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雪地葬花 ...
-
夜间,凡禁城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睡去。有人却鬼鬼祟祟地从房间出来了。
张宗宝站在阴影处,一脸玩味。
春晓化为鬼身,飘荡在各个走廊上。
随着一身惨叫,她马上赶了过去。却只在现场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
那人也是一身惨状,浑身抽搐,正在快速地腐烂。
她立马赶往唯一还住在房间里的一个住客那里。门一开,铜镜一闪,刺得她睁不开眼,浑身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她吐了一口鲜血,现出了人状。
门内,人已经死了,缩在墙角,浑身僵硬。
就在这时,这人灵魂出窍,竟是被直接吸进了凝魂灯中。霎那间,春晓浑身萦绕着一股灵气,她只觉神清气爽,双腿离地,被包裹在一股淡蓝色的光芒中。
等到她回神之后,苏木和沉忻已经站在了门外。
春晓后退了几步。
这是个圈套!
良久,他开了口,“春晓,给我一个解释”
春晓摇摇头,“要是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会信吗?”
苏木眼神微闪。
春晓扑哧一声,笑了,“要是我说,取灯和崖下相见,以及姻缘鬼之死,都不是我的算计,你信吗?”
他沉默了,眼中满是挣扎和不忍。苏木闭上眼睛,又睁开,定定地看着她。
春晓点点头,已经了然,掩去眼中的痛意。
“你早就已经心怀猜忌,又何必问我要解释呢?”
苏木腰上那把佩剑,是当初在梦境里火场救她的那把。与斩魂刀一样,可斩断魂魄,除尽鬼怪。如今,这把剑被抽出,对准了她。
春晓黯然,转身破窗而出,落于地面。苏木紧跟其后。
两人在雪中对立,大风吹过,衣襟若飞,裙带扬起,互不相让。
“看来今日,你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春晓说。
“你杀了这么多人,要我如何放你走?”
“人并非我杀的”
“随我回去配合调查,若有冤情,我自会为你澄清”
苏木眼中一片坚定包容,向她伸出手来。
她随他回去,又能怎样呢?凝魂灯落到朝廷手上,未必不是件坏事。苏木秉公执法,公私分明,在大义面前,也未必会护她。半人半鬼的被带入京城,仍是像怪物一样被对待,被囚禁。原来他们之间,连仅存的救命之恩都不剩下了,只剩下冰冷冷的王法。
春晓扭头轻笑,心中已然如同死灰,“好一个正义凌然、心怀大义的苏大人,不知若是先夫人犯了法,你也会如同罪人一般对待吗?”
苏木蹙眉,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春晓轻笑,笑自己可笑,竟拿他夫人与自己相比,又笑自己可悲。原要相忘,却带着往事回忆,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她抬头,眼中一片坚定。
“我绝不与你回去,莫须有的罪名,我不会承担”
雪在地下厚厚地积了几层,浸湿了鞋袜,刺骨般的冷意从脚底直达心间。剑刃发出叮叮的响声,如同开战前的宣告。大地一片寂寥悲壮,两人单薄的衣裳抵挡不住寒意,在寒风中像要乘风飞去。一切喧嚣都仿若不存在了。
春晓转动右掌,飘飘然游动,一滴血滴在凝魂灯上,那灯幽幽发亮。
“如果结局如此,那我认了”
她心仿若也在滴血,眼中一片湿润。面纱在烈风中摇摇欲坠。
“哎,原来把自己的心交给别人,就如同将自己送给了别人践踏,情爱两字,原是如此的难”
苏木见状,脚尖蹬地,飞至她面前,那剑直指她的心口。
春晓却在此刻放下了右手,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一朵血红的花在她胸前盛开,染红了面纱。
苏木双眼瞪大,一脸不可置信,佩剑应声而落,在雪中染上一片红色。
她随即倒在原地,浑身抽搐,鲜血摊在地上越来越大,像在她身下开出了一朵死亡的花朵。春晓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的眼眸很黑黑亮,平日里,是倔强的,清冷的。而现在,只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喜怒,湿漉漉的,一片空洞,却仿若在叩问他的心。
他想起了“她”那天死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喝了毒酒,不哭不闹,没有悲伤,也不责怪,也不哭泣,就那么看着他。却让他泪如雨下。
那个念头愈演愈烈。
面纱,面纱……
苏木颤抖着看着手中的鲜血,跪了下来,将她抱起。他觉得钻心的痛,手哆哆嗦嗦的,竟连一个面纱都掀不开。
“傅氏一族在研制死而复生的邪术,大人,您说人怎么能死而复生呢?”
“夫人啊,就在这院子里”
“我愿意耗尽所有阳寿,换她重回人间”
“苏木”
面纱掀开,苏木喉中一股腥甜,一股鲜血噎在喉咙,此刻喷涌而出。
面纱下,苍白而美丽的一张脸,赫然就是他死去许久的心上人。
他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啸,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身体因为太过痛苦而颤抖,连带着怀中慢慢消失的春晓一起。
“金银,你醒过来好不好金银?”
“是我错了,我没认出你,你睁开眼睛,打我骂我都好,可不可以?”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为何老天要如此作弄我们!”
他泣不成声,将她紧紧抱着,眼前的人却慢慢消散,灵魂化作莲花花瓣,随着风一起,吹落了一地,仿若在祭祀亡魂的消散。
年少相识,十年暗恋,一朝婚嫁,却停留在了大婚之夜。他上天下地,方法用尽,都没能换回她。如今她回来了,他们还没能相认,却又再一次错过。
“我竟亲手,杀了我最想救回的爱人”
啊啊啊————
他痛苦地抽搐,躺在一地花瓣中,一只手抓住了几瓣,看着满天花瓣。三千青丝失去光亮,刹那间,从发根处褪为白色,凌乱地披散在身后。
竟是一夜白头!
生离死别,原以为以是世间不可跨越的鸿沟。可笑的是,他们跨越了生死,却让她一人,又死在了他的手上。
他满眼通红,空洞的凝望那只手,缝隙间,他仿若看到了她的笑颜。带着泪痕,缓缓闭上了双眼。
“苏木,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啊……”
男人措不及防,面露诧异,耳朵却浮上一层粉色。“沈姑娘,婚姻之事并非儿戏,你可要想清楚了。”
“你不答应,我就找别人了”
“答应答应”
“我自然是……答应的”
男人掩盖眼中藏匿不住的汹涌爱意,藏在衣袖的手攥着颤抖,只敢将那惊喜烂进肚子里,生怕吓走了他暗恋十年之久的心上人。
她负气嫁给她的那天,是他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却没想到,原来最残忍的事情,不过于在美梦成真的那一刹那戳破它。
大雪慢慢落下,恰如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唇色发白,单薄地在雪中强颤不止,一头白发凌乱憔悴,拿起了那把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剑。双手握住刀刃,鲜血从手指间留下。苏木笑着,插进了胸口。
“这里……埋葬着我和我的新娘”
张宗宝赶来时,已经晚了。
她苍白地躺在地下,转眼间便香消玉殒。只剩下冰冷冷的凝魂灯和一地花瓣。
他踉踉跄跄,绊倒在地下,急得向前抚趴,想要抓住她最后一丝魂魄,但从他的指尖流走了。
“春晓,春晓”
他痴痴傻傻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怎么会这样?他只是像让她心死,离间苏木,最好是杀了他。却没想到酿成大祸,他怎么那么傻,她一个看似冷淡实则心软善良的人,怎么会选择伤害他!
一滴眼泪掉到地上,融化了地上的雪。他无声捶地,呜咽不止。
他瞥见了凝魂灯,赶忙拿起几片地上沾血的花瓣,狼狈不堪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鲜血。
“春晓,等我!”
苏木是在房间里缓缓醒来的,沉忻见他醒了,露出欣喜的笑颜,赶忙端来汤药。苏木却偏过头去,身上的纱布因为他的翻身而隐隐渗出鲜血。
“大人,喝点药吧”
沉忻丝毫不敢提关于他自尽之事。生怕哪里戳了他,让苏木又动了寻死的念头。雪地发现他的时候,沉忻怀疑他的血都要流干了,毫无意识,身体冻得僵直。要不是他发现的早,估计现在他就醒不来了。
“出去”
苏木不带感情的声音沙哑着,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沉忻急地直跺脚,他现在一心求死,实在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夫人死的时候您就这样,现在又是如此,我看啊就是那个春晓姑娘的错”
“春晓就是夫人”
“啊!”
沉忻嘴巴张大,这……这死人怎么会复生呢?联想起江湖上盛传的邪术。他极快的明白了。
沉忻眼角通红,怒了怒嘴巴,最后放下汤药。却在关上房门前,站在门口说,
“大人,我知您伤心,但眼下国乱未定,贼佞横行,陛下需要您,我们也……需要您”
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苏木背对床外,面色惨白,他面如死灰,一片空洞,无神地望着窗外。
下一秒,他挣扎着起身,连外衣都不披,开了门。
沉忻拦着,“大人,您刚才醒过来,不能出去啊”
外面风雪呼啸,大雪积了好几层。他一开门,雪扑面而来,像是刮人的利器。
苏木艰难地踏出门,走到那扇窗户面前,用手在雪里挖着什么。
沉忻连忙拿来披风,披在他身上。
“大人,这雪都积了好几层,这样挖下去,是要挖死您啊!”
沉忻擦着眼泪,看劝他不动,知道他执拗,便走了过来帮苏木一起挖。他知道,他要挖那些花瓣。
双手僵直,通红不能动。苏木仍然不知疲惫地挖着。
突然,他又咳了一口血。
沉忻忙扶着。
“无碍”
他推开了沉忻,继续在雪中艰难的向下挖着。
终于,几片花瓣露出了真面目。他欣喜若狂,宝贝似的护在自己怀里。
苏木撑着虚弱的身子,再用双手从雪下挖去,直到触碰到坚硬的黄土地。
他指甲里全是泥土,脑袋昏昏沉沉,身上伤口挣开的鲜血在白色的里衣里,在雪地里各位外刺眼。
那几片花瓣终是撒进了黄土。
他跪坐在地,像是失了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