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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可怜的人偶 ...

  •   “最近、过得还好么?”

      “……嗯。”

      “听说你在高考班?挺不错啊。”

      “……谢谢。”

      方敏低着头,视线黏在洗得发白的鞋尖上,鞋头蹭着一小块不起眼的灰痕,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蚋,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校服外套的下摆。

      似乎是感受到了空气里粘稠的沉闷,越鸣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随即利落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拍了拍牛仔裤后沾上的草屑和尘土。

      “没什么说的,老追问你也不太像话,”她的眼神扫过方敏低垂的头顶,“你忙你的去吧,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作势要转身。

      “等等!”

      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尖利。

      然后她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个曾经照亮她逼仄世界的存在半侧过身,午后有些倾斜的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几乎要触碰到方敏的脚尖。

      好像回到了那个下午。

      光彩夺目的学生会主席闯入了她的世界。

      当一个人在你孤立无援的时候伸出援手,即使日后你不想和她多做接触,也不会觉得她是个多么坏的人。

      “那个时间”……又要到了。

      这次她决定提前离开。

      逃跑吗?

      不,我跟之前那个懦弱的、只会躲在角落里的家伙不一样了!

      至少……她希望如此。

      初二14班的方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抓紧了旧书包那磨损严重的肩带,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就在她准备拉开那扇通往未知却也代表短暂解脱的后门时——

      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下午好,同学。”越鸣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结束运动后的微喘,清亮依旧。

      方敏愣在原地,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其天赋,那么眼前这个人的特长应该是就是——阴魂不散吧。

      “嗯?”

      她露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

      “今天不弹琴吗?”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其实之后的每次方敏都能逃跑。

      而且笃定越鸣追不上。

      但她没有。

      或许,还带着点她自己都不明确的有意无意的讨好?方敏也曾这样揣测过。

      每当越鸣提起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电影、书籍,她也只能在一旁懦懦地时不时应一声,等到晚上坐着公交回家做完家务后才有时间偷偷以学习为理由借来父母的手机在在浏览器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白天听到的那些陌生的字眼,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等待着第二天能和越鸣分享一点点自己刚学到的皮毛——尽管越鸣那天马行空般的思维跳跃,大部分时间根本不会重复任何前一天的话题。

      她甚至升不起对越鸣的艳羡,她有的只是纯粹的仰望。

      是的,仰望。

      但事实很残忍。

      付出就有收获,这就已经是一种天赋了。

      天赋不会因为想奋发图强就改变。

      它只会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你——你就是不如其他人。

      生活不会因为大雨和灾难而给人喘息的空间。

      人好像就是在纠结和拧巴之中,用自己奇怪的方式,成长为奇怪的人。

      意识回到现在,越鸣的表情在光影里有些模糊,但声音是清晰的,就像过去一样:

      “还有什么事吗?”

      “……,”像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勇气瞬间泄尽,她别开脸,“没有了,抱歉占用你这么长时间,我……你们月中的学生,应该都很忙吧?”

      她把“月中”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某些情况下越鸣的确是相当善解人意的。

      或者说,她其实深谙如何体面地结束一场尴尬的对话。

      区别只在于,她此刻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没有立刻接话,短暂的沉默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球类拍击声。

      等到她看着方敏紧绷的侧脸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既然在那种环境也坚持下去了,那接下来也要一直加油哦。”

      “……那你呢?”

      她几乎是本能地追问,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飞快地、小心翼翼地瞥了越鸣一眼。

      ——难道你不怪我吗?

      ——难道你不恨我当时的懦弱和……背叛吗?

      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

      越鸣似乎没料到这个反问,一时有些语塞。

      她抬手,略显随意地蹭了下鼻尖,目光短暂地飘向远处的教学楼,似乎在搜寻合适的措辞。

      但很快,那点短暂的空白就被她惯常的、带着点疏离感的从容填补了。

      “我?”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那就各自加油吧。”

      随后越鸣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目光在方敏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记住,一定不能辜负你现在的努力。不要受别人影响。”

      说完,她不再停留,利落地转身,朝着与方敏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

      午后炽热、近乎白灼的阳光沉沉地压在她的肩上,校服衣角在风里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她背对着方敏抬起手臂,随意地挥了挥,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方敏站在原地,只觉得那挥手的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越鸣无疑是非常、非常讨厌见到任何能代表她“过去”的人事物的。但事情已经发生,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再怎么在心里捶胸顿足、懊恼万分,似乎也更倾向于一种无意义的内心表演——她表演给谁看呢?

      徒增烦恼罢了。

      总归高中是避免不了见一面的。她也没指望能把自己先前做的事褪干净了。

      虽然突如其来的见面多少让她有些狼狈,但仔细想想,方敏似乎……也没怎么变。

      所以在她即将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越鸣果断地制止了她。

      很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结果比预想的好。

      方敏也没露出什么憎恶的表情。

      曾经在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她答应过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的女孩,绝对、绝对要保守住的秘密。

      这个承诺,即使面对两年后站在阳光下的方敏本人,她也绝不会诉诸于口。

      无论方敏是否还记得,无论她是否理解,这个承诺本身,在越鸣这里,算是成功了。

      至少……从结果来看,确实是向好处发展了,对吧?

      没有半道辍学跟着父母去外地流水线上消磨青春,而是在那所鱼龙混杂、学风稀薄的职教中心里,硬生生挤进了象征着一线希望的高考班,似乎还挺受学校领导重视,当成典型在抓……这就很好了。只要她能熬过去,考上个公办大学,哪怕是二本,拿到一个本科文凭,就完全有可能改变自己那原本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灰扑扑的人生轨迹!

      文凭是敲门砖,虽然沉重,却能砸开一些门。

      虽然在这条路上,因为当初的冲动和所谓的“正义感”,她吃了很多没必要的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甚至一度……

      但现在,越鸣觉得,自己当初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多管闲事的代价也认了!

      再说了,谁会指望靠“证词”翻案啊?呵呵……误判了十几年牢狱之灾出狱补偿三十万那种翻案吗?现实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反转,更多的是无声的湮灭。

      她早就习惯了。

      ……说实话,很多时候越鸣实际上并不能真正理解方敏这种人的所思所想。

      她们像是生活在不同星球上的人,呼吸着不同的空气。

      尤其是那个被她自己后来刻薄地形容为“小脑发育不完全”的莽撞岁数。

      自以为是,多管闲事。

      她是这样评价那时候的自己的。

      带着点懊恼,也带着点事过境迁的自嘲。

      头次被人那样直白地质问、指责,天知道那个看起来黑黑瘦瘦、平时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方敏,身体里为什么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劲儿!完全!完全跑不过啊!

      那次狼狈的追逐,甚至比后来被朋友取笑成“霍金”更让她印象深刻。

      那种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的窒息感,让她只能一个人停在半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那天她想了很多很多。

      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什么理由去劝说方敏。

      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她拥有的勇气、底气、家庭的托底,对方敏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她读过那么多书,同那么多的人辩过道理。

      可没有那一本书记了这些,也没有书说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此刻那张说出无数道理的嘴,此刻面对这个敏感又自卑的女孩,说不出任何道理来了。

      那些道理,好像站的太高了。

      “因为道理不该只对弱者讲。”

      ——那是什么时候懂得当初那句话的含义呢?

      她很“幸运”,没用多久。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要忍耐?”

      ……是啊,为什么呢?

      答案到底在哪里呢?

      方敏当时的沉默,以及后来办公室里赵老师那番推心置腹的“劝导”,就是答案。

      那是格外现实而且残酷的。

      方敏这样的学生,做不出多大错事吸引负面关注,成绩也不是顶尖能带来荣誉,性格更是三棍子放不出一个屁,得不到老师额外的青睐。那么,那些“更具统战价值”的学生(比如家里有点关系、或者成绩拔尖、或者特别会来事的),课余偶尔的发泄、小小的“恶作剧”,又有什么大问题呢?她不是自己都没认为是多大的事,也没去找老师告状吗?既然“苦主”都沉默,老师又何必多事,去打破那微妙的平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

      说起来,越鸣还记得被孤立后的某件事,她那时早已成了办公室谈心专业户。

      那天她被班主任赵老师叫到办公室,她还以为又犯了什么事值得被批一顿,结果对方关上门,拉过椅子,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开始劝解——

      “越鸣啊,老师知道你热心。但是方敏和你不是一路人,”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你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放在那些跟你差不多层次、能互相促进的同学身上……比如于佳。”

      语气循循善诱,仿佛在传授人生至理。

      于佳就是那个赵老师指派代替她一切职务的女生,人确实挺不错,开朗大方。可惜当时的越鸣看谁都很不爽,尤其是这种被“钦点”的替代者,态度自然算不上友好。

      说实话,她没好意思跟赵老师说自己当时的真实想法。

      只觉得无比荒谬和……好笑。

      怎么这时候又开始讲阶级了?我应该和什么层次的人玩用得着你来指导?友谊难道也要按成绩单和家庭背景来配对?

      正好,越鸣一身反骨。

      那些在她“落难”时主动选择远离、甚至落井下石的人,不配再得到她的友谊。现在看她似乎又“起来了”,眼巴巴地追上来套近乎?简直可笑至极。

      你们都看不起她,觉得她没价值,是累赘?偏偏我就要她争气!我就要证明你们是错的!这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支撑着她。

      ……哈,说起来自己也是,差点把自己也一起送进地狱了呢。

      那天如果跑得再快一点……

      不,没有如果。

      还不如当时就去死了呢。

      “不,你不会去死的,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是的,嘴上说说。

      在看到那些人的结局之前,她才不要去死呢。

      付出什么不重要,付出的结果才重要。

      这是她后来学会的、更加现实的信条。

      ……虽然目前看来,脑子有病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绝望的死法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可怜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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