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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不可能存在的‘如果’ ...

  •   她转过头,视线在诸伏景光温和的脸上和波本玩味的笑容间游移。

      “看来,希罗先生这是……‘满载而归’啊。”贝尔摩德率先开口,调侃的意味十足,“是要急着回去,向我们那位……特别的‘小公主’献宝了吗?”

      诸伏景光面色平静如常,顺着她的话应道:“如果你有什么话,或者‘礼物’,需要我帮忙带回去给千秋,我也很乐意效劳。”

      “那倒是不用麻烦希罗先生了。”贝尔摩德微微侧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妩媚动人,“毕竟……波本他会帮我带话回去的,对吗,波本?”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诸伏景光顺势看向波本,蓝色的眼眸里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贝尔摩德让波本带话?

      这意味着什么?

      波本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正好,我也有段时间没见到千秋了,有点‘想念’呢。”

      “那正好,”贝尔摩德红唇轻启,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希罗先生这大包小包的,一个人拿回去也确实不方便。波本,你今天要是没什么紧急任务,就‘顺便’陪希罗先生走一趟吧。把东西安全送到,也……替我向千秋问个好。”

      听着这冠冕堂皇,好似早已计划好的安排,诸伏景光心里一沉。

      他几乎可以肯定,贝尔摩德和波本之间,绝对又进行了某种情报交易,或者达成了某种默契。

      既然贝尔摩德想要利用波本在‘千秋’身边的特殊性,姑且认为只是为了传话……

      那么,波本能得到什么呢?

      或者说,zero想知道什么呢?

      “没问题,我很乐意跑这一趟。”波本欣然应允,笑容加深,眼底却无笑意,“正好,也有些‘私事’想和千秋聊聊。”

      贝尔摩德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对两人挥了挥手,转身朝着与格拉帕相反的方向款款离去。

      留下的两人之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波本转过身,紫灰色的眼眸像是淬了冰的玻璃,深深地看了诸伏景光一眼。

      然后,他嘴角一扯,那点属于波本的、带着痞气的笑容重新浮现。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接过了诸伏景光手中一半的袋子。

      “走吧,希罗先生。”他催促道。

      两人并肩走向据点外停着的车。

      波本的目光扫过手中纸袋上那些昂贵的品牌标志,笑意未达眼底:“我也很好奇,我们的小公主,到底会被打扮成什么‘焕然一新’的模样。”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诸伏景光:“希罗先生,你的眼光……一定很特别吧?”

      诸伏景光停下脚步。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他转过头,看向波本,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静得像暴风雪前的海面。

      “波本。”他开口,声音平稳。

      “嗯?”波本已经走到车边,闻声停下,回头望来。

      金发在晚风中微动,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淡去了。

      “‘千秋’最近的心情很好。”诸伏景光一字一句,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希望你的传话,不会破坏她的好心情。”

      这句话不像提醒,更像是一种界限分明的警告。

      波本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近乎嘲弄的嗤笑,然后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

      “走吧。”他没有回应那个警告,只是再度催促,声音低了下去。

      他拉开车门,将手提袋随手扔进后座,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然后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诸伏景光,自己坐了进去。

      诸伏景光微微一愣,但还是顺从地绕到副驾驶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引擎没有启动。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像不断膨胀的实体,压迫着两人的呼吸。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的光晕透过车窗,在降谷零紧绷的侧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彩。

      诸伏景光看着他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的手,轻声唤道:“波本?”

      “别叫我波本!”

      降谷零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力,在密闭的车厢内炸开。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懊恼地深吸一口气,将额头重重抵在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再开口时,声音已低哑下去,近乎哀求:

      “……叫我zero,拜托了……Hiro。”

      诸伏景光很少见到他这样失控又脆弱的模样,莫名的酸涩在心底瞬间弥漫开来。

      或许是他一直没有好好考虑过zero的感受?

      这个念头升起时,诸伏景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指尖在对方的金发上温柔地揉了揉。

      “嗯,我在呢,zero。”

      他像往日一样轻声回应道。

      那一瞬间,降谷零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睛急切地看向身旁的人,试图在那张陌生的面容上,在那双唯一熟悉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一毫属于‘曾经的诸伏景光’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依然是那张属于‘希罗·希尔’的脸。

      除了眼神深处那抹令他心脏揪痛的熟悉感,他找不到更多证据。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困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降谷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回深潭。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低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别在我面前说你那些希望‘千秋’怎么样的念头了。”他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属于波本的冷漠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厌恶,“我不感兴趣,也不在意她穿什么衣服。”

      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些衣服不只是衣服。

      那是他希望被迫改变太多的‘千秋’重新构建一点点‘正常’和‘美好’的方式。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抱歉,”他低声说:“我确实不该和你说这些。”

      你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千秋’曾经经历了些什么。

      就像……当年的我,也不理解很多事一样。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是降谷零先打破了僵局。

      “你找格拉帕,就只聊了那些衣服的事吗?”

      诸伏景光心里一紧。

      他意识到降谷零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关于‘继承者计划’,关于那场惨无人道的实验,关于所有他们本该并肩追查的黑暗真相。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最终只是应道:“……嗯。”

      这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根导火索。

      降谷零握着方向盘的手再次收紧,骨节分明。

      他没有看诸伏景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即使刻意压制,声音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溢出那些压抑已久的尖锐嘲讽:

      “你知道她和‘继承者计划’有关,知道她也是那场实验的受害者,或者……参与者。”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你什么都没管,什么都没问。你现在……满脑子只想着给她买衣服,是吗?”

      质问像冰锥,直刺而来。

      诸伏景光感到一阵无言以对的心虚与痛楚。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降谷零说对了。

      而且他知道的远比降谷零想象的要多——

      他知道‘千秋’已经是组织的‘先生’,知道其名字底下的真相,知道许多无需再从格拉帕口中榨取的情报。

      可这些,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于是,他的沉默在降谷零眼中,成了最彻底的默认,最不可饶恕的沉沦。

      “哧——!”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降谷零猛地把车刹停在路边一片昏暗的树影下。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都向前倾去。

      下一秒,诸伏景光只觉得领口一紧,一股大力将他狠狠扯向驾驶座。

      降谷零的手攥着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撕裂布料,紫灰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逼视着他。

      “Hiro……”降谷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剧烈的颤抖。

      他迫使那双熟悉的蓝眼睛无法躲避地直视自己。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老实告诉我。”

      他深深地望进那片蔚蓝之中,仿佛要穿透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车厢里:

      “你是不是……爱上千秋了?”

      这段时间,降谷零想了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hiro是身不由己,想过是被药物控制,想过是迫于形势的伪装……

      但他亲眼所见的一切,hiro谈及千秋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和,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维护,那种将其他一切都排在其后的专注……

      ‘喜欢’这个词太轻了,太单薄了。

      它承载不了hiro此刻仿佛将‘千秋’置于世界中心的状态。

      那更像是一种……沉溺,一种奉献,甚至是一种……信仰的转移。

      他不敢问别的,不敢问他还记不记得警徽的重量,不敢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警察的身份?

      他怕听到更彻底的答案,怕对方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告诉他:“诸伏景光已经死了。”

      诸伏景光在他的钳制与逼视下,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缓慢而沉重地搏动起来。

      “zero……”他开口,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手,只是任由领口被攥紧。

      他只是这样被钳制着,被迫仰起头,迎向幼驯染那双燃烧着痛苦与质问的眼睛。

      而他蓝色的眸底此时只余下一片近乎悲悯的坦诚。

      “——她不需要我‘爱’她。”

      如果爱是可以让‘千秋’活下去的方式,诸伏景光不介意让自己试着去‘爱’上他。

      但事实是,‘千秋’不需要。

      就像‘千秋’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的陪伴一样。

      ‘千秋’的世界自成体系,坚固又脆弱,早已超脱了寻常情感的范畴。

      诸伏景光微微偏过头,视线似乎穿透了车窗,投向那栋小洋房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被夜色和街景遮挡。

      “我见过她和琴酒之间……超过‘爱’的感情。”他平静道:“所以我知道,‘爱’她是最无用的感情。”

      就像松田对‘青叶’那样。

      那无疑是爱,甚至得到了回应和偏爱。

      但那份爱,也同样成了一座精美的囚笼,将松田禁锢在‘青叶凛’这个身份身边。

      永远无法触及,甚至无法理解那样完整又复杂的‘千秋’。

      “你知道爱她没有用,你还要选择留在她身边?选择无视‘青叶’?”降谷零的声音压得更低,咬牙切齿道:“Hiro,你看看你自己!你满心满眼都是她!她穿什么,她心情好不好——”

      “——我只要她开心就好!”诸伏景光猛地打断他,音量不高,却带着罕见的凌厉。

      诸伏景光将目光倏然转回,直直刺入降谷零眼中。

      “如果她最终选择了和白兰地同样的选择,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陪她去死。”

      ……陪她去死?

      降谷零的呼吸骤然一窒。

      这个字眼,在那些失去hiro的日日夜夜里,是他连想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它代表着最彻底的失败,最无望的终结。

      可此刻,从他失而复得的幼驯染口中,如此平静,又如此决绝地说了出来。

      降谷零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

      ——诸伏景光已经无药可救了。

      不是被药物控制,不是被形势所迫。

      他是清醒地、主动地、将自己的一切都系在了那个名为‘千秋’的漩涡之上。

      那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爱’的范畴,成为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执念与信仰。

      “那我呢?!”降谷零几乎是低吼出来,眼底泛红,“那青叶呢?!”

      “你随随便便就做出了这种承诺!你让我怎么办!你让青叶怎么办!你明明活下来了,明明可以——”

      “——可以怎样?”诸伏景光的语气忽然变得疲惫而苍凉,“可以像一个真正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英雄一样,抛下这边的一切,转身去守护‘应该’被守护的人?zero,事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我留在千秋身边,不是因为……你说的那种‘爱’。”

      “而且,对我来说,千秋就是我应该要守护的那个人。现在,未来,都是。”

      他抬起手,掌心温暖,轻轻覆在降谷零紧攥着自己衣领的手背上。

      “我亏欠千秋太多,那已经不是一条命就能随意弥补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宛如忏悔般的温柔,“如果她……注定会走向某个结局,那么我只希望,她能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能够稍微开心一点,轻松一点。我愿意一直这么陪着她,直到最后。”

      降谷零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像是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找不到出路,只有满腔无处发泄的悲愤与无力。

      他能感觉到hiro话语里的真诚,也能感觉到那份真诚背后,是将自己完全燃烧殆尽的决意。

      “抱歉,zero。”诸伏景光握紧了那只手:“但我相信你,相信你们……会代替我,照顾好青叶。”

      “……那么,”降谷零哑声开口。

      那紧攥着衣领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留下深深的褶皱,却没有完全放开。

      “只要她到最后……还能活着就行了吗?”

      降谷零就像是进行最终确认般,重复了一遍——

      “Hiro,是不是只要到最后的时候,‘千秋’还活着,你就能……继续保持现状?”

      诸伏景光愣了愣。

      衣领的束缚感消失,呼吸骤然顺畅,心口却莫名空了一块。

      降谷零异常的态度让他不由得警惕又困惑地沉思起来。

      保持现状?

      保持怎样的现状?

      就这样,隐匿身份,陪伴在千秋身边,过着平静又安逸的日常?

      然后在琴酒冷眼的默许下,经营着这个小洋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破碎的‘家’?

      “……你想让她成为‘污点证人’吗?”诸伏景光轻声问道:“包括琴酒?”

      他知道这不可能。

      ‘千秋’与‘青叶’是硬币不可共存的两面,琴酒的忠诚根植于黑暗本身。

      这是一条注定无法通向光明的岔路。

      然而,降谷零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坚决。

      “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呢?

      一个荒谬的,不可能存在的‘如果’。

      诸伏景光的目光低垂下去,落在自己膝上交握的手上。

      他可以永远不出现在‘青叶’面前,只在‘千秋’出现的时候,悄然靠近。

      平常就待在琴酒身边吧,最近这段时间,他和那位银发杀手相处的还算默契。

      诸伏景光喃喃道:“那样……也挺好的。”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但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如果到最后,‘千秋’还能活着,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现状’可以维持……

      ……他是愿意的。

      “呵……”

      一声充满了嘲弄意味的冷笑,从降谷零喉间溢出。

      他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诸伏景光一眼,只是猛地收回手,坐直身体,面无表情地重新握紧方向盘,点火。

      引擎重新发出低鸣,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降谷零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引擎的噪音传来,依旧平稳,却坚硬而冰冷:

      “我不会让白兰地的悲剧,再上演一次。”

      诸伏景光靠着椅背,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金发同伴的侧脸。

      霓虹灯的光影飞快地掠过那张英俊却紧绷的面孔,在那双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沉淀下晦暗难明的决心。

      “哪怕是……为了‘青叶’。”

      为了大义,为了最好的结果,为了高桥管理官那样的人……

      唯独,不是为了你,Hiro。

      诸伏景光沉默着,没有回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低垂的眉眼。

      他快速编辑了一条简讯,发送给那个熟悉的号码。

      [波本和我一起回来,贝尔摩德托他带话。]

      没过几秒,手机轻轻一震。

      [知道啦~]

      简短的回复,末尾的波浪号和用词,都带着属于‘少女’姿态的娇俏。

      诸伏景光看着这行字,内心五味杂陈。

      但最终,一丝不自觉的笑意还是软化了他紧抿的唇角。

      至少,此刻的‘千秋’,心情是极好的。

      他能完全想象出,那个棕发‘少女’,或是青年模样的他,收到消息时,或许会微微晃着身体,用那种刻意拉长的甜腻语调,嬉皮笑脸的在他面前这样回复。

      “你在和千秋发消息?”降谷零突然出声,打破了沉寂。

      “嗯。”诸伏景光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她很开心你要来见她。”

      降谷零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没有回应。

      车厢内的空气再次凝滞。

      “至于你的‘传话’……”诸伏景光顿了顿,望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把握好分寸。”

      他的视线没有收回,只是最后叹息般的补充了一句:

      “别惹她不开心。”

      ……

      距离在沉默中缩短。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区,两侧的建筑物逐渐变得低矮而疏朗,最终停在那栋白色小洋房前。

      暖黄色的灯光从一楼客厅的窗户透出,在初降的夜幕中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看起来安宁得不真实。

      诸伏景光解开安全带,率先下车,绕到后座去取那些购物袋。

      降谷零也下了车,他没有立刻去拿东西,而是站在车边,微微仰头,打量着这栋房子。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还是白兰地死后……

      那时候,他还以为能来这里的只剩下了波本威士忌。

      降谷零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戴起波本那副游刃有余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面具。

      他几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从诸伏景光手中接过几个看起来最重的袋子。

      “怎么能让希罗先生一个人拿完呢?”他轻笑一声,语气轻松。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玄关。

      诸伏景光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道轻快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带着点刻意拖长的尾音。

      “欢迎回来——”

      客厅温暖的灯光越过玄关的阴影,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影。

      她站在客厅通往玄关的两级台阶上,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罩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棕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发梢还有些微湿,似乎刚沐浴过不久。

      脸上是盈盈的笑意,浅金色的眼眸如同盛满了蜜糖,温柔地望向门口。

      诸伏景光的视线先是下意识地低垂,落在那双直接赤裸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上,随即才抬起,对上‘少女’含笑的眼。

      “千秋,别光着脚,地上凉。”他一边无奈叮嘱着,一边换鞋。

      “就一会嘛,又不会有事。”青叶凛随口答道。

      他歪了歪头,视线轻盈地越过诸伏景光的身影,直直落在了后面那个金发黑肤的男人身上。

      那双浅金色的眸子本就盛满了笑意,此刻看到波本,更是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

      “波本~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他忍不住上前两步,语气亲昵熟稔,“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好啊。”波本勾起唇角,将手中的纸袋放在玄关地上。

      青叶凛还想上前说什么,但面前却先一步横过一条手臂。

      诸伏景光并未碰到青叶凛的身体,只是用手臂温和而坚定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略长的碎发在暖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垂下的眉眼依旧温和。

      但那份温和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嗯?”诸伏景光笑着,温和道:“你要是再这么光着脚站在地上……”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难道是想要我抱你进去吗?”

      青叶凛的注意力瞬间就被他从波本身上拉了回来。

      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金发蓝眼,看似温顺的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阿光!”他惊讶地出声:“你现在都敢威胁我了?”

      话音落下,青叶凛立刻双手交叉护在身前,紧紧护住了‘姐姐’的这具身体。

      见状,诸伏景光不禁失笑。

      “不是威胁。”

      他耐心地纠正,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是希望你不要着凉。”

      说着,诸伏景光弯腰拎起自己和波本放在地上的所有纸袋,然后绕过还站在原地的‘少女’,径直走进客厅。

      先将那些袋子妥帖地放到沙发旁,这才转身回来,手上多了那双属于‘少女’的,毛绒绒的室内拖鞋。

      他走到青叶凛面前,再次弯下腰,将拖鞋轻轻放在那双白皙的赤足边。

      “下次再这样的话,就算会被你打断手,我也会把你直接抱起来的,知道吗?”

      诸伏景光看着‘少女’眨了眨眼,然后有些不太情愿地,却又老老实实地将脚塞进柔软的拖鞋里。

      这才勾起唇角,补充道:“千秋,这才叫威胁。”

      “哼。”青叶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很快,他的全部注意力又转回到了许久未见的波本身上。

      波本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环抱手臂、斜倚在门框上的姿态,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他脸上带着那副饶有兴味的笑容,紫灰色的眼眸在诸伏景光和‘千秋’之间来回逡巡,看似在欣赏两人之间明显比以前更加亲密,更加自然的互动模式,仿佛只是觉得有趣。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警惕和疑虑早已如同藤蔓般疯长。

      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之前的某些预设。

      Hiro并不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只是被动地追随在‘千秋’身后。

      相反,在这种日常的琐碎里,hiro隐隐占据了一种微妙的主导地位。

      或者说,是‘千秋’过于纵容hiro了?

      纵容到愿意将这种日常的主导权交给他,纵容到允许他以这种明显‘越界’的方式表达关心。

      是因为她确信hiro不会伤害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波本只觉得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这比纯粹的操控,或是强迫,都更可怕。

      波本下意识看向那个棕发‘少女’。

      正好,对上了那双浅金色的,亮晶晶的眼眸。

      下一秒,‘少女’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明媚灿烂了,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青叶凛快步走向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客厅里带,边走边抱怨:

      “快进来呀,波本。别理阿光了,他最近啰嗦得好像一个操心的老婆子,琴哥都没他这么烦人。”

      诸伏景光跟在两人后面,听着这抱怨,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要是我没照顾好你,琴酒回来肯定要跟我算账。”

      “那就听琴哥的话,我的话就不听了?”青叶凛拉着波本在沙发上坐下,顺势扭头,朝着厨房方向回怼了一句。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诸伏景光头也没回,笑着哄道:“只要你能照顾好自己,我肯定什么都优先听你的。”

      “哼,就会说漂亮话。”青叶凛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将全部的热情和注意力都倾注在面前的降谷零身上,浅金色的眼眸弯起。

      “波本,波本。”他轻快地唤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呀?贝尔摩德那个女人,是不是又给你找麻烦了?”

      波本靠在沙发背上,扯了扯嘴角:“麻烦?那倒不至于。不过是些……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他笑着,紫灰色的眼眸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深邃。

      “倒是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波本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些被诸伏景光放在沙发边的购物袋,又掠过‘少女’身上柔软舒适的家居服,最后落回对方带着笑意的脸上。

      “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指的是诸伏景光,也是希罗·希尔。

      “阿光啊……”青叶凛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哼笑道:“他……是挺会照顾人的。”

      波本眉梢微挑:“怎么?他还有让你不满意的地方?”

      “阿光很好啊,我很满意。只是……”青叶凛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阿光再好,也改变不了苏格兰曾经背叛过我的事实啊。”

      “是吗?”波本不置可否,“那就希望他以后的代号不会是‘苏格兰威士忌’吧。”

      青叶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他不会有代号噢。”

      ‘少女’的身体坐直了些,然后抱着兔子玩偶,将身体微微倾向波本。

      “波本,阿光只能是阿光,我不会让他有机会获得组织代号的。”

      青叶凛想了想,笑着补充道:“而且我相信阿光肯定也不介意有没有代号吧。”

      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菜声,水流哗哗作响,夹杂着锅具轻碰的叮当声。

      诸伏景光在里面忙碌,身影偶尔透过磨砂玻璃门隐约可见。

      波本收回目光,听到‘少女’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只要你开心就好。”他语气轻松,态度随意。

      这句话从波本嘴里说出来,其实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但是,青叶凛并不在意其中的真假。

      他只是看着波本,浅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明媚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

      他感觉到了满足。

      这就够了。

      “呐,波本。”青叶凛唤道:“贝尔摩德托你带了什么话回来?”

      这份满足让他不介意陪贝尔摩德玩玩。

      “她让我替她向你问好,还说……”波本缓缓开口,模仿着贝尔摩德当时那种慵懒又带着钩子的语调。

      ‘小橙子,你不管白兰地的死活就算了,也不管那位先生下达的任务了吗?’

      他将贝尔摩德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原样复述,同时紧紧盯着‘少女’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青叶凛眼睫轻颤,下意识撇过脸,避开了波本的直视。

      那位先生下达的任务?

      作为‘先生’本身,他并不记得自己曾向贝尔摩德下达过什么任务。

      那么,贝尔摩德所指的,只可能是……在他因‘回忆’而陷入那种奇异状态,自身意识全然受到组织深层控制的那段时间里,那位‘老先生’直接向贝尔摩德下达的指令?

      青叶凛的心脏微微一沉。

      那段记忆哪怕是如今想起来,也是模糊而破碎的。

      而且……

      “……什么叫我不管白兰地的死活嘛。”青叶凛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怀中柔软的兔子玩偶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微微颤动的棕色发梢。

      “明明就是白兰地……”

      他的声音闷闷的,后半句硬生生含在了喉咙里,没有吐露出来。

      ——明明就是白兰地,不顾他的意愿,擅自为他规划,铺陈好了那条通往自由的道路,然后就这么一声不吭地……

      ……离开了。

      一股仿佛被抛弃的酸楚与无法释怀的钝痛,悄然漫上心头。

      青叶凛抱着兔子玩偶的手臂收紧了些,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将整张脸都埋进玩偶柔软的绒毛里。

      ……姐姐啊……

      无声的叹息,连同那些无法言说的思念与痛楚,一起消弭在玩偶柔软的怀抱和客厅温暖却寂静的空气里。

      暖黄的灯光落在‘少女’微微蜷缩起来的纤细身躯上,投下一小片孤单的阴影。

      波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紫灰色的眼眸深邃如夜。

      他在观察,在评估。

      贝尔摩德这句看似随意的‘带话’,果然撬动了某些东西。

      不仅仅是那深藏于‘千秋’与白兰地之间复杂的关系,更关键的是——

      ‘千秋’对‘那位先生的任务’那一瞬间的怔忪和回避。

      这意味着‘千秋’并不愿意面对组织的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的任务,或许存在,或许根本子虚乌有。

      贝尔摩德想看的,大概就是‘千秋’听到这个名号时的瞬间反应。

      或者,是那位先生在试探‘千秋’是否依旧可控?

      波本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线索和疑点被迅速串联,加以比对。

      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琴酒刚刚被那位先生施以‘革职’惩罚时。

      那位向来忠诚的银发杀手,曾有过一次极其反常的举动——

      琴酒居然想要向自己透露关于‘千秋’的情报。

      这种行为无异于是在‘背叛’千秋。

      不管自己和‘千秋’的关系有多好,这都不是琴酒会做出来的事。

      当时波本就隐约察觉,琴酒似乎出现了某种问题。

      而后,在一次与贝尔摩德各取所需的交易中,波本得到了答案。

      ‘当你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时,如果没有身边人的提醒,你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那时,他清晰地看到了贝尔摩德眼中一闪而过的忌惮。

      ‘只有那孩子,能做到这种事。’

      那恐怕就是多年来琴酒与‘千秋’受制于组织,白兰地做出那样的选择,甚至包括‘青叶’被篡改的记忆……

      一系列事件原因背后暗藏的参与者。

      波本的指尖不自觉地在身侧沙发柔软的布料上,轻轻划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琴酒回来了。

      银发杀手冷冽的目光在沙发上的两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少女’那道微微蜷缩的背影上。

      “千秋。”琴酒唤道。

      并没有任何的安慰,只是简单的称呼。

      青叶凛慢慢地抬起了头,动作有些迟缓。

      他疑惑地应了一声:“嗯?”

      浅金色的眼眸露了出来,眼眶微红,不知是刚刚偷偷哭过,还是仅仅将脸闷在绒毛玩偶里太久所致。

      但那其中,之前的迷惘和哀伤已经褪去大半,重新变得清澈,甚至带上了些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别闷着。”琴酒瞥了一眼他怀里被抱得有些变形的兔子玩偶,随口说了一句。

      他一边脱下风衣,挂在手臂上,一边继续道:“还有,今晚把你那只兔子拿去洗了。”

      青叶凛撇了撇嘴,对琴酒这种毫无温情可言的‘关心’方式习以为常。

      他松开紧抱着玩偶的手臂,身体向后一仰,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但依旧将那只兔子玩偶抱在怀里。

      “果然琴哥也是操心的老婆子。”他歪过头,视线转向波本,像是在对他小声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

      波本见状,只是耸了耸肩,无奈的笑了笑,权当回应。

      他转向走过来的琴酒,态度自然地打了招呼,解释道:“……刚好遇到希罗先生,就一起回来了。千秋让我留下来吃饭。”

      琴酒不在意的“嗯”了一声,随手将风衣搭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沙发边那些堆放着的纸袋上。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其中一个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他买的?”

      青叶凛保持着歪头的姿势,视线跟着琴酒的动作移动,看着他拿起那些衣服,随口应道:“嗯,应该是吧。”

      反正‘阿光’买什么穿什么,反正‘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看着‘少女’这全然不在意幼驯染心意的模样,波本心中冷笑,但面上不显,甚至好心提醒:

      “我遇到希罗先生的时候,他和格拉帕在一起,应该是特意找格拉帕帮忙买的。”

      波本说到这时,琴酒正在快速浏览着纸袋里的衣物。

      他看得很快,评价标准也异常简单直接:

      是否得体,是否招摇。

      片刻后,琴酒将手中的纸袋放回原处,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双腿交叠,给出了一个在他这里堪称最高等级的评价:

      “不错。”

      ——符合‘安全’与‘低调’的准则。

      当诸伏景光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从厨房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琴酒和波本相谈甚‘欢’的场面。

      而话题的中心,好像就是他带回来的那些衣物。

      波本微笑试探:“只是不错吗?我觉得很好啊,很适合千秋。”

      琴酒纯粹懒得点评:“能穿就行。”

      诸伏景光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最终落在了沙发上。

      青叶凛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轻轻捏着兔子玩偶的耳朵,脸上带着一种恬静而满足的笑意,浅金色的眼眸弯弯的,正看着琴酒和波本这‘其乐融融’的交谈场面。

      ‘千秋’喜不喜欢这些衣服,其实都不重要。

      只要他此刻是开心的,这就足够了。

      而这,也正是青叶凛此刻的心境。

      看着琴酒和好友围绕着自己交谈,他心中只剩下了安宁与满足。

      所以,衣服什么的,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诸伏景光将餐盘轻轻放在餐桌上,脸上重新浮现出温煦的笑容,嗓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好了,先别聊了,去洗手,然后吃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不可能存在的‘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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