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听雨楼上

2、前月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未有躬自累善，而其后不振者也。今姑苏陈氏赈灾有功，朕岂吝于褒贶哉。次子陈玉川鸿渐之仪，芳兰竟体，华星秋月，韬光韫玉，特封候补布政司经历兼永王伴读，准三旬内入京，钦此——”
　　光被金黄的卷轴反射向四方，皇家的威仪压得人抬不起头。
　　陈家一片寂寂无声，光影将世界切割。
　　过来良久，“陈老爷，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快接旨吧。”宣旨的宦官催促道。
　　说起来，陈玉川原是南派陈家的人，只因京中二房老爷年长无子，早年便把家中的幺子也就是陈玉川过继了过去，二老爷在陈玉川年幼时便过世了，留给他的只有一大笔财产和陈家二房长子的名头。
　　这永王伴读，他倒也担得起，只是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陈玉川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了，只是父亲的脸色到晚上都是铁青色的，一向讲究和气生财乐呵呵人像是被抽去了神魂。
　　陈玉川仿佛看到临行的马车后唉唉叹息的父亲与泣涕涟涟的母亲与兄弟姐妹。
　　记忆在脑中翻涌，情绪仿佛达到了临界。
　　倏地，人影从厚厚的幔帐后惊坐起，豆大的汗珠滚入衣中。
　　月光惨白，映在漆黑的夜空之上，四下一片寂静。

　　鸡鸣报晓，陈玉川在一片吵闹声中睁开了眼。头顶是繁复厚重的幔帐，心中是渐起的怒意。
　　下了床，陈玉川唤来了贴身侍女春桃为自己梳洗。长发绾起，只用一个白玉冠束住，陈玉川也不说话，门外偶有阵阵笑声，陈玉川脸色越来越黑，默不作声。
　　春桃见状，便有些慌了神，也是不敢吱声。
　　“公子，好了。”陈玉川摆摆手，不用想外面在吵的就是陈泰铭 。
　　倏地拉开门，只见正有一人背对着门，正动作激昂的比划着，旁边的小姑娘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瞪大眼睛，听他讲述着光怪陆离的故事入了迷。
　　陈宸说得正尽兴，忽见身边的小姑娘都愣了愣，垂下头手底下忙了起来。
　　声音戛然而止，刚准备回头，就听背后的人说道：“怎么不继续了，那道长擒了百年大妖，正战得激烈，怎么不继续讲了？”
　　陈宸哂笑道：“容钺，别这样，我不敢了。”
　　陈玉川信步走过来，并不回他的话。
　　“你不是还要去私塾吗？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陈玉川突然问道。
　　“嗐，这不是你来了嘛，今日我爹许了我不去私塾的愿望，答应让我带你去新朝城转转，正巧最近马上临近三月三，毕竟‘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嘛。”陈宸神采飞扬，忽又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永王那个怪胚，听说性格残暴，曾不止一次，老百姓告他欺男霸女，奈何天潢贵胄，也只是罚罚俸，禁禁足就过去了。”
　　“毕竟是要去当伴读，我爹说让你过几天跟我一起去私塾，不去永王府时就跟着我们一起念书。不过东西什么的都已经让人打点好了，别太担心。”陈宸说道
　　陈玉川也确实不担心，在来都城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准备。
　　“好了，不说这么扫兴的事了。等改天你去私塾了，我给你介绍个人。”陈宸狡黠的笑了笑。
　　“你和沈兄定能好好相处的。”陈宸边说边轻轻拍了拍陈玉川的肩，试图以此慰藉他。
　　然而陈玉川听了这话不是感到被安慰，而是心中轻轻震了震。
　　陈玉川在来天衢之前曾教人打听过，要说谁最会做人臣，必然是当今安庆侯——沈信。
　　而泰铭口中的沈兄，也定然是那沈侯爷的嫡长子，沈阶沈乘虚了。
　　说来也怪，侯爷早年虽先帝征战，虽是武夫一个，却又酷爱读书，家中经史子集汗牛充栋。
　　而到了小侯爷这，天天上树爬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让老侯爷十分头疼。
　　皇帝也并不是没有过表示，曾想将沈阶接到宫中跟着皇子公主们一起上课，但奈何小侯爷年少轻狂，不肯答应。
　　老侯爷又是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自然也舍不得将他送入红墙黛瓦，朝堂诡谲之中。
　　便顺水推舟，借着竖子顽劣不堪大用的名头，将手中掌握着的十万精兵玄甲营虎符作为赔罪交了上去。
　　这一招不可谓不妙，不仅保住了沈家，也像皇帝表了忠心，了却了当今圣上心头一件大事，只是这种安逸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为将者，乱世出，盛世隐。
　　自古多少将士因帝王的猜忌而丧命，叫人扼腕叹息。
　　沈老将军能做到这个分上，也已经尽了作为臣子与父亲所能做的最多了。
　　虽然再怎么顽皮，但以后总是要继承家业，陈尚书家的私塾在京中负有盛名，沈阶便这么被老侯爷送到了学堂。
　　然而京中遍地富贵，读书人家中的少爷小姐们都瞧不上他，只是貌恭而不心服。
　　一来二去，便也只有陈宸和他做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