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Second 1 容鸿 白 ...

  •   白,无尽的白,天地之间,仿佛缺失了颜色。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剩下,连喘息声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了一片寂寞。
      喧嚣,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二十二个小时。这寂静的二十二个小时是只属于我的。
      剩下的,什么也没有了……

      “姑娘……”
      什么声音出现了?谁在说话?
      “姑娘?你醒醒……”
      和白色多么不搭调的声音,刺耳的声音……
      “姑娘!”
      什么!
      后背被人碰触,下意识的睁开眼,浑身上下的不自在……
      消失了,我最最讨厌的白色。

      “姑娘……”刺耳的声音又出现了,“你醒醒。”
      游离般的视线渐渐回来了,却被比白色更加刺眼的颜色刺痛,防备的眯起眼睛用手挡住。
      天……亮了?

      “嗯。”想起来那个声音是车厢下铺的大婶,我费劲的爬了起来,不情愿的睁开眼睛,“阿姨,有什么事么?”我不认识她,只是上火车之后跟她聊过几句。上了年纪的人,总是话很多,觉得别人也应该话很多。
      大婶粗糙的大手毫不避讳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称不上好看的笑:“你不是要到容鸿下车吗?马上要到容鸿东站了。”

      这就到了?我转身在身后的外衣堆里扒出手机,眼睛还是有些模糊。
      十五点零五?
      我无力的回过头扯了扯嘴角:“阿姨……不是四点半猜到吗?”
      大婶也笑:“刚才广播,延时到五点差三分了。”

      果然是上了年纪的人。我揉了揉还是不太清楚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开始起来把用来当靠垫的衣服塞进行李箱,然后把能够套在身上的衣服全都套在身上,最后裹紧了被子,盘腿围坐在中铺,等着蜗牛似的火车到达终点。
      冬天,果然是最不招人喜欢的季节。

      大婶眼神有点奇怪的看着我:“姑娘,你不是通原人吗?”
      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再次不情愿的睁开,我也奇怪的看着她,我们不是一起上的车吗?“我是通原人啊?地地道道的吉林通原人。”
      大婶又打量我一遍:“你是通原人怎么到了中原会这么怕冷?何况快要入春了。还有你的口音也不像啊,这么标准的普通话。”

      “我在容鸿长大的……”
      “唉?那算是半个容鸿人了?”
      “嗯……”
      “现在还在容鸿上学吗?”
      “嗯……”
      “那还是学生嘛。”
      “……”
      “学生好啊,学生时代的孩子是最单纯的。”
      “……”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初中生啊。”
      “……”
      “初中好啊,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
      “我真是羡慕你啊,你可要好好珍惜现在的童年时代。”
      “……”
      “对了姑娘,你回老家有什么事办啊,这大过年的。”
      “办丧事……”

      还是这三个字好使,我看着大婶楞住说不出话的表情,心底里偷笑,想让你安静会儿,还要使出杀手锏才行。
      “我爸妈死了……”
      我闭上眼,没再看大婶的表情,周围静静的没有声音,就像睡着后的梦里一样。对,就这样寂静着,别再让我听见那种嗡嗡的苍蝇声了。

      剩下的将近两个小时,大婶很识相的没再跟我说话,而是去‘骚扰’同车厢的其他乘客了。尽管她已经极力的压低了音量,我还是一字不漏的听见了她在向别人‘同情’我。
      “你看那边那个小姑娘,明明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却自己一个人坐火车从通原大老远的跑来容鸿,听说老家是通原,在容鸿长大的。”
      ……
      “我还听说啊,她这次会容鸿啊,是去办丧事的。你们看这大过年的,回家办丧事多不吉利啊,好像还是父母双亡呢,啧啧。”
      ……
      “这么小,家人都没了,以后可怎么活啊。我听我们老家的老人儿说,这种女孩克父母,长大也克自己的。搞不好跟她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
      “幸亏我问了问啊,等会儿下车可千万别跟她走太近,都怪上车时候没问清楚,可还不晚,只别再跟她说话就行了。这小小年纪的,真是可怜啊……”
      ……
      我带上耳机,没再听她废话,如果不是我的忍耐力好,恐怕中午吃的一点方便面都会笑出来。大人们可真有意思,明明是你先不分青红皂白的过来跟我搭讪,现在又说的我像是个染了病毒的危险品,真是可爱啊。

      随后翻了一首歌,我歪在栏杆上哈欠连连。回想起来,还是软卧好啊,我印象里,软卧的人应该比起硬卧的人要有‘素质’的多吧。所谓的‘素质’,就是明明只有四个人,却还是防备的像四只张开刺的刺猬,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立刻警觉的发出危险的信号。
      不会询问彼此的家事,不会回答彼此的问题,不会在乎别人的冷暖,不会理会别人的问候……
      大概就是这样把,所谓的‘素质’。

      迷迷糊糊的两个小时后,火车终于慢吞吞的停了,我倚在床头看着一大群一大群的人挤挤嚷嚷的向车门拥过去,就像古时候在被追赶着的逃荒者一样,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我从裹着的被子里伸出头去向人群后面望了望,明明没有谁在追赶,连恶狗也没有,奇怪了。
      要收回视线的时候,却看见大婶慌慌忙忙的要下车。我一挑眉毛,冲她笑了笑:“阿姨,这么着急啊。”
      大婶先是一呆,然后脸色很不好看的侧着身子挤进了人群。
      “阿姨再见啊!”我向她有点狼狈的身影挥了挥手,这大婶只是太可爱了。

      等到我拉着行李慢腾腾的下了火车,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这样多好,我真是不明白那些争先恐后下车的大叔大婶,得了第一会有奖励吗?
      外面还下着小雪,我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往接站口跑去。

      远远就看见了空空旷旷的接站大厅里,站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那人直直的看着我,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简直不是来接人的,而是来杀人的。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那人已经眯起眼朝我一挥手。
      缩了缩脖子,我不情愿的移过去,不自然的笑了笑:“好久不见啊,哥……”
      比我高一头的身影抬起手冲着我的头就是一巴掌,语气里面尽是火药:“我就知道,放你一个人回去肯定没什么好事!要不是杨杨偷着给我打了个电话,就又被你给蒙了!”
      “啊,饶命饶命,哥你最好了最好了!”我抱着头求饶。
      “……”

      第二巴掌如预期的一样没有落下来,我抬头冲他笑了笑了,果然,他嘴角一抽,拉起我的行李大步想车站外走去。

      出租车上,他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也不跟我说,我坐在后面,也懒的先去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讨厌的白色,已经变成霓虹灯的五颜六色了。
      变得更让人讨厌了……

      他叫陈默恒,是我大哥,确切的说,是我干哥哥。
      我叫陈冉,是陈家的干女儿,确切的说,是养女。
      这种徘徊在‘干’和‘养’之间的状态,说实话的,我很难区分。生下来,没有给予姓名,没有给予身份,没有给予期望,估计连第一顿奶水也没有被生母给予的我,被当作累赘的‘送’给了另一家听说很要好的人家作干女儿。

      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只是因为国家的政策,一家户口只能有一个孩子,计划生育。长大了一点才明白,原来在我那遥远封建的老家,还有一种叫做‘重男轻女’的民间习俗,因为生母怀我时医生说是个男孩,才留了下来,却没想到最后还是个女孩。
      真是可悲,只要掏八百块钱就能上第二个孩子户口的生母,做出了把我‘让’给世交陈家的决定。
      真是可叹,我连八百块钱还不如。

      好吧,真的,我现在挺感谢陈家人的,比起生母,不认识的人都能为我掏出八百块钱,又养了我十来年。
      所以我姓陈了。
      所以我自从四岁跟陈家父母搬到了容鸿,今年才第一次回了老家。
      所以我从年夜饭开始前一个小时的老家逃了出来,坐火车连夜回来容鸿。
      所以,我哥生气了……

      “陈冉。”前排闷闷的声音传过来,等着我回答。
      我没理他,依旧看着车窗外让我讨厌的五颜六色的雪地出神。他没再叫我,反而让我更不想理他,为了‘那边’的一家老小而对我生气,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出于心虚才回答他,不让他生气。
      果然,出租车停下后他一只手拉着我的行李,一只手连扯带拽的把我拖下车,气冲冲的瞪着我,昏暗的路灯下,眼底里满是愤怒。
      显然,他默契的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在跟你说话呢!”他咬着牙忍着火气低吼。
      下车的地方是家属院外,离人多的小区中心还有一些距离,因为是后门,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天一暗,人就没几个了。
      我看左右没人,不怕没面子,就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嗯,我听着呢,说。”
      “……你就这么回来了,知道妈多担心吗?!”他没好气的说。
      “嗯……”
      “也不打声招呼!我要是不知道,你是不是今天晚上打算住倪城家,然后后天再装作没事人一样回来?!”
      “嗯……”
      ……
      “陈冉!”他一手扯掉了我的耳机,再也忍不住的大吼,“你姐问起来我怎么跟她说?!”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容鸿才是我长大的地方,这里才是我家,我为什么要在别的地方过年?难道他口中所谓的‘老家’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吗?讨厌也不行吗?不喜欢也不可以吗?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不喜欢那个我所谓的家人,不喜欢那些管七管八拘束到不行的礼仪,更不喜欢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天仙女神的姐姐。

      “你就跟她说,我不想坏了他们一家人的年夜饭,就回来了。”没再理他,我挂上耳机拉起行李继续走。
      身后一片沉默,随后传来了脚步声,不远不进,就这么一直跟在身后。
      我明白,他是不想我同‘那边’闹得太僵,才好心的极力把我劝回了老家。
      但是我也明白,这种讨厌甚至厌恶的情绪,不是回一回老家,叫一声姐姐就可一抹掉的。
      同样,她也不喜欢我,我和倪安琪两个人,永远不可能想姐妹一样相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