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善 平安剑 明无尘垂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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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已过，寒夜夹雨。
街上不见行人，商家店铺也早早关门，街尾几条流浪狗吠个不停，这条青石板路从街头到街尾，只有一户人家掌了烛火。
木门是半开的，寒风呼进，扇得桌上的油灯灯芯晃了几晃，橘色的光把屋内两个男人的身影映在地上。
一坐着微笑，一坐着发颤。
无言颇久，待街尾的犬吠累了噤声了，坐着微笑的白衣公子才和善开口。
明无尘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桌上单薄的诊单，无波无澜，“这个诊治方案，此前我已经听过了，不起效用。”
蓝袍老医师被他笑得心头发慌，手里在卷的纱布卷了半刻钟都没卷好，又看一眼面前公子一身白衣上刺眼的大片血迹，商量道：“老夫，老夫还是先替你包扎一下吧……”
此时此刻，明无尘的左手小臂和腹部正渗着血，像是血珠子开了阀门，颗颗抢着滚出，止都止不住——当然，他也并无要止血的打算。
明无尘淡定得仿若伤口不在自己身上，老医师看了不怕才怪！
明无尘像是没听见老医师的话，眉目认真，思忖着开口：“她呼吸脉搏正常，没有外伤，未曾中毒，薄荷、连翘入过药，对了，你刚才提到的香料也用过了，她都未醒，你说，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闻言，老医师手一抖，卷到一半的纱布逃窜似的滚落在地，一直滚到门口，寒风一吹，整个被刮走。
风将浓郁的血腥味吹散开来，老医师马上要哭出来，“老夫……老夫不知道哇！”
老医师犹记得半个时辰前一切都还很平静美好，直到——他的医馆正要关门打烊，明无尘便是在这时找来的。
明无尘横出一只手卡在门缝，温和笑着，问他是否能出诊，或者，能开出有效的诊单也是好的。
老医师哈欠一个接一个，摆摆手让他明日一早再来。
大门合上。
而老医师只在里头转了个身的功夫，大门便被敲响，他开门一看，嘿，还是这位面相温和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的左小臂多出一道新鲜伤口，依旧和善，“现在可以看看了吗？”
老医师感觉有点怪怪的，加上这伤并不是很严重，便打发他去对面街还没关门的药铺抓点止血的药。
又关门。
谁知道这回老医师连转身都还没来得及，大门“叩叩叩”的又响了。
不耐的拉开门，面对面就见这位面相温和的白衣公子取下门口高挂着的轧草药的刀，毫无预兆一把扎进自己腹部，鲜血滴滴坠落，不一会红色便侵略了大半的白，而白衣公子眼角温和的笑意不减，平声道：“劳请耽误些时间。”
老医师过于震惊还没反应过来，门忘了关，白衣公子已自觉入内。
老医师活到这把年纪都没遇到这等事，又怕这人死在他的医馆，于是速速找来纱布准备给人包扎。
可这白衣公子却只微笑着摇头，这人是来问诊的不错，问的却是昏迷啊不醒啊的病症，一个字都没往自个伤口上提！
老医师直觉他莫不是精神不太正常，于是配合说了好些方案。
白衣公子的回答却是，“不行，再想。”
事情，便到了眼下这一步。
老医师出神的当头，明无尘再问一遍，“当真，想不出了吗？”
说话时，明无尘摸着桌上用来裁剪纱布的剪刀，浑然摸出了一种凶器感。
老医师后背全是汗，心一横，直接问了出来，“这位公子为何非要老夫拿个方案出来？”檀川那么多医师，找他们不行吗？
明无尘唇角只是挂着浅淡的笑意，回答：“他们说，你是檀川最好的医师。”
的确，老医师是！但老医师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想摆烂的，欲哭无泪，“他们是谁？”
明无尘笑答：“很多人。”
见话题扯远，明无尘下一瞬又问：“所以，方案想出来了吗？”
瑟瑟发抖的老医师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在大半夜的给这个疯子开了门！
寒冷的气氛再僵持了十几秒，陡然转而为危险，明无尘笑着掂起了剪刀，礼貌说：“想不出的话你为何不早说呢，又耽误她的时间了啊。”
老医师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外后一歪，猛地摔倒在地。
明无尘握住剪刀，站起来。
“崽崽！”
一道满含担心的熟悉声音随风潜入，明无尘微顿动作，他听出来了。
不管是声音语气还是称呼，会这么喊他的，只有她一个。
明无尘随手松了剪刀，转身向外去，九平安正冒雨往里闯，双手抬起遮在脑袋上，视线被阻碍一大半，正好与出来的明无尘撞了个满怀。
一迎风一逆风，彼此扬起的乌色长发一瞬间在微弱的橘光黑夜里勾.缠。
九平安来不及呼痛，腰身已被明无尘有力的手臂揽住，他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以免揽腰的冲击力过大使她腰背受伤。
“崽崽你没事吧？”九平安顺势揪住明无尘胸口一点衣物，仰头看他，甚至自己尚未喘匀一口气。
眼里被鼻尖脸腮因冷风而发红的九平安填满的瞬间，明无尘漆黑的瞳孔极小程度颤了颤，是鲜活的她。
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表情，他觉得很新鲜的同时，心口却不知为何有些怪异，像是心脏毫无征兆的被强行盖上了几床被子，轻微的压闷。
无碍，怪异便怪异吧，那是另一种新奇的愉悦。
明无尘刚要开口说没事，九平安放在他心口的手顺势下移，摸到一片腥湿。
“你被人捅了？”九平安急忙从他怀里挣出来，眉头瞬间变八字，又发现他左臂也有伤，当即嘤出声，崽崽这是被哪条街的溜子按在地上摩擦了啊。
子时那会，系统一发出警报九平安恨不得立马在床上表演一个鲤鱼打挺，一直挨到子夜过去透支消费兑换完成，九平安几乎是瞬间弹起，顾不上起床的姿态有没有把坐守房间的陆童吓个半死，找崽崽才是第一要事！
有系统指路她已经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听警报原本她以为是崽崽要砍人，想着得速速赶来阻止，没想到竟是崽崽被人砍了。
九平安可替女主角心疼死了。
明无尘准备二次开口：“我——”
“老爷爷你是医师对吗？”九平安注意到了后头正悄悄爬着出去的老医师，摊着一手的血凑近，“可以麻烦爷爷替他处理一下伤口吗？”
老医师残躯一震，眼里没了光，终于还是接受了八辈子的血霉。
包扎伤口时，明无尘格外乖巧，唇角微勾着温和的笑，任老医师怎么摆弄他都一动不动。
瞅着纱布上的红，边上的九平安又代替疼痛了。
双方都很配合的情况下，伤口不到一刻钟便清理包扎好了。
九平安抓着明无尘的手腕迈出医馆大门，想起尚未支付诊金，于是掏了碎银匆匆转身，迎接她的是“砰”的一声——迅雷之速的摔门。
门后紧接闹出棍子抵门、桌子凳子被疯狂拽拉的刮擦声，像是给门加防护罩一样，乒乒乓乓的。
九平安偏头看被牵着的明无尘，“老爷爷怎么了？”
明无尘乖巧，“我也不知。”
最终九平安将诊金留在医馆门口。
雨势在二人离开医馆的时候正好歇下，残留在屋瓦上的雨珠顺着斜度滑挂上翻翘的屋檐，几经留恋后从容滴落，击打在青石板小水洼里，与寂静街头唯二的脚步声相得益彰。
九平安牵着明无尘的手腕走出一段路后忽然想起一桩事，松开他，转而往背出来的小布包里掏。
掏出了先前那块小鸟形状的梅花糖。
“这是……那日的糖。”明无尘盯着她手心之物。
九平安拆开糖纸，问他要不要来一半，明无尘笑着摇头，“你吃。”
那她就不客气了。
九平安一口扔嘴里，含着，糖入口后比想象中要大，她声音略有含糊，“挺甜的。”
明无尘看着她，“可以咬碎吗？”
九平安想说含着吃得比较久，抬眸一看，崽崽正以一种不知名的期待目光看她，鬼使神差，“可以。”
嘎嘣嘎嘣，九平安把梅花糖咬得碎碎的。
系统忽然上线：【滴，今日签到已完成。】
？
她今天对崽崽行善了吗？是吃糖？系统对签到的判定好像越来越水了。
九平安又去看明无尘，他正好垂着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盯着她嘴角的一点糖渣。
九平安意识到崽崽在看她的唇，忽然一股羞涩冲上脑门，忙抬手捂了捂嘴巴——刚吃过糖，嘴巴肯定油油的不好看。
那粒糖渣被她无意拂掉，坠进小水洼的一瞬便消失不见。
*
今日难得放晴，是冬日里的好天气。
清晨，九平安在自个屋里对着铜镜梳头发，眼下一片青。
她其实想了一个凌晨到底该如何问崽崽被捅那件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于破晓之际顿悟。
崽崽是个男人。
走回日悠阁的一路崽崽都没提受伤的事，想必是被伤到了自尊，不愿在人前再提。
男人嘛，多少是好面子的。在外头被砍得再惨回家都会说是自己绊了一跤。
她懂。
既然崽崽没出大事，本人又不想提及，那九平安便忍一忍不问了，让这事就这么过去吧——最终她如此说服自己。
但是！
九平安不能让崽崽再被人欺负了去！
梳完头，九平安钻进日悠阁的兵.器库挑挑拣拣好一阵，终于找出一件适合崽崽气质的东西。
当九平安把那物推到明无尘面前时，一旁靠着雪松嗑瓜子的陆童笑出了声。
“不是师姐，你给小白脸……给无尘师弟剑做什么？他还中着毒，能使吗？”说话间，陆童从身侧段泽手里抢过几粒剥好的花生仁，抛高了一口接一个。
九平安硬塞进明无尘手里，不理陆童。
她同明无尘温柔道：“这是我挑了一早上才挑满意的剑，剑身细长银白，剑鞘打磨得光滑极了一点不咯手，轻巧却锋利，很适合你提在手上唬人的！”
明无尘垂着长睫，目光不离两手托住的剑，默了好一会。
冬日暖阳虽亮但冷，而照在明无尘修长身形上时，竟给九平安一种冬雪快要消融，和煦春日将要来临的安定感。
“我可以给它取个名字吗？”明无尘终于掀起眼帘，眼角那颗浅淡的桃花痣似乎在笑。
九平安被美到了，随即应声，“可以啊，你随意。”
“平安。”
“嗯？”九平安第一次听崽崽叫她名字，声音温温的，被他叫出来真好听呀。
明无尘弯了眼睛，“就叫平安剑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善 平安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