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过处》無二三

9、第 9 章 你别怕

　　秋季多雨水，国庆节过后几乎就没什么晴天，秋雨唰唰地下着，雨水顺着屋檐滑下敲打着地面的砖石，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整个桃花镇都被笼罩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少了许多生气。

　　连带着冼嘉禾也跟着低沉了几分。

　　轲峥发现冼嘉禾这几天都愁眉不展的，吃饭也心不在焉，有时和他说话也会反应慢半拍，可他回过神后又浅浅淡淡的，瞧不出端倪。这种状态持续到周五，中午一起在食堂吃完饭后冼嘉禾回到宿舍换了身黑色的衣服，他拿着伞准备出门。

　　轲峥刚准备躺下午休，见状转身拿起车钥匙说，“你去哪，我送你。”

　　冼嘉禾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去。”

　　轲峥没说话，也没将钥匙放下，走到冼嘉禾身边站着。

　　冼嘉禾终于正眼看着轲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轲峥觉得那双眼睛近乎悲恸，里面如同盛着一池死水，沉滞且浑浊。被这个眼神凉了一下，轲峥小心翼翼拉着冼嘉禾的手腕，低声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冼嘉禾的目光游离到远处，机械性的答复说，“今天我爸妈忌日，我去墓前悼念下。”

　　轲峥轻握着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下，沉吟了几秒，他拿过冼嘉禾手上的伞，说，“走吧，我送你。”

　　轲峥到门口撑起伞，又轻声说了一遍，“走吧。”

　　冼嘉禾走过去后没再继续迈步子，站着说，“那种地方，你还是别去了吧。”即便当下情绪低到谷底，但他还是尽量为轲峥考虑，又说，“山路全是泥泞，下雨不好走，坟地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别去了。”

　　轲峥没说话，将冼嘉禾揽着撑伞走进了雨里。雨不大，萧瑟朦胧，像迷漫漫的轻纱披在灰蒙蒙的空中，上了车轲峥启动车子也不问，就那么安静的坐着等冼嘉禾开口指路。

　　那条回家的路行至大半，在一个叉路口转过弯又开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座矮桥附近。那桥大概有了些年限了，上面布了许多青苔，还脱落了一些桥石，桥面上没有护栏，连日的雨水让河溪里的水涨至了接近桥身的位置，底下的水流很湍急。

　　冼嘉禾下车之前说，“你就在这等我吧。”

　　轲峥下了车，撑着伞走到副驾驶，将车门打开接冼嘉禾下了车，又把伞递到他手里，“那我在这里等你。”倒不是嫌小路难走，只是轲峥觉得他应该尊重冼嘉禾的心情，这种事情不应该跟去打搅他。

　　冼嘉禾提着买的那一袋香烛与纸钱，撑着伞独自从桥上走了过去，轲峥看着那个身影在雨雾里前行，直到消失在田野的小径上。坐在车里轲峥心不在焉的一直盯着那条路，外面飘着雨可他还是打开了车窗，他觉得闷得慌。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冼嘉禾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那小径上，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裤腿上满是泥泞，整个人显得很疲惫。轲峥赶紧下车扎进雨中，他急切的朝冼嘉禾的方向走去。

　　冼嘉禾有些心神恍惚，走上桥面才蓦然发现轲峥已经站在了桥那头，皱了皱眉略带责备的说了句，“你下车干嘛，下着雨。”

　　轲峥朝他走去，说，“接你。”

　　冼嘉禾的眼神有些涣散，明明好好的站在雨雾里，却如同那把在秋风中微微摇晃的雨伞一样，总感觉整个人随时都要散架了似的。桥面有些湿滑，轲峥一步一步的走着。冼嘉禾也朝那边走了过去，见轲峥淋着雨，步子急一些，因为在坟前跪得太久双腿有些麻木，不那么灵便，走路的时候还微微发颤。桥下的水浪不时拍打着桥柱，冼嘉禾原本就有些昏沉的脑袋突然像是被晃晕了一下，也没注意脚下的青苔，一脚踩上去便是一滑，来不及反应便摔落下去。

　　“冼嘉禾！！！”

　　轲峥猛地叫了一声就跟着就跳了下去，虽只是河流小分支，平时还能看见底，但涨了水之后水位上升了很多，浑浊湍急，挺渗人的，轲峥一个在专业游泳比赛拿过奖的人也呛了口水。

　　冼嘉禾从小就怕水，掉下去那一刻就感觉自己陷入了绝境的漩涡，水从鼻腔、喉咙里迅速钻进去，呛得生疼，眼睛耳道都在灌水，大脑一片浑沌，他拼命的挣扎抓扯，耳畔还有汹涌咆哮的水浪声，身体没有着力点只能在这冰冷的巨大漩涡里虚空挣扎，他感觉水灌进五脏六腑针扎般的疼...

　　在极大的生理刺激下伴随而来的是心理上的恐惧，冼嘉禾感觉自己的心锤击一般的刺疼，很小时候他还在田野上玩儿，一个伯伯着急忙慌的跑进院子里，而后爷爷老泪纵横跟着往河边去。再后来村民们抬着两具尸体一大群人蜂拥着进了院子，爷爷在人群中哀嚎着，他巴巴的看着，随着人群进了院子，看到爸爸妈妈并排被放在地上躺着，两个人浑身湿透全身煞白。

　　他跟着哭，但他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了。

　　直到办完了丧事人已经入土为安，他才徒然明白过来，他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他在新泥堆砌的坟前发狂一般的嚎叫哭喊，哭得都快断气了，可人已经埋于地下，再无回响。再长大一点他懂了些世事，听着旁人说才算真正了解完整的故事，他妈妈不慎落水，他爸爸其实也不大会游泳，但还是跟着一头扎了进去，人没救成，自己也送了命。

　　被打捞起来的时候两个人还紧紧的抓扯在一起。

　　冼嘉禾一片浑沌的脑子里走马观花的淌过一些画面，只感觉身体越来越重，他仿佛看见爸爸妈妈在手里冲他笑，他感觉好疲惫，可本能的求生意识让他还在用着仅有的力气挣扎着。

　　轲峥缓了下赶紧朝冼嘉禾游去，冼嘉禾双手上下扑腾，身体随着水流起起伏伏，眼看就要完全沉下去时轲峥伸手一把将人拖住，感觉到有东西，冼嘉禾开始拼命地抓拼命地抓，水流的速度加上被胡乱大力的抓扯，轲峥跟着呛了好几口水，两个人扯在一起被动地被水冲了几米。

　　轲峥努力的调整姿势想稳住却都无济于事，冼嘉禾像被刺激了什么神经一样，手上忽然力大无比，近乎发狂一般。救人最耗体力，两人在水里拉扯扑腾，轲峥慢慢也体力不支，但他依旧没有推开冼嘉禾。

　　甚至有那么几秒轲峥在想，可能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了。

　　轲峥拖着冼嘉禾在水流里挣扎，几近虚脱的时候感觉到那近乎疯狂的抓扯慢慢弱了，失控的场面慢慢平息。忽然，轲峥感觉后腰突然一阵闷痛，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反应过来是一块大石头后，他借力稳住了两人的身体。

　　冼嘉禾已经几乎没有动静了。

　　在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前轲峥将冼嘉禾拖上了岸，他跪伏在沾满泥土的草地上粗粗的喘了两口气，顾不上自己太多赶紧给冼嘉禾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轲峥的眼睛猩红，发梢的水随着身体晃动一滴滴的打落到冼嘉禾的脸上，他一边按压着冼嘉禾的胸口一边喊他的名字。

　　冼嘉禾终于呛出一口水，随即又猛烈地咳嗽了一会儿。

　　人总算是救回来了，轲峥抓着冼嘉禾的手，急切地问他，“冼嘉禾，你感觉怎么样？”

　　在水里泡久了，冼嘉禾脸色和嘴唇都泛着白，他全身微抖着紧紧的盯着轲峥，像是生怕下一秒就不见了。轲峥将他抱住贴近自己湿热的胸口，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的说，没事了冼嘉禾，没事了，别怕。

　　冼嘉禾全身虚脱，手上却忽然用力的攥着轲峥后背的衣服，他依旧细细密密的抖着，像是触到了泪腺开关，眼泪不住的往下掉。轲峥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将人抱得更紧些，他轻声重复着说，“没事了，别怕。”

　　怀里的人缓了一些之后轲峥将他背到车上，冼嘉禾不言不语眼神涣散，明显还没有从溺水的阴影里出来。轲峥怕爷爷担心，便没有回家，开车将人带回了学校。

　　回到宿舍轲峥就赶紧打开卫生间的热水，帮冼嘉禾脱掉湿透的衣服准备洗澡，脱到内裤的时候那双茫茫然的眼睛忽然回了下神，看了眼轲峥，轲峥握了下他的手背轻声说，“没事，我帮你洗。”

　　轲峥又迅速脱了自己一身湿衣服，两人站在花洒下，水雾不一会儿就笼罩了这个狭小的老式卫生间，冼嘉禾依旧两眼茫茫的，长长的睫毛挂着细密的水珠，眼睛里还带着泡水后的细密血丝。

　　洗完穿好衣服将人弄到床上躺好，轲峥小心地帮着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冼嘉禾的头，说，“睡吧，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冼嘉禾看着轲峥，眼神里读不出内容，就只是那么看着。轲峥也望着他，良久，轲峥又说，“你睡吧，我在。”

　　冼嘉禾终于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