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衷情》灼十一

2、梨花落尽

　　翌日晨，苏氏侍妾卒。
　　是自尽。
　　京城所有人都在猜测，是不是这位将军夫人对这苏侍妾怀恨在心，嫉妒她霸占了言将军那么长时间，于是加以施压，以致苏侍妾自尽。又或者这苏侍妾是为了言大将军而殉情。
　　不过大部分人都倾向于后者，毕竟将军夫人的温良娴静之名为众人所知，定不会作出那种逼迫之事。
　　接着他们就又开始猜测曹阅梨接下来会如何。
　　还有许多人因为她的名声与相貌，不在乎她寡妇的身份，上门提亲。
　　起初她并不在意，只是让护院将大门严严实实的堵上。
　　但来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直到这天，当今丞相登门，直言要娶她。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皆惊。
　　这丞相可是一代传奇人物。
　　年仅十五便中了状元，年逾二十便当上丞相，在朝中可谓是顺风顺水手握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仅如此，这丞相还长的十分标致，玉树临风，京中有许多未出阁的女子对其芳心暗许。
　　她还是没去见丞相，只说身染风寒，无法见客。是言将军之母许氏亲自见了丞相，好言将他送走。
　　第二日一早，曹阅梨命婢女将自己的诰命服拿来，一番梳妆后进了宫。
　　她以朝廷命妇的身份见了皇帝。恭恭谨谨请安后，开口便说：“臣妇恳请皇上为臣妇立一座贞节牌坊。”
　　“皇上应当知道，臣妇与言徇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且臣妇小女子心境，对皇上所定的懿元年号不敢妄加断论，只是愿意理解为一心一意钟情于元嘉皇后。皇上如此重情义，臣妇愿以身效仿。”
　　皇帝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他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况且有些事已经有了结果，其他的就随她去吧。
　　最后还是答应了：“好。朕立刻下旨。”
　　旨意一下，轰动全城。
　　有人说她傻，有人道她痴，也有少数人认为她专情。
　　但她未曾放在心上。
　　之后她被诊出了一个月的身孕。
　　心下惊喜，同时也庆幸新婚之夜自己使了小人手段，这才能为他留了后，为言家留了后。
　　怀胎十月，她平安诞下龙凤胎。
　　她悉心教导两个孩子，井井有条地管理着言家，昼夜不分，一丝不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曾经赫赫显名的言家，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凡提起言家，都是与后来的言记商铺相关的。
　　她这样劳神。一开始生出了白发，她就一根一根拔掉。后来渐渐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四十岁时候看起来像六十岁。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再这样消耗自己的身体和岁月了。
　　她只是笑笑，依旧照着以前那样做。
　　又过三载，她自觉大限将至，将所有人都屏退，拿出新婚那日的喜服慢条斯理地穿在身上，又细细地描眉，抿了胭脂。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老态龙钟。
　　但勾唇一笑的那刻，周围事物仿佛都失了颜色。
　　她起身，抬头挺胸，一步接一步走向床铺。
　　虽是身姿仍然有些佝偻，但依稀显出了年轻时的明艳动人。这短短的几步路，经她一走，像是莲花绽放。
　　她坐在床上，笑着摩挲他与她大婚时候躺过的床铺。
　　转头看见窗外凋落的梨花，想起来多年以前的那个下午，苏侍妾提着那个黑漆木的食盒来见她。
　　食盒里面装的是一根梨花簪子，是言郎亲手给她雕刻的。
　　她想着言郎那双本来应该拿长剑的手，笨拙地给她雕琢簪子，那个场面肯定滑稽极了。

　　苏侍妾对她说：“言将军很想亲手交给您，但是他知道没有机会了。他本来让我做您的婢女侍奉左右，待您老了再将这只簪子交与您。他想着您会改嫁，嫁给一个好人家，幸福的过一辈子。您生时属于别人，但是身后要明白他的心意，与他在一处。但这次我恐怕要违背言将军的命令，不能侍候您了，我第一次违背他的命令，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言郎平生最痛恨那些阴私的计谋，却为他的梨儿而用尽心机。他知道皇上老了，一心想将所有权力攥在手里。言家功高震主，皇帝最是忌惮。不管是哪个人，言家总归要有人为此牺牲。而他是言家掌握大权的那个人，直接将他手中权力交出，最终才会相安无事。但是他还这么年轻，还有无限可能，只要他在一天，皇帝都会内心不安。那只能将性命与权力一齐交由沙场。
　　他主动向皇上提出的赐婚，是爱她，更是为了保护她。言曹两家结为姻亲，就注定绑在一起。若言家失势，就等于变相削弱了曹家势力，一石二鸟，之后皇帝也不会再对曹家做什么了。实质上曹家就没有任何重大损失。
　　而苏侍妾是他培养的死士，相貌尚可，就被他调来做侍妾，遮住世人眼睛，做她曹阅梨的挡箭牌。
　　他不知道梨儿喜欢自己，所以假装专宠侍妾，让她厌恶自己，不想让她在他去世之后痛苦，他想让她内心无感好去改嫁。
　　他经常对苏侍妾说：“她很好，非常好，我不比文官的学识，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好。我打小就喜欢她。人人都说她温柔贤淑，其实呀，她是个跳脱性子，每天跟着我上树掏鸟蛋，地里玩儿泥巴。她很明媚，像牡丹一样……”
　　想到这里，曹阅梨笑了，她全部的欢脱潇洒只展露给他一人看。可最终她还是没能维持住他记忆中的美丽，现在都老的不成样子了。
　　她手中捏着那只梨花簪子，轻声道：“言郎，我让咱们的儿子当了文官，他本来是喜武的，可我不想让他走你的老路，你明白吗？还有啊，咱们女儿也嫁人了，那户人家家底殷实，家中人都刚正，像咱家人的性格。所有人都过好了，我就能休息啦，这些年没有你在身边，我一个人可太累了。”
　　她慢慢躺下来，沉沉闭上眼睛，轻声呢喃：言郎，我终于能来找你了。
　　院里梨树上的最后一朵花瓣落了。
　　梨花落尽，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