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呆子的春秋大梦 ...
-
这些年北京城的冬天,硬是像个抠门的老舅妈——该下雪的时候不下。老天爷总是板着个脸,灰扑扑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太阳呢?太阳更像是个扭扭捏捏的大姑娘,躲在云层后头偷看人间,偶尔露个脸,还没等你看清她脸上有几颗雀斑,又慌里慌张缩回去了,活像怕人找她借钱的穷亲戚。北风那个吹哟——嚯!简直像后妈的手,冷飕飕还带掐的,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京城这地方,冬天干得哟,嘴唇裂开口子,舔一舔都能尝到血丝的铁锈味儿。
屋里头,被窝暖烘烘得像刚出笼的叶儿粑。呆子四仰八叉摊在床上,眼皮动了三下,终于被凿开一条缝。先是打了个呵欠。好家伙,这个呵欠打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气吞山河,差点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咯。他眯缝着眼瞅向窗外——嚯!老天爷今天总算舍得开仓放粮了——
飘雪花了!
“要得!巴适得板!”呆子一拱屁股坐起来,对着窗户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感谢老天爷赏雪看!您老人家够意思。晓得我穷得只剩看免费雪景的命了。”
一夜没睡好,梦中全是金钱房子美女和名车,运气极佳,想什么有什么,可可地就来得让这个傻瓜瞳孔都放大了。做得他神魂颠倒,差点没把枕头当成金砖啃啰。做梦害死人啊。
不晓得咋个漂洋过海,跑到啥子国际拍卖会上去了。一锤子下去,锤出个天文数字,钱多得把他祖宗十八代从坟里头刨出来一起数,数到太阳落山都数不完。
梦里头,自己写的那份鬼画符的策划案,不晓得咋个漂洋过海,跑到啥子国际拍卖会上去了。好嘛,一锤子下去,锤出个他祖祖辈辈、子子孙孙加到一堆都数不完的钱。钱多了咋办?愁啊!愁得他梦里头都在扳指拇儿算账。
先从买房子开始。单身公寓?单身公寓?那太小家子气,直接过渡到豪宅!二环内的四合院来一套,站在房顶能看见故宫那种。嫌北京雾霾大?海南海景别墅来一栋,不行就东西南北中各来一套,看心情住。
房子有了,该考虑婆娘了。
刚开始他还挺专一,就找美女。后来发现美女也分三六九等——有只会花钱的,有只会撒娇的,有既会花钱又会撒娇的。太麻烦!他一拍大腿:学电视里选秀!
于是“第一届呆子杯全球夫人选拔大赛”轰轰烈烈搞起来了。海选现场设在他在马尔代夫买的私人岛屿上,评委就他一个。标准嘛,简单粗暴:模特的身材,明星的脸蛋,国内的看腻了就选到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好嘛,最后他家别墅门口,站了一排穿旗袍的、穿和服的、穿纱丽的、穿比基尼的(这个季节穿比基尼的,他梦里还觉得挺合理),个个对他抛媚眼。
呆子站在台阶上,背着手,肚子挺起,春风得意马蹄疾……啊不,是春风得意呆子笑。心头默念:“祖宗保佑,千万莫醒,千万莫是梦啊……”
结果喃?结果就是他越怕啥子越来啥子。眼睛一睁,还是那个掉灰的天花板,还是那床洗得发白的被窝。又是做梦。煮熟的鸭子不光飞了,连锅都端走了。那滋味,好比饿了三天的叫花子闻到隔壁炖肉香,翻墙过去一看,锅里只剩点油星星。穷人做梦,真是天理难容!
“狗日的黄粱饭!”呆子对着空气骂了一句,“又陪那些房地产老板和各国美女免费耍了一夜,硬是吃亏吃到姥姥家了!”转念一想,不对,“不对!吃亏是福嘛!那些老板在梦里给我送了那么多钱,那些美女在梦里给我表演了那么多才艺——老子一分钱没花,白嫖了一整夜文艺汇演加金融讲座!算起来,是我赚大发了!”
你看,这人的心态调整得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好,心态摆正了。呆子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床垫太硬,没把他弹起来。只好换成泥鳅钻豆腐,滋溜一下滑下床,拍拍后颈窝,踢踢踏踏走到客厅。
客厅电视还开起的,但不是他开的——昨晚上加班回来累得像条脱毛的土狗,倒头就睡,搞忘关了。所以电视也跟着电表耍了一整夜,只不过电表耍高兴了要收钱,电视耍高兴了……可能离报废也不远了。
电视里头正放一个节目,播了怕是有一百遍了,算是二十一世纪头十年一个重要话题的缩影。
呆子眯起眼睛看:
屏幕上,一个穿得邋里邋遢、头发像被轰炸过的鸡窝的男娃子(呆子觉得他眼神跟自己梦醒时分有点像,都是那种“黄粱饭熟”的空洞),正对着一排排坐得规规矩矩的小狗儿谈人生理想!那些狗儿品种还杂,京巴、泰迪、土狗、哈巴狗啥子都有,个个戴个小领结或者蝴蝶结,坐得笔直,前爪爪还搭在膝盖上(如果狗有膝盖的话),不晓得是哪个龟儿训练出来的,硬是专业得可以去参加国庆阅兵。
那男娃子对着狗,唾沫横飞,说:
“朋友们!当你们没得狗粮(存款)、没得玩具(车子)、没得豪华狗窝(房子)的时候,想找个小母狗耍朋友?难!难于上青天!要是长相再抱歉点,比如耳朵塌了、尾巴秃了,那基本就是瘌疙宝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当然咯,有些狗主人嘴巴上说‘狗品最重要’。但是我给你们说——现实它不认这个账!现实它只认红票子和房产证!你去宠物相亲会看看,那些血统高贵的、毛色油亮的、会作揖会算数的,哪个不是众星捧月?像你们这种……”
一只京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男娃子赶紧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虽然现实很残酷,但我们要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像我,也穷,也找不到对象,但我不得怨天尤人。为啥子?因为我觉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头,贫穷,它是一种奢侈!一种魄力!哪个龟儿子敢跟我比有钱,我就跟他比穷!看哪个先把哪个穷死……”
泰迪开始龇牙了。
“没得狗粮(存款)咋个了嘛?没得豪华狗窝(房子)的生活,才有意思噻!只要你们两个感情好,那就是幸福!我这么说,你们听得懂不?小狗朋友们!”
那群狗儿,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变成了看哈儿一样的怜悯,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愤怒。一只小泰迪喉咙头发出“呜呜”的声音,爪爪开始刨地。
那个男娃子浑然不觉,还在一本正经地鬼扯:
“各位狗兄狗妹,你们不用拿这种眼光看我!我找你们摆龙门阵,不是因为我找不到人说话,我是觉得,我们可能有共同语言。你们想一下嘛,现在好多人的恋爱,是建立在房子、车子、票子上头的?除了这些,都没得啥子话说了!特别是那些长得有几分姿色的……”
汪!汪汪汪!
——话没说完,一只脾气火爆的京巴猛地叫起来,作势要扑。那男娃子吓得一蹦三尺高,手忙脚乱地用手挡住脸,连连后退:
“莫动口!莫动口!姐姐!您肯定是位姐姐!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我绝对没得瞧不起你们的意思!现实点很正常……请你们冷静!听我说完!”
他边退边说:“我只是想说,为了一个豪华狗窝,把大好的青春都等没了,在挑挑拣拣里头把狗生(人生的青春)浪费了,搞不好到头来啥子都没得到,狗还老了,毛也秃了,这不就成了狗窝的牺牲品了嘛?还有那些帅狗们,为了讨个小母狗欢心,忙得吐血,整天昏戳戳的,累出一身毛病,值不值当嘛?”
狗儿们突然安静下来了。但那种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是火山爆发前岩浆的滚动。屏幕外的呆子都感觉到了杀气。
那男娃子还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狗心,感动得眼圈发红,语重心长地蹲下来,眼神那叫一个诚恳:
“我只是想跟你们说,狗生(生活),其实就是一种心态。幸福的狗生,就是一躺下就打呼噜!为啥子我们不能好生想一下对狗生态度喃?为啥子我们不能好生想一下青春的价值喃?为啥子……
话没说完,那只暴脾气的泰迪猛地蹦起来,一泡尿精准地滋在男呆子鞋上。其他狗儿像听到了冲锋号,瞬间炸锅:
“汪——!!!”(翻译:同意你个大头鬼!)
“呜——!!!”(翻译:揍他!)
“嗷——!!!”(翻译:冲啊!为了狗格!)
三秒静默后。
刚才还坐得整整齐齐、宛如乖学生的狗儿们,瞬间面目狰狞,獠牙外露,眼睛里冒着绿光,如同听到了开饭铃……啊不,是冲锋号,从四面八方猛扑上去!场面顿时失控,狗毛与人的惨叫齐飞。
啊呀妈呀!救命啊——那男娃子一声惨叫,被狗浪淹没,接着镜头一晃,只听“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镜头拉远,一个池塘,水面上飘着几根狗毛、男娃子的一只破拖鞋,还有男娃子用来当道具的《狗生哲学》手稿。画面定格,跳出两行艺术字、旁白响起:
【金碧辉煌房地产温馨提示:选择理性安居,远离狗血人生。】
呆子盯着屏幕,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洞察世事的微笑。他点燃一柱香,烟雾缭绕中,他宛如一位看破红尘的高僧,缓缓吐字:
“房奴的思想害死人?害死的都是别个。好好的清闲日子你不过,非要去背个石头上山,是啥子萝卜就蹲啥子坑嘛!癞疙宝非要学天鹅飞,不摔死也要累死——关键还飞不起。”
显然,呆子觉得自己是悟透了这个革命道理的。他觉得自己活得通透,就像他老家的泡菜坛子,虽然里面东西杂,但盖子一盖,自成一方天地。
那么问题来了,呆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要是不知道,算你有种——毕竟这年头谁关心一个穷得叮当响、还爱做白日梦的憨憨啊?
你要是知道,那你更有种——说明你跟他一样,也是个脑回路清奇、不按常理出牌的“同类”。
为啥叫他呆子呢?
说来话长得能搓成一根晾衣绳,还够绕地球三圈打个死结。刚才电视里那个被狗撵下水的、堪称史诗级翻车的短片,就是呆子前阵子呕心沥血的“杰作”——“金碧辉煌房地产公司”砸了大钱做的“鸿篇巨制”项目宣传片。人家甲方老板想要的是啥子?要的是“尊享人生”“典藏奢华”“成就巅峰”!是把房子夸得比王母娘娘的蟠桃园还诱人、然后能让购房者挤破门槛的那种高大上广告
呆子倒好,反手整了个“连狗都嫌”的批判现实主义荒诞短片,美其名曰:“用反差萌和黑色幽默引发社会对购房心态的深度思考”。
提案那天,甲方老板代表看完样片,脸绿得跟清明节卖的青团子似的,拍着桌子吼:“疯子!你这是在讽刺我们客户,还是讽刺房价?!信不信我让你爬起回去!”
就在呆子准备卷铺盖滚蛋的时候,没想到,这个甲方老板——戴着大金链子、挺着啤酒肚的王总,居然也是个“神经病”界的资深人士,看完片子拍腿大笑:“龟儿子!有创意!老子就喜欢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播!”
后来这片子真播了,效果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售楼部电话被打爆了,一半是投诉:“你们广告里头那个瓜娃子把我家狗教坏了!现在它一看电视就对着屏幕叫,还要扑上去咬,赔钱!”另一半是好奇打听:“你们公司那个策划是不是从精神病院挖来的?能不能安排个见面会?”
更鬼扯的是,房子还真的顺势卖出去了快一半。业内人士分析,可能是大家觉得这家开发商“耿直”“不装”“有喜剧细胞”,值得信赖。
这就让全行业的同行们集体瞳孔地震,开始怀疑人生。
但这还不是全部原因。关键是他这人,脑回路跟常人不太一样。别人往东他往西,别人追名逐利他偏要清心寡欲——其实也不是真不想追,是追不上,干脆躺平,还安慰自己“平平淡淡才是真”,干脆给自己封了个“精神宇宙首富”的称号。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是心态正常,正常得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所以显得我像个傻子。”
他倒了杯热水,捧起杯子站到窗前看雪。雪花还在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刚擦过的黑板。呆子忽然诗兴大发,想吟诗一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啊,雪,你硬是白。”
然后……就没得然后了。
他摇摇头,骂自己:“没内涵真可怕。”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文化多了也可怕,你看电视里那哥们,文化多了就被狗撵——还是群演费只付了狗粮的狗。”
北京城依旧很冷,很干燥。但呆子觉得,他的小出租屋里,因为有了这场雪、这碗待煮的面,和那个虽然荒诞却让他笑醒了的黄金梦,变得暖洋洋的,还有点……嗯,有点人间烟火气的踏实。
生活嘛,不就是求个自己心头安逸,瓜兮兮地乐呵嘛。
他觉得自己做到了。
至少,在煮好这碗面、吃完面、洗完碗之前——他是这么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