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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祭 ...

  •   秋夜,更深露重,暗夜无光,又是那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入院中。雕花木门被拉开一个小缝,身形一闪,便进了屋。

      这一次,那人没有抱起床上的人,而是在他对面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庞。

      “这才不过几日光景,怎么就发生这种事情了呢?”嘴里低声说着,手已经不受控制的探出去,却又犹犹豫豫的不敢落在那人有些狰狞的面颊上,只是隔着一些距离描摹着那张脸的线条。“到底是什么毒,这么霸道...不是说毒已经解了大半了么...这么张俊美绝伦的脸就被毁了?”

      月亮似乎从云层中探出了头来,一丝月光从窗格内透过,撒进屋内,落在那张被丑陋斑痕覆盖的脸上。

      “这是...”那人借着月光,才看清那张面庞上红痕的形状。运起内力在掌心将桌上的烛火引燃,那人又仔细的辨认了一下那褐色疮疤下的暗红色的痕迹。

      那花纹,竟赫然是一个玉字。

      “不,不可能!”那人第一次显出这种慌张震惊的形色,不住的摇着头,之前的冷静沉稳早已做云雾散去。

      他一把抓过篱瑾的手腕,以极不高明的手法扣上他的脉。

      “琼隐...怎么会是琼隐...”篱瑾白色中衣下瓷白的手臂从他手里滑落,垂在床边,那人却已经无暇顾及,只是喃喃的念叨着。

      只见他眼中凌厉之色遽然暴起,胸膛的起伏愈来愈剧烈,呼出的气似乎也含着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门去,也未出玄冥坛,站在院中打了个响指。

      眨眼的功夫,一个黑衣人便落在他面前。

      “主子。”那黑衣人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深邃。

      “去查查二十年前慕容家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篱瑾到底来自何处。”立在院中的男子已在瞬间收拾好心绪,再次出声已经阴沉如寒冰,威严暗生,那气势使得地上跪着的黑衣人也感到周身阴风四起。“这次,务必全部查清。”

      “属下领命。”

      “三日,只给你三日。”

      “是!”

      “去吧。”

      “属下告退。”黑衣人又是一闪身便失了踪影,这样高深的轻功,也该是一顶一的高手了,却臣服于那人,足已见得这人若不是功夫一流,便是手段高明。

      那人站在梨树下好一会儿,又环视了这不大的玄冥坛,脸上的厉色褪去,冷硬的神情都化作一汪潭水,口中幽幽吐出一句话,“爹亲,孩儿真的有些怕了...是爱错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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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篱瑾身上这毒倒也是奇怪,只在夜间发作。每日日落之后开始显露,到了东方破晓之时,篱瑾脸上的痕迹就渐渐消失踪迹了。

      若不是如此,篱瑾怕是更要担忧了,顶着这么张丑陋的面孔,身形又日渐臃肿,若是赶上祭典或者例会,众人面前,真不知哪个更惹眼些。

      教主出关了,篱瑾的日子也再不如前几日那般悠闲,因为,血祭要继续了,而秋祭也不过是隔日的事情了。

      对于血祭,篱瑾早已习惯,本是不怕的。他反倒更担心秋祭,这样的身形,若是被人瞧去,当真是要成了笑柄了。一个大男人挺个大肚子,他在教众眼中的形象铁定是要毁灭殆尽的...

      众人如何看他兴许不是什么要紧事,坤哥哥呢,他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因为教主出关事务繁杂,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偏生这几日孩子长得飞快,腰身整整粗大了一圈,这么难看的身子,他更是不愿多看一眼了吧。

      篱瑾站在铜镜前比划着那件礼服,这衣裳本是宽大,穿上也没什么不合身,可是银色轻纱下,雪白的长袍在身前隆起许多,再系上那条金色的襟带,不大的肚腹却整个儿被勾勒出形状来,当真如扣了个簸箩一样。再要自己这个样子在教众眼前走过几千级台阶,可当真是躲不过去了。

      不是没想过裹腹,可是这是自己和坤哥哥的亲子,他怎么忍心呢,自是下不去手的。

      而且坤哥哥向来重视孩子甚于自己,若是他受了委屈,坤哥哥才真的会生气到不理自己呢。

      小竹端着餐盘站在窗前,看着师父对着镜子发愁,他的小脸上也布满愁云。可是他心里担忧的事情,却并非和师父的是同一件。

      外人不知道,他这个徒弟怎么会不了解。师父肚子里的小师弟一天天长大,师父却是一天天的衰弱下去,一个人供给两个人的能量,偏偏那一个还那么霸道。师父几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挺着那么个负累,肯定腰酸背疼,又不肯服软让自己服侍,就自己硬挺着熬过去。

      连走道都不甚平稳的师父,还要捧着那么重的铜鼎走那八千多级的台阶,小竹怕师父连最开始的跪拜都坚持不下来。偏偏这次师父不是在昏迷之中,教主也不发一言,躲也躲不过去了。

      师父不担心,他可是忧心的几天都没睡好了。

      “孩子啊,你听话一点,这秋祭可是很重要的,你不要给爹爹捣乱啊!”

      小竹抬眼看去,只见篱瑾轻抚圆隆的腹部,极其温柔的和肚子的孩子打着商量。

      “明天和爹爹一起出趟远门,呵呵,也不算远了,几级台阶而已,你就在爹爹肚子里好好睡觉吧。明天绝对不能出差错的,虽然爹爹也很怕会坚持不下来,但爹爹不能在你这个小家伙面前丢脸啊,一定不能倒下...”

      沐浴在霞光中的篱瑾,宛若圣人临世,柔和淡然的神情点染着他苍白单薄的面庞。

      小竹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可是师父现在的模样,却和他梦中母亲的形象相重合。

      “明天可千万不要出事啊”,小竹在心中默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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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再不甘愿,旭日东升也是必然,秋分之日还是来了,秋祭也应时而举行。

      篱瑾满怀忐忑的推开玄冥坛的大门,迈步出现在教众面前。

      他站在那么长的石阶尽头,秋风扫过,衣袖翻飞,众人却也看不清他的身形。在幽溟教众人心目中,右使一向是神秘而又神圣不可亵渎的,故而谁也不曾凝目细视,远远一眼望去,魂魄就被攫住,再也顾不上其他。洪钟声起,众人躬身跪拜。

      篱瑾一如往常一般迈出几步,要向天行跪拜之礼。

      这次,却是费力许多。

      趁着众人皆是伏地祈福,篱瑾用手悄悄抵住后腰,不再如往次那样利落的曲腿跪下,而是先把左腿弯曲,试探着将左膝落于地面,再勉力将右膝并过来。即使是这样小心,在膝盖与地面接触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引起了腹部的震动。腹中孩子不满的踢动让篱瑾的额上瞬间覆满汗珠。

      他却来不及伸手抹去,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山下教众还在等待。

      弯下身子,双手支在身前,篱瑾尽力将上身贴向地面,嘴里念着祷祝之词。再直起身子的时候,篱瑾觉得自己的腰就快要折了,倒抽了一口气,还是双臂迎向苍穹。心里不停安抚着腹中的小家伙,等待着教众祈愿的结束。

      当山下传来昭示着许愿结束的银铃声时,篱瑾觉得一阵恍惚,麻木的双臂甚至有收不回来的感觉。

      篱瑾身后不远处跪着的小竹不时偷瞟师父的背影,银铃声停了好一阵子了,他却丝毫不像要起身的样子,双手支在身侧,低垂着头。小竹有些着急,却也不敢逾矩上前。

      就在小竹打算偷偷挪过去帮他一把的时候,篱瑾慢慢的移动身子,站了起来。可是他刚刚站起,身子就晃了一下,小竹心下一跳,急忙爬起来扶住了他。

      篱瑾侧过头来,面无血色的脸上极其勉强的挂上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又拍了拍小竹托住自己的手,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脱了出来。

      小竹愣了一下,走到阶前捧起那个铜鼎,扭过头来看篱瑾。

      篱瑾调了调息,放眼望了望山下,那里,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应该也在等待着自己的吧。

      只为着这一份等待,他篱瑾也要坚持下去的。

      不再犹豫,篱瑾走上前接过那铜鼎。握住那双耳,可那捧着鼎的少年却并没有松手的意思,一双看向自己的大眼睛,扁着的小嘴,都告诉篱瑾,自己的乖徒儿在心疼自己。

      却也不需多言,一个微笑,一个点头,那孩子自然是懂得的。就算是不忍心,这是圣教的规矩,由不得他使性子的。

      可是一个相处不过几月的少年尚有为了自己宁愿违逆教规的心思,那堂堂左使,自己腹中孩子的父亲,却连一个疼惜的眼神也吝于给予。

      不愿再想下去,用了些内力帮着自己托起那沉甸甸的铜鼎,篱瑾移步到长阶前。

      直至将将迈出第一步,篱瑾才发觉自己陷入的窘境。

      凸起的腹部,手中的宝鼎,两样东西在一起,竟然挡住了他脚下的石阶。

      他现在在平路上走着都并不住双腿,非得两脚分开些才能稳住身子,现下这境况,是要他怎么走呢。看不到脚下,若是摔了,孩子可怎么办呢...

      “师,师父...”

      身后传来小竹弱弱的呼唤,篱瑾知道不能再踌躇了。

      硬着头皮伸出左脚,摸索着向下,脚上有些浮肿让他没办法用脚尖去探,只得将整个脚掌落下阶上。

      “唔...”

      脚掌落地猛地一顿,足下的麻痛一下顶到胯骨,呻吟未及阻拦就冲出口去。

      缓了一下,篱瑾才把右脚并下来。

      一步一步的,篱瑾小心翼翼的往下走。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笨拙狼狈的可以,可是为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他不愿去冒任何险。

      “孩子啊,这是爹爹第一次带你走这条路吧,是不是很长呢...”

      “孩子啊,爹爹好想看到你迈着小腿一级一级迈下这石阶的样子呢,跑着,乐着...”

      “孩子啊,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我们就能见到你的父亲了...”

      “孩子啊,你父亲很关心你的,上次他还问你是不是在爹爹肚子里好好的呢...”

      “孩子啊,或许你父亲今日也有为你祈福呢,他想到你了,就也会想到爹爹的...”

      “乖孩子,不要闹,爹爹知道你累了,就快要到了呢...”

      篱瑾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和肚子里的孩子说着话,可是慢慢的,他觉得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重,前方的景也越来越模糊了,反而是耳边嗡嗡的声音让他觉得头疼欲裂。

      是在催促自己了么,快了快了,你们别急。

      费力的喘着气,喉咙间腥锈之气渐重。

      好累,好累...

      篱瑾突然觉得自己昨天担忧自己身形的举动实在可笑,现在的自己,中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却只想着能够踏上平地就好了,那里还顾得上什么美型不美型呢...

      下一级就是终点了吧,是吧...不是么,那一定是下一级了...还不是啊...可是已经走了好久好久了呢...

      坤哥哥,篱儿好像看到你了...是到了吧...一定是的...孩子,你的父亲来了...

      我们把这铜鼎放下来,再唱诵一首歌,就结束了。孩子,再忍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秋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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