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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喜与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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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浅,今个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干嘛摆着个脸嘛,高兴一点!”庄家的夫人摆弄着她的头发,说是女儿结婚,她这个当娘的必须亲手给她盘头发。庄浅却是一万个不愿意,这个是为了两家的商业利益,所以联的姻。本来是想要嫁给林家的林禹承的,她从小就和林禹承一起长大,到头来嫁了个不认识的人。
“娘。”庄浅轻声唤道。
庄夫人顿住,以为是把她的头发扯着了。“怎么了?头发扯着了吗?娘轻一点就好了。”说完,又笑着重新给庄浅盘头发。庄浅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夫人会错了意。她抬起手按住庄夫人的手。
“我不想嫁。”
这句话好像点着了庄夫人哪根筋,当场就跳了起来。“你不嫁?现在人家都说好了,你怎么能不嫁?”实在气不过,庄夫人拉了一把庄浅的头发。
庄浅也不说话,默默受着。沉默了一会儿,眼见她娘把她的头发拉得越发用力。庄浅终于站了起来:“娘,我说了我不想嫁!为什么从小到大你们都得去逼我做一些我不喜欢做的事,林哥哥,林哥哥和我那么久了,你们是眼瞎了吗?”
她将心中委屈全说了出来,庄夫人也就是心再硬,总还是会心疼。
“娘知道你委屈可,也知道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可这世道就是这样的,娘当初也跟你一样。”庄夫人怜爱又无奈的将庄浅拉着坐下,然后把她的头抱在怀里。“可惜了,你不是男儿家。”
庄浅在她的怀里哭着,似乎是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委屈过。后来终于止住了,再起来时,已经是满脸的绝望。她很安静的让庄夫人盘了头发,盖上盖头准备走的时候。她紧紧抱着了庄夫人,又一下子松开。
那天拜完堂了以后,她与徐家的徐之信入了洞房。坐在床边,徐之信挑起她的盖头。那一瞬间,庄浅的眼泪忍不住的往外流。徐之信见不得女人哭,便抱着庄浅的肩膀。拍拍她的头表示安慰。庄浅在他的怀里哭了一晚上,最后实在没力气了,就睡下了。
徐之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心里自然也不好受。没和她再在一张床上睡,自个儿打了个地铺。
那晚上,庄浅觉得其实这个人也挺好的。说不定也是和自己一样迫不得已呢?殊不知,这是让她以后万劫不复的第一步。
和他成婚不久后,林家就给满门抄斩了。外面都说,是徐家惹的祸。说是林尚书顶撞了徐丞相,丞相不高兴了。耍了一些阴谋,林家就这样没了。
庄浅知道以后哭了好久,几天都不肯吃饭。还是徐之信来安慰她,她才慢慢好起来。
刚开始的徐之信确实是谦谦公子,温尔文雅,待人也有礼。可是庄浅跟他相处以后,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徐之信在徐丞相去世以后,就开始荒废家业,到处欠钱。甚至更为过分的是,他还去青楼,庄浅也试着劝过他。根本没有用,他一不高兴了就回来对着庄浅撒气。庄浅也是富人家的小姐,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心里的气积多了,自然怨恨也就多了。
她恨,恨自己当时心软。不过她突然想出个好主意,当初的那些抬轿人她都认识啊!于是那晚,她花重金把那些抬轿人给买了过来。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庄浅把所有的人错都怪在了他们的头上。她当场拿着钗子,一个一个戳。
这些人都给绑好了,反抗不了。嘴也捂的严实,压根发不出声。庄浅笑着把眼前的人都戳成了一滩烂泥,第二天。她自己把这事儿捅了出去。徐家本来就够乱了,如今更乱了。因为这个,徐家彻底一蹶不振。以前还有些小商业可以接,现在没人敢碰他们徐家。
徐之信知道了这事以后,把庄浅关了起来。每天都对着她拳打脚踢,在庄浅临死前。他变态的笑着,告诉了庄浅一桩事:“你知道吗,其实你们庄家,早就没人了!”庄浅眼睛瞪得溜圆,却也说不出什么话了。她很久没吃饭了,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偏偏徐之信还要吊着她一口气来折磨。
这是第一世。
“徐郎,你不想与我成婚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了?”庄浅看着面前唯唯诺诺的人,正打算往他那边去。徐之信也聪明,见着这个架势,直冲着往何九晟身后躲去。抓着何九晟的袍子乱叫,那声音,也真是没谁了。
于纶看着那只抓着何九晟袍子的是,心生不满。死死的盯着,徐之信大概也是注意到了。抓的松了些,可还是没有放开。
何九晟看不惯,一脚过去。“庄娘子,你的后两世呢?”何九晟好奇的问道,庄浅笑着看向何九晟。“后两世?”她似乎是觉得可笑,便放声大笑起来,越听越渗人。“后两世我替徐家背了满门抄斩的罪名,我的一家子都没了。再一世,徐之信拉着我去干嘛?他把我当做祭品一般,把我拿给别的男人......拿给别的男人......”庄浅不用说后面的,他们都能猜到了。
“禽兽啊!”
“确实啊!”
“幸亏我不是。”
“我也不是。”
徐之信:“......”
何九晟和于纶一人一句说道,听完这个故事他真的特别的想感叹。之前看见徐之信披着书生的皮却做着禽兽的事,何九晟心里就不爽了。这会儿听到这些,只能说是自己说的一点也没错。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何九晟转过身来看着扯住自己袍子的徐之信,徐之信哭得比姑娘哭得都还惨。这会儿袍子也不抓了,直直的给何九晟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啊,这一世我不是没有和她成婚吗!求求你了,救救我吧!”徐之信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活下去,丝毫不顾自己的颜面所在。
“你不该把这话跟他说。”于帘把何九晟挡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徐之信。“你应该告诉她!”于帘指向庄浅,他蹲下来,拍拍徐之信的脸。“自己欠的债,不打算还吗?”于帘的语气有些讥讽,却又不像只对他一人说的。
“他。”于纶又指向何九晟,“和我,只负责送你一程,保证你黄泉路上不受折磨而已。”
“滚。”
说完这句话,庄浅一下子飘过来。拉着徐之信的手,抓住他的头。庄浅跪了下来,她身上的黑雾往徐之信的背上一打,徐之信便受不住压力跪了下来。他摇着头,渴望得到最后的关注。可庄浅压根没理他,把他的头按着重重一磕。于纶在旁边说着。
“一拜天地!”
再一磕,徐之信的脑袋往前面庄家宅子的方向磕了下去。
“二拜高堂!”
最后,庄浅抓着他的头,自己缓缓磕了下来。
“夫妻对拜。”
庄浅把徐之信的头抓着抬起来,这会儿徐之信已经断气了,额头上有个大大的血红的窟窿。
“送入洞房!”
庄浅周围的黑雾缠住了徐之信,两人飞了起来,往黄底城深处去了。
何九晟还想跟着过去,于帘抓住了他的手腕。摇摇头说道:“他已经死了,阎王来了也救不活了,现在是往黄泉路去了,待会儿他的魂会漂一丝过来,你抓住就好。”果然,刚说完这话,上方就飘了金色的迷雾。
何九晟赶紧用了符纸,“开!”那一丝魂魄就变成了一张符纸,装进了何九晟的一个包里。于纶瞟到了一眼,那包里有一打符纸。见何九晟一路走来都没太怎么说话,于纶便开了口:“这些......都是你送走的吗?”何九晟没多作答,“嗯”了一声。
于纶记得,很多年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总是带着符纸。模糊的脸,纤长的手指,以及那双薄唇.......
他记得的,他总是在某处偷偷地看着他,那眼光是炽烈的。但却又是冷淡的,他什么话都没留下过。像一阵清风,吹过北边,就不会再回头吹南边。
于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走着,心里想的却都不言而喻。
走了好一会儿,何九晟突然转过来,抽出符纸对着于纶:“你到底是谁?”这个转身于纶是意外的,还把自己从思绪之外拉了回来。
“我说了,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要留宿在你家的可怜孩子而已啊!”于纶答道,还露出一副无辜表情。
何九晟皱着眉头,似乎是在辨认他说的话的真假。把手上的符纸贴在了地上,在于纶的周围出现了一个金圈。金圈上印着咒文,随后变成了三个。足足有几米高,刚好把于帘困在了里面。
“现在,你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解释。”他看着于纶,并没有多说什么。
于纶倒也不慌张,拿着手指去碰了碰金圈。白皙的手指上立马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血痕,于帘把它抹掉。“还挺厉害,看来你确实有些真功夫。”他漫不经心的说,语气中掺杂的似乎还有些无奈与惋惜。
何九晟不想理他这些调侃的话语,这个人明明看着就不简单,看不出来才有鬼了。他冷哼一声,“解释时间到了的话,我保证你今天会领到跟刚刚的徐家公子一样的下场。”
对面的人笑了一声,“那还真是恐怖呢!既然你这么好奇,告诉你也无妨,你想知道什么?”于纶蹲下身捧着脸看向何九晟。
“身份,来处,以及......是不是人。”
听完何九晟说完的这些,于纶好像很吃惊,并有些吞吐的问道:“你就想知道......这些?”
“嗯。”
好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意思不回答。
“我确实不是人,是......”于纶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掂量怎么说才不会吓到他,又或者是在掂量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是僵尸。”
这个答案倒是让人吃惊,他的手早就已经在摸符纸了。
“你先别着急摸符,我还没说完。我就来自黄底城,是最早死的那一批。我知道你是道士,大概是没来得及救我们,于是给了你些许惩罚。”
他怎么知道?何九晟心想。
何九晟忽然升起一种恐怖的想法,只需要于纶的一句话就可以证实他是不是自己猜想到的那个人。想到这些,手中的符纸便又握紧了些。
“不过,我在僵尸里边儿啊,就是地位最低的那一种,连抬轿人都能欺负我一二。”于纶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简直真情实感。
抬轿人:“……”
何九晟:“……”
正在何九晟判断这些话是否可信的同时,于纶突然开始学着徐之信的样子哭了起来,直惊天地泣鬼神!何九晟来不及反应还给吓了一跳,“你有病?”
于纶:“嗯。”
何九晟:“......”
多跟这人计较也没什么作用,何九晟把那三个金圈给解开了。其实那三个金圈于纶弹指就能让它们消失,不过做戏得做足。何九晟没再理他,他心里还是后怕的,于是自个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留下个于纶在后面一哭二闹三上吊,“道士小哥哥,你走了我怎么办啊?人家好怕怕的!”
在一旁草丛边看完了全过程的抬轿人们脸都要黑麻了,他要是在僵尸里边儿算地位最低的哪一种,那么他们就可以不用活了。“主上刚刚是在干嘛?”终于有一个忍不住问道。
“大概是在上演傲娇道士爱上我的戏码吧!”
“有可能!”
......
黄底城上空的黑雾散去了,这地方还是照样邪门。周围的黑花黑草映衬着何九晟的心情,后面的于纶像个三岁小孩儿。偏要他戴着一起走,何九晟非常的不理解为什么他爹会让这种人进来。不过严格来讲,那也不算他爹。所以再严格来讲,他和于纶才没有什么关系。
等到时候自己处理完这些祸事,就重新上山当他的清心道士去。
后来有一天,是一片天晴。连着几天的阴天和雨天都给晒了个干净,没有人听说过庄家姑娘要与徐家公子成婚这件事。
徐家公子整天喝花酒,不务正业。就算是他那个在军阀面前爱奉承的爹都拿他没办法,只要经过他家,就一定会听见他爹在骂。“你这个败家子,以后咱们徐家怎么办!你还会做些什么?怎么这般不成器?!”然后家里救鸡飞狗跳一顿。
反过来庄家,家里的那个姑娘庄浅虽然平时是性格古怪。却寻着了一个好人家,林家的林禹承。林家的孩子都有礼貌,很多人都想不通为何会娶了庄浅这样性子火烈的姑娘。但婚后夫妻也是过得恩爱,还生了一对小娃娃。活像一对活宝。
庄浅在黄底城看着这一世的自己,早该是这样了。早该遇见对的人,他们都说名门世家的都有好的缘分,庄浅却走了三世的浑水。这第四世,也终于不用过得那么的不如意。虽说性格还是像原来那班嚣张跋扈,可她有个好人家。
庄浅在黄底城的那座楼上笑了,那座楼于纶也曾到过,她有些怅惘地轻声说道:“谢谢主上。”
......一命换一命的事而已。
世上还有很多这样的债,当然,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清风有过客,那庄娘子啊,也有自己的命,归了红尘凡俗也就了了心头这块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