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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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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船在落日残阳里收起了锚,船上的渔民唱着比妈祖还要年代久远的歌谣,三两个站船头、三两个站船尾。
船头的唱:“天顶星!”
船尾的唱:“水中游!”
船头的又唱:“乜人晓得天顶星?乜人晓得海底虾?”
船尾的唱的更起劲:“神仙晓得上顶星,龙王晓得海底虾!”
经验丰富的船把头泛起微笑,种地的吃庄稼,赶海的吃鱼虾,今年风调雨顺,收上最后一网,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忽然,他扔下手上的渔网,冲到船舷上,伸长脖子好像要探进海里去。
“不好!快收网,转向!”
霎时间,船头的海面破开一个巨大的洞,洞里幽深的海水飞快打着旋。正当船把头以为整条船头要被吸进去,一条“长蛇”破洞而出,它先是往天上钻,升空大约十米,越过船只,在船尾附近扑通一声入水,溅起的水花给方圆百米下了一场暴雨。
被淋成落汤鸡的渔民傻傻地站着,都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不知谁反应过来,直挺挺跪在地上,喊:“是龙,龙王爷显灵啦!”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朝着龙入水的方向磕头:“龙王爷显灵啦,龙王爷显灵啦!”
此时,被称作“龙王爷”的商皎,还不知道自己平平无奇的伸展运动引起了多大误会,继续追逐小鱼小虾填饱肚子。
她看见有一个发光的小球混在鱼群里,很是扎眼,以为是深水灯笼鱼。这东西深海都难得一见,竟然让她随随便便遇上了。商皎心里乐开花,张开了大嘴准备加速。
作为一条罕见的蛟,她虽说和龙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跟这些盘中餐比还是绰绰有余的。她随便摇了摇尾巴,就追上了鱼群,接着上下颌用力一合,成功把这祖宗几代一窝端了。
盘中餐们还自由自在地游呢,就成了盘中餐。只是浅水的阳光消失了,只剩下那颗小球还在发光。
商皎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的胃里有个异物,似乎越涨越大,硌得她难受。
突然,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狠狠撞上她的腹腔,饶是蛟皮糙肉厚,眼前也一阵发黑。商皎怕自己吃个饭都能噎死,将来变成鬼也抬不起头,就急急忙忙下沉,到海底检查身体。
她住的地方很偏僻。说住都不大合适,应该叫藏。
海底是一望无际的细白砂粒,远处隐约看见层层叠叠的海下山脉。
商皎跌落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化成了人形。
“哎呦,疼死我了。”
她看上去只有人族的十六七岁,像波浪一样的头发乌黑发亮,肤白胜雪,穿着一件造型古朴的黑色长裙。流动的海水掀起她松垮的长袖和领口,露出大片前胸和胳膊。她脖子上有一个玉质的项圈,上面雕刻着两条相对的上古龙,已经发裂泛黄。
商皎捂着肚子打滚,连头顶的不速之客都没发现。
“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声音闷闷的,像是在一个容器里回荡了一会儿才传到这边。说话的是一只巨大的海龟,几乎能赶上她身下这座礁石。海□□上顶着一坨海藻,嘴里嚼着一坨,说话慢吞吞的,但音色像个小孩。
商皎支撑着上身爬到龟背上:“吃坏了东西,肚子疼。我的好龟孙儿,还想让我活着就赶紧去红姥姥那里。”
“谁是你龟孙儿!”青龟的脚要是够长,一定暴跳如雷。
“我……辈分比……你大两级,你……又……是只乌龟。好了,快点带我去找姥姥。”
商皎觉得肚里更噎了,硬物好像要冲破她的肚皮跳出来。
青龟嘴上纠正着商皎的原则性错误,腿上却一点不含糊,用四只脚加一条尾巴划水,速度比商皎自己只快不慢。
“我算是服了你了!”青龟一直唠叨到红姥姥家门口,把虾兵蟹将撞得人仰马翻,驮着商皎直奔红姥姥住的巨型贝屋。
红姥姥坐在房间正中,一头红发挡住了整张脸,坐着一张同样烈红的宝座。走近一看,那也不是宝座,是红姥姥自己盘起来的尾鳍。
“姥……姥姥,我——”
商皎一句话还没说完,红姥姥就抬起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又把那团威力四射的空气朝商皎肚皮扔了过来。
“谁是老姥姥。”红姥姥冷哼了一句,“快点滚,等会儿我要接待客人。不怕被他们抽了龙筋就坐下喝杯茶!”
商皎爬起来,除了肚皮被姥姥打得有点疼,已经浑身舒畅。
她走到青龟身边,把他翻了个面:“青龟,我们走吧,我好了。”
旁边有个亮闪闪的圆球,她拾起来,用袖口把沙子擦干净。是个夜明珠样的东西。
就是吃了它,自己疼的死去活来?商皎把它扔回地上,踹了两脚,转过身她又拾了回来。
非把它串起来当项链带不可。
一蛟一龟游回商皎的家,已经是海底的晚上。
商皎盘腿坐在一块石头面前,一手拿着夜明珠,一手握着一柄锥形的石刀。
“你想干什么?”青龟把下半身埋在沙子里,昏昏欲睡道。
“凿个孔,串起来。”
青龟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珠子,觉得有些奇怪。
“等会儿,你这珠子怎么透明啊,里面还不均匀。”
“有吗?”商皎把珠子放到眼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一些的夜明珠,放到一块,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一大一小,没什么不一样。”商皎重新把珠子放到石头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锥子,瞄准珠子上方,又高高落下。
锥子尖端还没戳到,夜明珠就爆发出剧烈的白光,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冲击波掀起层层的波浪,像只大手把商皎扔出去老远。推力还掀起一层泥沙,力量消散后又铺回了地上,把藏在沙子里的青龟整个埋住,留下一个大鼓包。
商皎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颗小小的夜明珠,竟然能爆发这么强的力量。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珠子,看它在石头上转了几圈,掉进了沙子里。商皎不敢用手直接摸它了,施了点小法术,把珠子挖出来凑到眼前。
“哎,你看,这里面真有东西。”
珠子比刚才更加透明,好像一个水球,里面漂浮着一个长条状,轮廓复杂的东西。
商皎把青龟从泥里挖出来,让他好好看看。
“你看这是条什么,蛇?鳗鱼?海藻,还是海马?”
青龟看了看珠子,又看看商皎,说:“老夫看着像你。”
“你在说梦话。”商皎一锤砸中青龟的脑袋,“我可是上天入地最后一条蛟,早没有亲戚了。”
青龟罕见得没和她吵起来:“不是蛟,你看,他有角。”
商皎连忙拿过来,一看,大惊失色。
“是龙!!!”
珠子被她扔了三丈远,在地上滚了几滚。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捡起来。”
这声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但就是隐隐带着压迫感,让商皎和青龟寒毛直竖。
“谁在说话?”青龟问。
商皎伸出一根手指头,颤颤巍巍:“好像是。”
她试探着走向珠子,这次没敢捡起来,而是趴在地上,侧着脑袋和珠子里的“龙”大眼对小眼。
“愣着干什么,快把我捡起来。”龙说。
商皎不知道搭错了哪根弦,不但不捡,反而开始在珠子下面挖坑,要把它埋起来:“龙老爷对不起,小的打扰您清修了。小的什么也没看见,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就忘了吧。”
“住手!我让你把我拿起来。”龙的语气有点急切。
青龟飘来,照着商皎的肩膀啃了一口:“傻了呀,快把龙老爷挖、呸,请出来。”
龙老爷这才重见天日。
一龙一蛟一龟相对无言。
龙作为神物,脑袋转的快些,问道:“还等我请你们介绍介绍自己?”
商皎连忙说:“不敢不敢。我叫商皎,是一条蛟。他是我的龟……”
“你给我闭嘴!!”青龟跳起来,用爪子捂住商皎的嘴巴,“您不要听她胡说,我不是她的龟孙儿,我叫青龟,是一只海龟。”
龙看着这一对卧龙凤雏,有点不想面对现实。可是英雄末路,虎落平阳被犬欺,死马当成活马医,船到桥头自然直,豁出去了。
龙轻咳两声,说道:“本座是胧。”
商皎和青龟:“哦。”
这回轮到胧目瞪口呆:“本座刚才说,本座是胧。”
“是,我们知道,您是龙。”
悲凉,太悲凉。水族都是一批蠢货,怪不得他这个头头也混到如此地步。
他还是对自己的名望有些执念,不死心地追问:“水族和龙族的王叫什么?”
这个商皎知道:“当然叫胧。”
说完她恍然大悟,舌头打结:“你你你你——”
胧很满意她的反应,连带着夜明珠都更明亮了一点。
“本座要交给你一个任务。蛟,你叫商皎对吧。商皎,本座要你把我送到昆仑天阶上去。”
商皎飞速眨了两下眼睛,反手把夜明珠扔回自己挖的洞里,捧起一大把沙子盖在上面,嘴里平板地念叨:“上神另请高明,另请高明。小的人微言轻还学艺不精,您还是把我当个屁放了就忘了……”
盖好沙子,商皎和青龟十分默契地屏住呼吸,准备逃跑。
胧又说:“重重有赏。”
商皎回头:“不是小的不想帮您,是您得罪了人,叫上面下了命令,要搞死东海水族。现在谁也出不去,只能看着冰封到自己头上,现在海面已经冰住了一大半,不出一个月就会到我们这里。小的是自身难保啦。”
她拉着青龟往前游。
胧不死心:“出海的事情我自有办法。据本座所知,天底下可就你这么一条蛟了,你可是凡间最接近天界的水族。你说,我不找你上昆仑山,找谁呢。”
商皎听到自己“在凡间最接近天界”,猛然停住脚步,黑珍珠一样的眼睛迸射出让青龟害怕的光芒:“你说,我是凡间最接近天界的水族?”
看她又跑回来,就差化回原形朝自己摇尾巴,胧的算盘打得叮当响:“是,当然。本座一眼就看出来,你和化龙就差一步之遥。”
“比其他水族都强?比鲛人还强?比红姥姥还强?”
“比绿姥姥都强。”
胧在心里佩服自己的好脾气,要是当年,自己早一脚把这小蛟踹进阿鼻地狱里割舌头。
青龟看着满眼冒星星的商皎,张着大嘴插不进话,嘴里一直嚼的海藻都被海水冲成了绿藻汤。
“那和陆地上面的比呢,和树精比?”
青龟用爪子碰碰她的胳膊:“商皎……”
商皎把他扒拉到一边,继续问胧:“和鹿精比、和鹤精比……”
“商皎!”青龟大吼,“你半路上死了怎么办!”
商皎愣住,把夜明珠举起来看着胧:“对哦,我死了怎么办。”
胧微微一笑:“你半路上死了,本座也活不成。你要是在昆仑天阶上死了,下地狱本座也给你揪回来。”
商皎放了心,点头:“骗人是乌龟,我答应你。”
胧和青龟齐声:“你怎么敢骂人?”
“老夫也要去。”青龟鼻孔里喘着粗气,气息带出一串串晶莹的泡泡。
商皎让他放心,自己去肯定会带着他。
胧表示:“也行。本座不在乎多一个乌龟在座下效力,只不过你得变成个人样。”
青龟把头和四肢缩进壳里,又把壳竖起来,在沙地上快速旋转,搅动波浪形成一个小漩涡。飞沙走石过后,海龟变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头发黑中发绿,带着个形似龟壳的小帽,身上却穿了一件孔夫子画像上的曲裾。
“老夫这模样不错吧。”
“青龟,你到陆地上不要自称老夫。因为我听说,陆地上人族多,他们心眼坏的很,最喜欢欺负脑子有毛病的人。”商皎郑重其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