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驱寒开胃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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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十三年，冬。
京城连日大雪，各路商贩多闭门歇业。
即便是皇宫大内，也叫休沐几日，若有要务，先经内阁审议，皇帝亲自拟诏 ，再由门下省、尚书省审核并实行。
此次大雪赶在年前，今年秋日里各地都报了丰年，到对农户影响不大。皇后心系百姓，还是日日在佛前祝祷，连日劳累，到有些受了风寒。
趁着今早雪停，柳元英去太医属取了些肉桂、干姜，想着配上进贡来的赤柰子煮些驱寒开胃的补汤给皇后。
柳元英回来时，齐尚仪正站在廊下，见她回来，急急将她迎进屋子。
“姑娘这是去做什么了，一大早上就不见了影子？”
柳元英摘下围帽，平滑细腻的脸冻得通红。
她将手抄递给迎上来的宫人，伸出手放在火笼边回温。
齐尚仪贴心地把早就备好的姜汤拿过来。
“我瞧着雪停了，便去太医属取了些肉桂和干姜，”柳元英接过姜汤小口抿着，“昨日瞧着小厨房有进贡的赤柰子，正好给娘娘做些补汤。”
“姑娘有心了，只是这天寒地冻的，姑娘身子也不好，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齐尚仪担忧道。
“我记下了，姑姑别再说啦，等下汤熬好了，姑姑也热热的喝上一碗，正好驱寒。”柳元英浅笑着应下。
“你这丫头。”
齐尚仪无奈又嘱咐了几句，才叫她好好歇着，自己赶去侍奉皇后了。
中宫无子，便从世家中挑了女儿入宫教养，柳元英出身河东柳氏，是柳家长房的嫡女，自三岁起便养在皇后膝下，几乎不曾回府，至今已有十三年。
侍女银珠将手炉递给她，有些心疼地看向她：“今年这样大的雪，姑娘怕是又难回去了。”
“除夕大宴不是还能见上一面吗？”柳元英眼眸翕动，从容地拨弄着桌上的琉璃珠。
想着家里情景，柳元英对见不见面也不大有所谓了。
“昨日公主那边来说，近日天冷，叫姑娘一起去围炉煮茶，若晚了，便一道在那边歇了。”
柳元英心里盘算着，沉吟片刻：“那我们先去给娘娘把汤炖上，用了午膳就过去。”
“欸！”银珠开心应下，转身去箱笼中翻出一件碧色绣银线翻领夹袄，“姑娘穿这件吧，这是上个月娘娘新叫做的，姑娘还没穿过呢！”
“也好，这件轻便，干活倒也爽利。”柳元英穿上夹袄便往小厨房去了。
现下离午膳也还早，小太监们多在躲懒，见她进来忙过来行礼。
“姑娘今儿又来给娘娘做好吃的啦？”陆六喜迎上来谄媚笑道。
柳元英也回之一笑，四下看了看，才开口问道：“怎么不见你师父？”
六喜“嗐”了一句，挠了挠头，有些不情愿地嘟囔：“还不是才人主子了身孕，说是给娘娘请安时在咱们宫里吃了点心觉得很好，就把师父叫了过去。”
“才人？”柳元英诧异道，她不记得宫中有什么才人。
才人算得上是极为末等的位份了。
陛下如今四十几岁，才过不惑之年，也并未禁止选秀，宫中倒是的确有不少年轻的妃嫔，只是大多出身望族或是当朝新贵之家，位份自然不低，倒真没听说过有什么“才人”。
银珠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是膳司的宫女，长得有几分姿色便被陛下收用了，原只是御侍，近几日诊出了身孕，陛下抬了她做才人，只是碍于雪灾，不好册封，便只赏了东西去，许是觉得不忿，所以……”
柳元英心下了然，宫女一跃为妃这事儿到算是个耐人寻味的八卦，只不过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会有人到她面前乱嚼舌根，她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只是她心里还是颇为惊讶，就算真是什么新晋得宠的主子，又怎么敢来无端招惹清河崔氏出身的中宫皇后。
“所以看咱们娘娘脾气好，便欺负咱们娘娘，”六喜低声恨恨道，“她再不忿，也不见她敢去找贵妃娘娘和昭仪娘娘的不是，偏来欺负咱们娘娘。”
“六喜，”柳元英心中“咯噔”一下，谨慎地打断他，“这话可不能再说了。”
六喜正色道：“奴才知道，姑娘不是外人，奴才才敢说的。”
“油嘴滑舌。”柳元英笑骂一句，环视一圈见也没有别的人了，便叫他去将赤柰子找出来。
这补汤并不难炖，只需将赤柰子和肉桂放到砂锅中熬煮即可，只是近来天冷，皇后又有些风寒，柳元英便再放了些干姜进去。
干姜与肉桂都暖身驱寒，赤柰子消食开胃，皇后不喜过甜，柳元英便只放了小半勺蜂蜜，虽不如蔗糖味浓，却更显花果香的清甜。
“今日午膳用什么？”
六喜掏出菜单呈给柳元英：“娘娘说今儿师父不在，也不必折腾，随意做些便是，师父走前便叫奴才准备这些清淡可口的素菜，娘娘今日为黎民祈福，总是不思饮食，人瞧着都清减了好些。”
近几年皇后身子渐渐弱了下来，饮食上也多有顾虑，柳元英便学着下厨，又常去太医院研究些食补单子，想着能让皇后多吃些东西，省得总是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这份菜谱单子是陆六喜的师父胡公公拟的，胡公公在膳司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师傅了，这单子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瞧着没什么皇后爱吃的，若是只有这些，恐怕也一样吃不了什么。
“再添一道豆腐吧，娘娘素来喜爱豆腐。”
柳元英将菜谱递给六喜。
“好嘞，”六喜爽快应下，“这时候也不早了，奴才现在就去准备。”
柳元英颔首：“有劳你了，等我空了做点心给你吃。”
“哪儿能啊！”六喜腼腆笑笑，“姑娘忙着，奴才退下了。”
柳元英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已经十六年，她所说的点心也并非是宫中精致的糕点，而是一些更现代化的小吃。
宫里人都重养生，柳元英见多了二十几岁便像古稀之年一般保养的娘娘们。
平日里吃得清淡，乍然一场这些重口小吃，自然爱得不得了，也是因着这手本事，柳元英在各宫娘娘面前也算混得不错。
来到这个朝代十多年了，她大致便了解了当今社会结构。本朝国号为周，她出生在元和七年，是河东柳氏长房的嫡女，这个朝代颇有魏晋隋唐之风，极为看中世家豪族。又似乎在唐宋之后，大多名人大家也都还在历史上留有痕迹。民风算得上淳朴开放，只是有些固步自封，与周边部族小国多是战争，没听说过文化与经济上的交流往来。
这个朝代就好像时空在唐宋之后出现了分叉，一个流向了她所熟知的历史，另一部分就是这个不为人知的朝代。
柳元英并非不想回去，尽管她在现代孤苦无依，只是个普普通通准备考研的大学生。可是她早在回寝的路上坠入冰湖，她是一点点失去意识后才到这儿来的，她已经死了。
或许，这次重生已经是老天赏赐给身陷百般困苦，却依旧不忘初心的她最好的救赎了。
算是补偿也未可知。
午间又下起了小雪，银珠靠在门边，将厚实的毡帘掀开一道缝，冷风裹着细密的雪钻进屋子，银珠仔细梳好的额发被风吹得散落开来。银珠赶忙将毡帘掩得紧紧的，又用帕子仔细抖落着棉衣上的雪花。口中也不忘抱怨：“这雪到不大，风却不小，这天真是该缩在屋子里，少出门得好。”
柳元英透过窗子看着满地银白：“索性今年是丰年，倒也农户们能过冬，只是不知商户闭门这么久该怎么办才好。”
“嗐，有人过得去，也总有人过不去，平常年也如此，更不必说如今下了这样大的雪，”银珠揣着手缩了缩脖子，“奴婢听说，陛下派了桓公爷去京郊赈灾，又叫官府开仓放粮，想必不会出什么乱子。”
幸好这场雪波及范围广的也只有京城附近，天子脚下，想也生不出什么流民。如今临近年关，若是大雪不停，想来除夕宫宴也不会大办了，主子娘娘们肯定是要为百姓祈福的。
不办也好，到是省得她再应付族人。
柳元英发呆不多会儿，补汤也差不多好了，银珠找了个玉盅装好，在食盒里放些棉套，盖紧盖子：“姑娘，咱们去给娘娘送去吧？”
“嗯，走吧。”柳元英回神，裹紧了夹袄才走了出去。
此刻落雪虽然不大，但还是将新除净的院子铺满了一层。院子里的红梅也被雪盖住，零星露出几点红色。
殿内烧着地龙，热气一下子烘了上来，冷气结在眼里，显得雾蒙蒙的。柳元英朝内殿看去，只看到一抹身着素色宫装的温婉背影。
听她进来，女子转过头来，温润的眉目间流露出笑意，温柔地朝她招手。
柳元英亲昵地走过去：“娘娘，今日风寒可好一些了。”
“好多了，”皇后温柔地拉着她的手，“福安昨日叫你去围炉煮茶，阿昌怎么没去？”
“想着娘娘近日胃口不好，特地煮了些开胃驱寒的汤，陪娘娘用完午膳再过去。”
银珠将汤盛出来呈到皇后跟前，柳元英隔着碗试了温度才伺候皇后饮用。
“我自己来，”皇后接过碗，舀起一勺尝了尝，忍不住称赞，“阿昌这几年厨艺越发好了，真不知道以后阿昌出阁了，我要怎么办才好。”
提起婚事柳元英有些羞涩，便佯装生气，义正言辞地打断：“娘娘近来怎么总说这个！”
皇后掩嘴笑了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阿昌如今都十六岁了，吾若再强留着阿昌，恐怕柳家也要心生怨怼。”
“我自幼就跟在娘娘身边，娘娘对我有教导养育之恩，柳家上下都该万分感念娘娘恩德，我侍奉娘娘是孝道伦常，家里怎么会心生怨怼。”柳元英道。
“阿昌不懂，做父母的，总是希望孩子在自己身边的，你们一房只有两个女儿，却……”皇后说着眼神便晦涩暗淡下来。
皇后撑起笑容，温柔地看着柳元英：“我定会为阿昌挑一门最好的亲事，给阿昌准备最丰厚的陪嫁，咱们阿昌一定会是最幸福的姑娘。”
“娘娘……”柳元英动容道。
她初入宫廷时和很多别家的贵女一起受教，不过别家送来的多半是七八岁上的庶女，她只有三岁，又是嫡出，自然成了嫡女打压惯了的庶女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过得很是艰难。
是皇后怜惜她，收她为义女，养在身边这么多年。
“好了，好姑娘，”皇后猜到她大概是又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拍拍她的手轻言安慰，又示意银珠过来，“这汤可还有吗？”
“回娘娘，小厨房还有，姑娘准备的多呢。”银珠回道。
皇后点点头：“那就叫玉珠再盛出来一盅给太子送去，陛下前些日子来说起太子近来也不思饮食，这汤着实开胃。”
“阿昌，来，陪我一道用膳吧？”
柳元英点点头，娴熟地扶起皇后。午膳前用了汤，到的确开胃，皇后多用了小半碗饭。饭后皇后要在殿内走上几圈消食，柳元英本想陪着，却被皇后打发出来，叫她去与公主玩耍，晚上与公主一道歇了就是。
天冷之后皇后起居也常在内殿，近日来也免了妃嫔的请安，宫中便更少有人走动。银珠为柳元英撑了伞，慢慢走着。
路上雪也为融，颇有些难走，银珠想起宫道日日除雪，想必更好走些，便领着她往宫道上去。
“宫道果然好走些，”银珠不免感叹道，“真希望这雪能早些停。”
柳元英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轻轻说：“瞧着这几日也渐渐小了，想来也是要停了。”
“诶？”走到宣泽门前，银珠轻轻拉了拉柳元英的袖子，指着不远处惊呼，“姑娘你看，那是桓公爷吧？”
柳元英顺着她指地方向看过去，正与一袭玄衣的男子四目相对，他梳着冠发，面容冷峻，他并未撑伞，飘零的雪花一朵朵缓慢地落在他身上与玄色交融，恍若神祇一般，见她望过来，他从容施了一礼。
柳元英也屈身回了一礼，正要转身离去，却见男子大步走了过来，在门边站定。
“柳姑娘要去何处？”桓崇问道。
“应公主传唤，去贵妃宫中，大人可有什么事吗？”柳元英道。
“京郊受灾不重，城内商户也各有补贴，”桓崇道，“雪就要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