求下，动作指导临时给她排了一套身法。
　　她学得很快，动作指导忍不住称赞，“余老师以前是不是学过舞蹈？”
　　余少倾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云光奔向前的同时，右脚猛力一踏，将那斜斜插在石缝里的剑拔出。她飞身而上，锋芒抡转，手中剑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宛若长蛇凌空，携带虚影卷起一阵尘土突刺而去！

　　几个机位一齐对着她拍，后期通过剪辑调速，这几个动作还能被渲染得更加惊心动魄。
　　邵导和监制都十分满意，余少倾默默把剑还给道具组，在化妆老师处拆完假发头饰后一声不吭地上车，缩在后座不动了。

　　之前得知要加戏后，陈梓就和姜椿商量着分头行动，姜椿留在片场等余少倾，她先回去收拾其他东西。
　　片场离影视公寓开车只要五分钟，姜椿等车停稳了也没听见余少倾的动静，解开安全带后转身，昏暗的后座里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看不清余少倾的脸。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少倾姐，我们到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赶忙先跳下车，过了一会儿余少倾也下来了，还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的。
　　陈梓已经在楼上等了，她把塑料饭盒递给余少倾，“里面是晚饭，少倾姐你趁热吃。”
　　余少倾眼角垂下来，看上去困极了，她接过饭盒，拿出房卡刷了进去。
　　“嗯，有劳了。”

　　她正准备关门，一只手拦在了门框上。
　　余少倾不耐烦地抬起眼，“你有什么事吗？”
　　姜椿连忙赔笑，把早就摸出来的锡纸板递过去。
　　“之前橙子姐和我说您胃不太好，我刚看少倾姐一直在揉肚子，脸色也不太好，应该是长时间没吃东西导致的胃疼，少倾姐您等会儿晚饭吃完后再把药吃了，胃药空腹吃对身体不好。”

　　余少倾的神色缓和下来。
　　“我自己有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装着蓝白胶囊的锡纸板接过来，“你回去吧。”

　　暖黄的光自姜椿的眼前消失，陈梓拉了她一把，“别看啦，少倾姐从来不让别人进她房间的，哪怕是我也不行。”
　　这些早在来剧组前陈梓就已经嘱咐过她一遍了，她觉得很奇怪，每次想要问个究竟，陈梓都会转移开话题。
　　“反正你也就临时来做这一个月，有些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好。”

　　—
　　“听橙子说，你还是个作家？”
　　保姆车穿过林立的建筑，古风的竹制小楼、超现实风的未来幻想街道，姜椿时不时瞟一眼车窗外的景色，只觉仿若在不同的平行时空穿梭，不免在心底赞叹，斥巨资建的影视城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有钱就是万能的”。

　　她没想到之前随口一提的话余少倾竟然记得，连忙摆手道：“谈不上谈不上，就是个写三流小说的。”

　　余少倾一如既往窝在后座的毯子里，在自己的小空间里时，她身上极强的警备感消融了不少，她弹开保温杯的盖子，把下巴抵在杯子边上，一边吸着杯子里的玫瑰花茶，另一只手打开手机打字。

　　“嗯……我就问问，工作还是要好好做。”
　　姜椿马上说：“那是当然的。”
　　保姆车慢慢停了下来。
　　陈梓说：“怎么停了？还没到片场吧。”说着她猫腰就要去前面看。
　　“堵上啦，前面不知道哪个剧组在收工，要等一会儿喽。”司机说。

　　余少倾看着窗外，视线慢慢挪动，忽然，她眼里的光凝固了，伸手刷的一下就把遮光帘拉上！
　　几楼无法完全挡住的阳光钻过滑轨的缝隙，斜斜打在余少倾脸上，这是个很巧合的角度，姜椿在光影中竟看到了彩虹的痕迹。
　　她把手贴着前座的车窗，努力向后看去。

　　烫过卷发的女郎叉着腰站在橱窗里，左边是裁缝铺，右边是烟草商，白底招牌上用红字写着远洋百货，电车沿着轨道鸣笛驶过，风卷起三三两两群演的衣服，旗袍、洋装、西式礼帽，慢慢让时光倒退百年，勾勒出十里洋场的一角。
　　其中一位娇小的女孩回过头。

　　这道素色旗袍的身影在姜椿眼中，与银幕上的某个形象渐渐融合，群演漠然的神情一点一点变成另一张巧笑嫣兮的脸，人们通过她窥得那个时代的一角，仿若其人真的存在过。
　　陈梓拍拍姜椿的手，无言摇摇头。
　　保姆车重新开动起来，素色旗袍湮没在人群中，余少倾脸庞那道彩虹也在瞬间消失。

　　后来和余少倾很熟了之后，姜椿问她，为什么自《秦淮》之后，演员余少倾再也不接民国题材的剧本？

　　那如从老照片中复生的人逆光依靠在门框上，上京六点十八分的余晖遮住她大半张脸，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那个角色成就了我，也困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