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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以血喂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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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死半生,此次只是魂魄受损,裂为碎片,而凝魂灯有拼接魂魄之功效......”
他进入城中偏远的府邸,行如疾风,院中众人匆匆行礼,却只看到他的背影。张宗宝扭转桌上砚台。打开书房的下的密室。密室里烛光齐亮,一览全貌,这里竟就是一间卧房,日常琐碎一应俱全,装饰华丽,让人咂舌。密室中间,一张巨大的血色毛毯铺于地面,他盘腿而坐,将凝魂灯放于眼前。
张宗宝拿出匕首,双眼丝毫不眨,一刀下去,手臂便血流不止,流进凝魂灯盏。
世人皆知,有一灯能使死人复生,但皆不知,须以血点燃灯芯。但更少人知道的是,以血喂养并不足以,供奉鲜血,祭典寿命,方可驱使灯盏。
而这寿命,十年以上,直至耗尽寿命,全凭运气。不幸者当场暴毙,幸运者折损寿命。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今日,赌的便是一个运字!
鲜血一滴一滴流下,不一会便盛满了灯盏。刹那间,白光大闪,照亮了整间屋子。
一抹鲜血从他嘴角滑落。
他目光如炬,燃烧的皆是火焰,张宗宝捂住自己的胸口,五脏六腑像被碾过一般。他将花瓣放入灯盏,不一会,便消失在其间,灯盏升起渺渺烟雾,慢慢转动,一朵莲花从上往下渗透着血色,诡谲而艳丽。
狂风忽起,吹的他睁不开眼睛。过多的失血让他体力不支,昏昏欲睡,张宗宝单膝跪地,仿若一座上好的白玉雕塑。恍惚间,他想到了母亲去世前。她已经离开他多时了。而人在世间,所能留恋的还有多少呢?
他问自己,他不想再失去,也不愿再失去。
几片不同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飞来,凝魂灯燃烧起剧烈的火焰。看到这一幕,张宗宝再也坚持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她像被裹在一团水球之中,闭着眼睛,发丝在游动的水中纷飞,像沉睡了一般。只是,她一直没有醒来。
她又死了吗?那为何没有去奈何桥?春晓十分疑惑,胸口处也传来阵阵痛意。她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从外面一看,这只是一块最大的灵魂碎片。
突然,水球从顶部褪去,灯盏从底部开始蒸腾,水蒸气化作烟雾,一缕缕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焰!细小的碎片环绕在灯盏周围,绕圈而浮游,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玻璃般透明锋利。围在中间的,就是一块最大的碎片。
灯盏开始燃烧,这是蓝色的火焰,却炙热无比。春晓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意,刹那间,如同逐日炙烤,周身像被融化一般。
她痛苦地大叫,魂魄被冰封于水晶碎片之中。
啊啊啊————
春晓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焦灼蜷缩,爬满黑色的纹路,灯盏周身碎片越转越快,一瞬间以一股强压涌来,那些碎片齐齐涌进春晓的身体。
她双目瞪大,嘴唇微张,镜片扎入身体,镶进骨肉,身体却无法动弹。春晓已经痛的没有了感觉。
莲花瓣的灯盏如同天然的炼炉,在头顶形成巨大的屏障,刹那间,电闪雷鸣,闪电在火炉里劈进春晓的身体,她仰着头,双眼空洞无神。雷霆再次响起,一道道直扑春晓。
重塑魂魄,如同接其四肢,缝合□□。且天道法则,世事轮回,生生不息。违背天道,则天劫将至。此次凝魂灯内的天雷即是考验,若能历劫成功,方可凝魂,重入轮回。
三道天雷已全部降下。她躺在地上,已然神志不清。
此时,魂魄在四肢断节处缓慢接上,其中,以颈部为首的红色断纹消失。
终是死里逃生!
但灵魂重塑不仅意味着魂魄重塑,与灵魂相关的记忆也全部找回。春晓刚以为能够获得喘息,但一直寻找的生前记忆却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捂住耳朵,那声音却如同嗡嗡的杂音,一点一滴渗透到她的心脏。
“滚开,你这个杂种!”
“既然你喜欢,那小名便叫春晓吧”
“春光正好,正适合成婚”
“阿银,是我负了你”
.......
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痛苦不堪,拼命摇着头,痛苦地像要哭出来,可事到如今方才知道,原来苦到骨髓,是没有眼泪的。
原来她的一生,竟是一直在被所有人抛弃。
寒意刺骨,终是悲从中来,欲语方咽,泪不肯先流......
灯盏的血色慢慢褪去,莲花瓣如同盛放般打开,她掉落在地上,莲花瓣裹住全身,人形缓缓显露,不省人事。
再一醒来,便已经躺在床上了。
见她醒来,张宗宝端来一碗血色的汤。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她只着里衣,披散头发,素面朝天,却带着柔弱和破碎的气息,像是雨天里饱受摧残而奄奄一息的花朵,让他人忍不住心疼起来。
“是你救了我?”
张宗宝此刻吃了药,这药偏生奇怪,能让身体亏空之人面色红润,如同常人一般。他服用过后,才敢来见她。还好,她没看出来。
他侧过身去,站在房间的阴影中,掩下了沉重而汹涌的情愫,却时刻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明明心疼无比,却还是嘴上绕弯,“是你命大,死不了”
“谢谢你,张宗宝”
春晓笑不出来了,恰如精致易碎的琉璃,哀婉而风情自来。
张宗宝身体一震,摆摆手,身体如千斤般沉重,他呼了一口气,状似轻松地说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春晓咳嗽了一声。她仿若在风中摇摇欲坠,单薄的像纸片一般。
张宗宝连忙转身,扶住了她。然后端起了放在一旁的汤药。
“快喝了吧”
“这是什么?”春晓问。
“我寻来的秘方,快喝吧,喝了准见效”
他声音吃力,却显得温柔无比,小心翼翼的。春晓抬头看他,当初的意气风发不再,他的眉间添了一丝成熟稳重,双肩也越发宽稳。春晓掩下心中的沉痛和歉疚。
无论在梦境还是现实,他都救过她,她自以为亏欠他许多,却不知如何回报了。
春晓皱了皱眉头,闭上眼睛,一碗汤药就下了肚。张宗宝赶忙拿来一颗红枣。
房间里的红烛点了十几盏,她似哀似叹,
“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春晓有些苦涩,垂着头,脸色苍白。她一向习惯了对别人好,一到自己的时候,反倒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他的心思,她很晚才明了,没想到梦境之外,他们还是要深陷其中。她即不希望伤了他,又希望他知而退却。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同类。
“那你就再对我好点”
他坐在床前,不放过她脸上哪怕最细微的任何一个表情,紧张而慌乱,温柔小心翼翼地说道。
春晓抬头,正要开口。
张宗宝连忙打圆场,“哎,时间不早了,你好好养身体,以后一定要报答我!”
他拍拍她的肩膀,转身才露出失望而苦涩的神情。他怕再不走,她就要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了。如果结局是拒绝,是不是如今这样就已经足矣。
直到走出去的那一刹那,他才挽起手臂,露出手腕上那条刚刚凝血,触目心惊的伤疤,又自嘲地放了下来。
“自作自受”
神仙给的她,不过是一层莲花瓣糊成的人形,覆盖于鬼身之上,印在了她的魂魄右臂。雪地被苏木一剑刺死,莲花纷飞,她人魂俱消。如今,她灵魂重凝,自然能够重新化为人身。
春晓在他走后,吃力地下了床,赤着脚,慢慢地走向镜子前。她跌跌撞撞,在走到一半后摔倒,但她咬住了牙,强撑着,爬向了镜子。
取下了面纱,那张脸是她无比熟悉的,也是陌生的,一双杏眼似愁非愁,明明还是一副少女模样,却压了无数沧桑和寂寥。原来,兜兜转转,她竟是苏木那位死去的夫人。
吃味了许久,也误会了许久。可如今,即使她恢复记忆,心境也大不相同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抚上镜子中的脸。
当初一朝被悔婚,她为挽回颜面,一气之下嫁给苏木,他竟答应了。却没想到,大婚当日,她被一剑刺死,从此与他阴阳相隔。原以为,两人不过一日夫妻,死后方知,他用情至深。可天意弄人,挥剑断情,可能从始至终,他们都有缘无分。
她浑身无力,再也撑不下去,跌坐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日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每想起一次,便心痛一次。她想,无论她是谁,又做了什么错事,在他的眼里,都比不过那一纸王法。
恨吗?她的回答是肯定的。她恨他们所有人!为何人生短短二十年,却叫她尝尽心酸苦辣?春晓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却又在失忆后,与他又走了一遭。
从来都是如此,她不是谁的谁,也没资格求谁为自己法外开恩。人间数十载,她早已学会了摆正自己的位置。正如她那位母亲所说,“春晓,记住你什么都不是!”
春晓的眼里一片死灰。
苏木,梦境里你舍身相救,凡禁城那一剑便就此抵消。从此,你我二人......再无亏欠!
昏黄的镜子里,看不清她的神情,一滴眼泪却无声滑落。窗外大雪无声落地,掩了一地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