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清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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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缸里的金鱼是什么生活呢？
就像鱼和水吧。
无法抗拒的、密密麻麻的、招架不住的爱。
多了会窒息，少了会痛苦，没了活不成。
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乏味而枯燥，一成不变的景色好像时间的变动仅限于日与夜。
水草总是摇摆在同一个弧度，假山投下的阴影分秒不差，就连投喂的鱼食都在同一时间落入水中，泛起同样大小的涟漪。
“我想出去。”金鱼说。
于是金鱼像以往一样摆起尾巴努力蹦跶。
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落回缸里。
而是直直地摔落在地上。
……
其实。
人很少向上看。
越鸣躺在地上，只看见头上一层一层的圈，一个个浮现的人头盯着她。
那些头颅的面孔模糊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扭曲影像。
阳光从人头的缝隙中漏下来，刺得她眼睛发疼。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死了吗？”
“不知道。”
“你说，这次学校会给我们放假吗？”
“不知道。”
“还有上次那个学生，学校给家长赔了多少钱啊？”
“不知道。”
“……”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哦，这好像是跳楼后的视角。
万幸之至，起床的时候没有叠加头疼debuff。
对于在梦里自由落体运动这方面，越鸣不予置评，甚至心里还想着体验感挺真实那毕业计划里的蹦极要不算了。她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失重的感觉。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下午睡觉很少有这样的闲暇时光，或许是有难得的假期加成的效果，尽管只有一天半，但谁知道呢？
她开始埋怨自己过度使用这份来之不易的假期，为什么要睡觉白白浪费一个下午？
时钟显示四点三十七分，要是在学校，下午第二节课就要下课了，然而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就这样在睡梦中流逝了。
难道自己的假期还要舍出时间为强加给自己的职责付出吗？
——她一个人又不是完不成。
但或许多忽悠点苦力也不为过？
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和不熟的“老师”、“同学”，以及唯一看起来像个人类的方敏商讨具体演出方案的时候。
办公室里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五颜六色的老师陆陆续续进了办公室的门。
前几天亲切问候过她的化学老师尾崎红叶优雅地抿着红茶，而难得一见的物理老师魏尔伦正在和他亲爱的同事兼亲友兰堂老师聊天，即使在室内兰堂也围着那条围巾。带着吉野顺平和方敏来的“罪魁祸首”夏油杰在和五条悟打王者，五条悟那双长腿毫不客气地架在办公桌上，手机里不时传出“First Blood”的游戏音效。
饶是越鸣这样的老油子也有点绷不住。
但果然，最绷不住的其实是有老熟人在吧？
这样无所谓的想着，脑子就更容易走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的是常态。
“……演出人员的名单要早点确认，现在就这几个人吗？越鸣同学？”
她倒是想多点人，但是吧……
不善言辞的越鸣又一次搞砸了一个不错的初创班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盘算着该如何解释自己有了一版新方案——是的，新方案，那也绝对不是她的问题。
但显然世界偶尔也会眷顾她那么一下。
“吱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芥川龙之介走了进来，脸色依旧带着点病态的苍白，但似乎比前两天那副随时要咳血的样子好了一丁点——真的只有一丁点，但聊胜于无。
他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声音平淡无波：
“老师，这是作业。”
正好，“林黛玉”来了。
说起来，月城二中的传统相当不错，比如各个年级间科任老师也是共用的，尤其是年轻老师，不去高一带个班做班主任简直是天方夜谭。
譬如尾崎红叶。
不敢和方敏对上眼神的越鸣当机立断：
“老师！可以……可以和其他年级的一起合演吗？”
老师对视一眼。森鸥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越鸣，又瞥了一眼刚放下作业、似乎还没搞清状况的芥川，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尾崎老师不愧是这段时间对她最好的老师，她放下茶杯，温和地问道：
“芥川同学，你愿意参加校庆演出吗？”
但显然有些人不给机会。
在场行政职位最高的森鸥外当场就拍板：
“可以。”
“学弟！”越鸣的声音充满了不容拒绝的热情，眼睛闪闪发亮，如同盯上了猎物的猫科动物，她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握住少年那双微凉的手，“想不想上台？”
芥川龙之介被这样突如其来的热情整得有点头晕，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大概是办公室的空调吹得：
“……我？”
“你想对吧？！那好，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总之她是又忽悠了一个，嗯，不愧是我。
啃着多刺的鱼，越鸣这样想着。
接着鱼刺卡在喉咙里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咳嗽，赶紧灌下一大口水。
不出意外的，父母这时候该是出门应酬了，恰好锅里老爸中午煮的鱼可以热了当晚饭吃。
但就这样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绝对不是越鸣的作风。
所以她出门了。
换鞋的时候不出意料地从客厅的监控器传来老妈尚女士的叮嘱，电子设备转换出来的音效一卡一卡的：
“你又出去玩了？”
越鸣低着头驯服自己那双不甚服帖的新鞋，鞋带系了两次才打好结。
玄关的镜子里映出她有些乱翘的头发和略显苍白的脸：
“嗯，随便走走。”
现在——该排除熟人多的地方了。
……
太丢脸了。
太丢脸了！
怎么会有人吃着冰淇淋就崴脚然后把冰淇淋都扔出去只剩个壳子在手里的？！
冰凉的地砖硌得膝盖生疼，手掌也火辣辣的。
越鸣脑子里嗡的一声根本顾不上疼，第一时间就赶紧爬起来四处张望生怕被别人看见。
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带着点惊讶，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熟稔的男声，带着点笑意在她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小鸣嘛！”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看她呆愣愣地杵在原地，一手紧攥着那个可怜的空蛋筒壳子，男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温和了些：
“我是哥哥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然后补充了一个在她记忆里尘封已久的称呼：
“钱爸爸你还记得吗？”
记得？
当然记得！
不能再清楚了！
“钱爸爸”、“钱妈妈”、还有“钱哥哥”，这是越鸣小时候家里认下的一门干亲，也就是俗话说的“干爹干妈干哥哥”。现在世人对“干爹”这词儿附加了太多乌七八糟的含义，但当年，这份情谊纯粹得多。
而且，和通常由父母辈交情延伸的干亲不同，这门亲，几乎可以说是越鸣凭“本事”挣来的。
当年的越鸣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仅凭可爱（当然，还有过于外向的成分）就能和陌生人一桌一桌唠嗑让老爹在身后喝酒，出去旅游一面之缘的陌生姨姨被她逗得心花怒放，过后竟真的往家里寄来精致的公主裙，就连她小时候身上穿的毛衣都是干妈亲手打的！还有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哥哥，每次都要来她家“借”她出去玩！好像带着她这个“大玩具”是件特别有面子的事。
本来还有点激动，结果看到真人的时候差点给她气笑了。
目光撞上对方转过来的脸时，越鸣差点没控制住表情管理——不是哥们这也换？？……你谁啊？！
眼前这张脸，英俊是英俊的，但跟她记忆里那个“钱哥哥”根本就是两个人！一个像素点都对不上！
至于为什么越鸣这么说？呵呵……《文豪野犬》第三季第2集旗会成员首次集体亮相的画面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不久前才在某个亲戚的婚礼上，见过已经长大成人的、真正的“钱哥哥”本人！对方还拍着胸脯说过几天休假就要请她吃大餐呢！
钢琴师面上噙着笑，非常熟稔地往她头上揉了一把：
“怎么？不认识哥哥啦？”
越鸣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喉咙口，噎得她说不出话，只能无语凝噎：认识，但不是认识的你这个“哥哥”啊喂！你们二次元能不能要点face？专挑我一个人霍霍呢？薅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啊！
这一连串的“遭遇”，加上此刻膝盖手掌的刺痛和空蛋筒壳带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怕是真的病得不轻。
幻视幻听外加记忆篡改的豪华套餐，再这样下去估计还没到高考就先进第三精神病院了。
啊，对了，说起来，那天和方敏一起的另一个人是……《咒术回战》里的吉野顺平是吧？
她向来对这些境况更真实的“小人物”记忆更深刻些。
因为主角和出名的角色不用记。
那种即使穿越了也能成为主角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吗？
至少越鸣不信。
信了那也只会有一个解释，概率这么低的好事能轮得到我？
人是会为自己做矫饰的。
即使跟着心态强大的老妈一起不择余力诋毁自认为的“敌人”，在某些时刻，这些莫名的情绪涌上来的时候，她也仍旧会意识到，这就是嫉妒。
……所以，直到现在，她偶尔也会从这样浅薄低劣到无法压抑住的妒意中再一次认识到自己的伪饰。
不是“他凭什么”，而是“凭什么我没有”。
从前是起码身边够得着的人类，现在是起码身边“看得见”的二次元人类。
没有，任何，分别。
除了不合时宜的越鸣和她那不合时宜的嫉妒心。
这样卑劣的我，应该、被称作……“魔女”吧？
……
或许人对于不同人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在不要紧的人面前底线自然而然放低，但是在重要的人面前一句话就能导致大厦的崩塌。
见到、听到、意识到“活生生的日常生活”是非常重要的事，非常重要。因为人类世界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都是大同小异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人们相似永远大于差异。日常生活是对一切被妖魔化群体印象的天然解构，对日常生活的再发现则是对抗一切狂热与失控的天然良方。
这几天太宰治有意识地观察了越鸣吃饭的规律。
那天要是吃食堂，那她点的几个菜就都有味道，要是泡面，那食堂的饭无论多么色香味俱全，进口了还是干巴巴的吃纸一样的口感。
他注意到她要去吃饭那天总是第一时间去食堂，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吃饭速度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想方设法把宛如惊弓之鸟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越鸣的食谱按照自己的想法引导后，太宰治成功吃到了食堂的香煎小黄鱼。
不得不说，虽然厨师的水准欠佳，但是鱼的品质弥补了这一点。
鱼肉外酥里嫩，淋着特调的酱汁，让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至于这道菜要扣饭卡里的多少钱？和他有什么关系，大不了织田作也会请的，教师卡里多的是钱。
于是，基于这个结果他得出了合理的揣测。
梦是越鸣的梦，所以他夜晚的活动因此受限，会随着她入梦的时间改动，更麻烦的是这玩意儿貌似具备传染属性，譬如某个暴躁的小矮子。好在梦里的异能没有被ban，即使是自以为“普通学生”的中也。
而这个“现实”，或者说是越鸣认知里的“现实”，也在一定程度上随着她的认知而动。
所以要想找到破解的方法而不是在这里呆着被同化，就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正好，他相当擅长此道。
越鸣的心防确实很厚，自圆其说的本领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但这也暴露出了她的精明。
是的，精明。
对于同年龄的学生来说，她很精明，真的，但也过分精明了。
是那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类比大人世界的虚假的精明。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摧毁这摇摇欲坠的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清醒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