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不是神》精灵鬼

34、第34章 神女竺魇

　　六月的北京已经暑气弥漫，当空烈阳炙烤着暴露在日光下的一切，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或是打着遮阳伞，或是用手挡在眉目前，以此规避炫目的光亮，直到五六点日光才逐渐由晃眼的白色慢慢转橘。
　　孔孟之走后，秋唯林郁姐妹二人便一言不发地对坐着。
　　从小到大，这是她们第一次对彼此如此拘谨，从前时间和距离都没能生分的两人，似乎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开了，既不愿违背本心又小心翼翼地害怕伤害对方。
　　林郁是希望秋唯出手的，不为名不为利，只是心底那份作为人类一员对族群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告诉自己——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反人类者祸乱世间终归会让眼下的盛世停滞。可她是秋唯最亲近的人，清楚此事对秋唯来说有多为难，她不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秋唯，以任何事情为威胁，迫使秋唯接受她本不愿做的事。
　　秋唯对干涉人类发展的事情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厌恶，过去几千年自诩为众生之神的大多惨淡收场，其中也包括她自己，加之198本就对她没什么善意，所以于她而言——做人比做神容易的多，旁观人间事是对神和人双方的尊重。可孔孟之的最后一句话让她犹豫了，秋唯是有能力独善其身，也可以保护所有她想保护的人，但安泰和乐的太平盛世却是基于每一个人，在战争和倾轧的动荡中，林郁真的会开心快乐？景礼真的能平安健康长大吗？
　　餐厅里的客人从零零散散到座无虚席，服务员几度添茶倒水，见她们气氛僵持，终是没开口再说些让人不愉快的话。饶是服务员没有逐客，两人空占着六人的餐位总是不太合适，林郁借此寻了话头。
　　“饿了吗？要不要再吃一顿？”
　　一直望向窗外的秋唯收回目光，“林郁…”看着越发喧嚣的餐厅，她欲言又止。
　　“或者…我们回家吧！近半年我们都各忙各的，很久没在一张床上聊通宵了。”
　　枯坐近三个小时，两人一句话都没说，秋唯实在不知道还能聊些什么，或者说实在不知道如何同林郁把救世这件事聊透，点头应下。
　　“姐，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先和你商量的。”一进家门，林郁轻轻拉住秋唯的裙摆，“我错了。”
　　秋唯抬手摸了摸林郁的下巴，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不怪你，你很想让我帮他们，对吗？”
　　林郁讨巧的笑意慢慢退去，低头沉吟片刻猛地抬头，“是，但我尊重你的决定。在这件事上，你不用顾念任何人，你就是你，只要考虑你自己的想法就好了，别的都不重要。”
　　秋唯弓着背转身，拖着看起来十分疲惫的背影走近卧房，仰面朝天倒在了大床上。
　　林郁轻手轻脚地进门，躺在她身边，“姐，其实你当过普度众生的神，对吗？我在景礼的笔记上看到过，竺魇那一世。”
　　“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但你还记得，甚至比任何一世都清楚，否则你也不会在昏迷的时候喊着阆烽了。可以跟我讲讲竺魇的故事吗？”
　　“怎么突然想听我过去的事了？你不是主张活在当下吗？”
　　林郁酝酿了半晌才继续道：“在我看来，真正光彩夺目，令人敬仰的强大，是温柔且淡然。但我凭借想象幻化出来的足够强大的存在，应该会视天地万物为刍狗，凌驾于一切之上。可是姐，你却是个敛其锋芒，隐于闹市的神，超越了我从前所有的想象和认知，说你有人情味吧，你却视众生为无物，说你无情吧，你却分外在乎你在乎的人和事。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成为今天的你，或者说，是什么让竺魇从一个热心的神祇，变成了一个冷血的逃兵。”
　　秋唯眸中闪过复杂而多变的色彩，脑海中的记忆不受控地冲撞着原本沉寂平静的心，她缓缓起身，靠坐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还记得我说过，诸神混战之时我是其中一方的前锋吗？”
　　“记得，你说是被迫的。”林郁翻了个身，双手托住下巴，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
　　许久，秋唯才开口，“竺魇的过往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护佑一方的神女，因病错过了一次重大事故，致使村民遭受池鱼之灾，后被信众出卖给诸神的故事。”
　　林郁听得糊里糊涂，却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理清，皱着眉头问：“就这样？那，那阆烽呢？故事里怎会没有男主角一席之地？”
　　“我可是初代神女，你认为我凭什么受制于诸神，给他们做那个莫名其妙的前锋？”
　　林郁这才恍然大悟，“他们挟持了阆烽，以此要挟，难怪你会临阵脱逃，换我不反水就不错了，真卑鄙。所以你是因为信众的背叛，才不肯做济世的神？”
　　一阵无言的沉默，秋唯徐徐吟诵：“世人最爱看的，是神的陨落，神台坍塌，高墙尽断，高悬明月，跌入泥潭，被七情六欲拖进众生的苦里，月华不再，尘埃尽染，业火焚身，灰飞烟灭，他们求神也厌神，奉神又想弑神。”
　　林郁细细思量了片刻，“是影视台词？”
　　“是台词，”秋唯收回了空洞的目光，温婉淡然地望着林郁，“但也是事实，一如曾经的信众有求于我，对我顶礼膜拜，供奉祈求，后来怪罪我未能护他们安泰，又冲进宗庙，砸碎神像，一把火焚了他们过去的信仰和神，也如而今的198惧怕我的力量，想杀了我以绝后患，后来又要求我救世。其实，世人，不需要神，也不值得一个神。”
　　林郁本以为让秋唯旁观世事的是一个心结，未曾想却是一个以神的视角所看到的众生相，那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而是族群慕强畏强，趋利避害的本性，本性，无可转圜，无可修饰，无可美化。不信神，不敬神，不奉神，对神的陨落喜闻乐见，那便不该在生死攸关之时祈求神祇的眷顾，此方为正理。人，就是人，当该承担属于人自己的命运。
　　此刻的林郁才开始相信，也许秋唯是对的，凡人，的确配不上拥有一个心怀苍生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