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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意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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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方才去凤仪宫的路上,听到有两个小宫女偷着议论,说是陛下在玉华宫动了大怒,似乎是为着几桩往事。”
“往事?”福安公主闻言愣住。
她自小被贵妃眼珠子似的护着,陛下登基初年的事儿她不知道也是难免。
柳元英心中咯噔一下,很多宫闱秘闻她也是从六喜那儿听说的。
别说凤仪宫,放眼整个皇宫,只怕也没有比六喜更消息灵通的人了。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两个不知身份的小宫女贸然提起这些事,倒像是故意做扣一般。
福安公主直觉这事不简单,但终究心思恪纯,其中很多细枝末节难以想到,只能求助似的看着柳元英。
她们派去的人都被扣住,那么这两个宫女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呢?
柳元英不得而知,恍然之间,她看到针线篮子里福安公主给贵妃腹中之子缝的布偶,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猜想。
果不其然。
外间突然吵嚷起来,天色昏暗,柳元英出门去看,只见铁甲肃然银光,叫人心里胆颤。
禁卫朝她们这边过来,柳元英觉得为首的看着有些眼熟,大着胆子辨认。
“桓大人?”
那将军果然停下,对身后的禁军道:“福安公主与明懿郡主在此,尔等小心搜查,不要冒犯。”
那队禁军整齐划一,声音森然答道:“是!”
“越国公,天色已晚,你们贸然闯进本宫与贵妃的宫殿是要做什么?”福安公主见禁军入宫搜查,语气之中难免有些怒意。
桓崇不卑不亢,从容答道:“回公主,臣奉陛下之命查案,若有得罪,还望公主见谅。”
“大人见谅,贵妃怀有身孕久久未归,公主忧心母亲,冲撞了大人,”柳元英暗中拉住福安公主的手,示意她不要发怒,随后又问桓崇,“臣女斗胆问大人一句,玉华宫如今可还安好?”
桓崇奉旨查案,福安公主没道理同他撒气,况且,若有什么消息,从他嘴里知道的想必才最可信。
只是他若不说,柳元英自然也没法子。
“玉华宫无恙,只是几位娘娘怕先回不来。”桓崇如实道。
柳元英见他神色闪烁,便知他是有话要说,这般犹豫,想来是要单独同自己说些什么。
“夜里天凉,公主不如先入内等候。”柳元英安抚地看向福安公主,她由于一会儿,还是带着玉容进去了。
殿前这小小一块儿天地,便只留给了他们二人。
桓崇迟迟不说话,柳元英以为他怕隔墙有耳,便提着裙子走到他身边去,发髻上的绒球随着步伐摇摇颤颤,她小声问道:“大人有什么事要说吗?”
尽管桓崇见她次数不多,但也总是听说皇后身边的柳姑娘最是温和守礼,他从不曾想过他还有这样灵动的模样。
他还以为明懿郡主是同其他贵女一样的恪守规矩,可是仔细想想,似乎又觉得这样才对。
“大人?”柳元英疑惑不解地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何沉默不语。
桓崇垂下眸子,压下自己心中的云潮翻涌,正色道:“皇后托臣告诉郡主,这几日最好都同公主一起,无事不要回凤仪宫。”
这话一出,柳元英自然更是着急,她本只惦记着贵妃与昭仪,毕竟她们有着身孕,可如今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是将皇后也牵扯进去。
皇后的话带到了,桓崇转身就想离去,但柳元英听闻皇后被牵连便乱了心神,慌张之中直接拉住了桓崇。
他今日入宫是奉命协同大理寺查案,所以穿了甲胄,银白铠甲在月光之下更显威武,却也实在冻得冰凉。
柳元英纤细白嫩的手才碰上冷硬的铠甲便冻得指尖发白,桓崇皱眉,想把手抽回来,却不想她满眼焦急,手上几乎用了全力。
“大人,皇后可是受累其中了吗?”柳元英紧紧咬着下唇,眼中噙泪,看起来泫然欲泣。
桓崇一见她故作镇静的模样,便冷漠淡然不起来,可她是要定亲的人,女郎家名声矜贵,怎么能被自己一介武夫拖累。
“此事臣只是协同办案,不便同郡主多言,郡主只要记住,皇后是陛下发妻,不论怎样,陛下也会顾念着的。”
他能说这些,柳元英已是感激不尽,好歹知道皇后如今安好,也叫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放开手,规矩地同他行礼:“方才是臣女冒犯,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桓崇道了一句无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今夜宫里注定不会太平,陛下仿佛是下了决心要将当年一桩桩事彻查,大有至死方休的意思。
可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同柳元英说道,未免有人临死反扑,他特地留了两个禁军守着贵妃宫前。
柳元英失魂落魄地回去,对上福安公主着急地神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些宫闱秘史,贵妃瞒了她那么多年,柳元英怎么敢讲给她听。
况且她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就算桓崇没有明说,但大理寺连夜入宫查案,怎么可能会是小事。
只怕明早后宫、前朝都会震动。
当年宫里争斗不休,只怕没有谁是完全干净的。
“阿昌,我害怕……”福安公主靠着柳元英抽泣,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
柳元英此刻也是浑身发冷,两个人抱在一起,相互依偎。
“玉容,”柳元英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唤道,“快去叫人将灯火点上,多叫些靠谱的人守着宫里各个角落。”
“阿昌,你是怕有人钻空子吗?”福安公主害怕地问道。
柳元英点点头:“月黑风高,最好下手,虽然桓大人已经带人搜过,但咱们也要警醒这些。”
玉珠没有回来,柳元英自己在这儿终究不方便,就又拖银容跑了一趟凤仪宫,同样的话嘱咐了一遍,又将银珠带了过来。
晚间没有用膳,现下肯定是饿了,幸好贵妃有孕,太医交代了少吃多餐,所以宫里小厨房夜间也不熄火。
现下交代过去,倒也能做些吃食出来。
只是看着满桌珍馐,二人还是难以下咽。
银珠向来活泼,也敢说话,见主子们都吃不下东西也没人敢劝,便硬着头皮道:“公主与郡主不吃东西,若明天娘娘们回来,又要担心了,两位娘娘身子都不好,若是再为此伤了身子可该怎么好?”
“你说得对,我不能再叫母妃担心了,”福安公主怔怔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到八仙桌前坐下,不顾礼仪地抓起糕饼就往嘴里塞,柳元英去拦住她,她却抓着手里的梅花糕哭得伤心,“阿昌,母妃最喜欢吃梅花糕了,可是冬天就要过去了,母妃是不是吃不到梅花糕了?”
柳元英也跟着落泪,可她不能倒下,若是真有什么事,她得为皇后撑着,一如皇后这些年庇护她一样。
“明仪,你要相信贵妃,她性子柔和温婉,断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即便真要查什么旧事,也必定与她无关,”柳元英眼神澄澈而坚定,“贵妃还有千年万年,等来年你一样可以陪着她吃梅花糕,不差这一次的。”
“不差这一次吗?”福安公主喃喃自语,终是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痛哭。
柳元英知道,她并不是为自己的害怕而哭,她在心疼贵妃,心疼她的母亲。
贵妃才及笄就嫁给了陛下,此前她也以为自己得遇良人,可直到被带入宫里,她才知道自己不过是成了千鲤池里一尾美丽的金鱼罢了。
即便陛下口口声声说贵妃是此生唯一真爱,那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为她招来更多非议,还给她带来了什么呢?
她虽然家族不显,可出阁前也是家里幼女,父母兄姐都宠爱她。
是陛下不能克制自己的喜欢,才害得她一辈子做了池中鱼、笼中鸟。
她的父兄并没有因为她的荣宠而加官进爵,可她的孩子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贵妃十六岁生下了皇长子,十八岁生下皇次子。
可这两个孩子都没能活过五岁。
宫里的旧事,无外乎关于子嗣。
是不明不白死了的那些孩子,还有不明不白未能出生的孩子。
可是事情过去这么久,他们纵然沉冤昭雪,得报大仇,活着的人就会好受了吗?
贵妃会因为此事而放下心结吗?
不会的。
这只是一次次将她已经结痂留疤的伤口用刀子活生生地剜开,然后对她说,你看,我再给你敷上药,这样你就不会留疤了,你会好的。
可疤痕不再,就代表着痛苦没有经历过吗?
福安公主都尚且能想到,可陛下这个枕边人却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彻查,在每一个失去过孩子的妃嫔心头狠狠地插上一刀。
皇后、贵妃、昭仪……
她们又如何能再承受一遍失子之痛。
柳元英觉得心寒,对这个皇帝心寒,对皇宫心寒,更对这个时代心寒。
这场事故结尾,总会有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远比几个女子伤心与否更为重要。
或许,女子的不幸,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