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过处》無二三

21、第 21 章 云万里

　　轲峥并不介意冼嘉禾的态度，那话听着确实唐突。

　　离开桃花镇的那些日子尽管时时挂念，可知道爷孙俩好好的，至少还算放心，想着来日方长答案慢慢找。但这次的意外让轲峥更加明白，就算不言其他，冼嘉禾这个人他也是放不下的，他见不得他一丁点儿不好。

　　他知道这个家庭背后的沉重故事，知道无数个年月中累积了爷孙两人填不满的情感空缺，那些他不可能感同身受却依旧为之深深动容的东西，他愿意与之融为一体，他也愿意承担那句话背后的责任，还有往后超出他本身生活轨迹之外的所有未知。

　　“过去之后我过户一套大点的房子给你，如果怕老人家不习惯的话就住独栋别墅，一样有庭院，地方宽敞。你可以在北京做你想做的工作，爷爷也有专门的人照顾，北京的医疗比这里好，可以更好的保障爷爷的健康。”轲峥停顿了片刻，又承诺说，“我可以一直照顾你们。”

　　“你们想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回来，冼嘉禾，好不好？”

　　冼嘉禾静静的听着，最后无声的笑了笑，“轲少爷做慈善呢？”

　　轲峥皱了皱眉，他望着冼嘉禾的眼睛，可那双漂亮的眼睛忽明忽暗，散着冷峻的光。那话有些尖锐了，轲峥被他刺了一下，但他还是认真地注视着那双眼睛，重复说，“冼嘉禾，我想照顾你们。”

　　冼嘉禾沉默了许久，然后将眼眸垂了下来，淡淡说，“我们不需要。”

　　轲峥正准备说点什么，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回头关掉了声音。被打断一下后他咽下了原本的话，也跟着沉默了会儿，然后轻叹了口气哄道，“冼嘉禾，我们好好说，好不好。”

　　冼嘉禾依旧垂着眼帘，轲峥将椅子往前挪了些，靠在了冼嘉禾的身边，他将双手搭在自己腿上，弯着身子凑上前，以一种低伏的姿态望着冼嘉禾。

　　良久，冼嘉禾终于抬眸看着他。

　　“轲峥，谢谢你。”

　　他冲轲峥笑了笑，眼里的抵御之色被尽数敛了去，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湖水，静又寂，“我知道你想对我们好，我也信你做得到。但是真的不用这样，真的不用。”短暂的停顿后，他轻声的叫轲峥的名字，像是规劝，又像是宽慰。

　　他摇了摇头，深深地看着轲峥的眼睛，“轲峥...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道，我很好。没遇见你之前的这些年，我也一直都很好，所以，你不用去改变这些，我也不需要。”

　　冼嘉禾声音很轻，语速很慢，但是透着铿锵的力量和坚韧的执着。轲峥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好，我们不谈这个了。”

　　桌上的手机被关掉了声音，但屏幕还是在不断的亮起，轲峥背对着书桌毫无察觉，冼嘉禾看着再次持续亮起的屏幕，扬了扬下巴示意，“你还是先接电话吧。”

　　轲峥回身过去直接按了关机键，然后将手机重新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冼嘉禾脸上再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把目光聚焦在一处虚无的地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大的空间里两人恍然显得格外疏远，太静了，轲峥徐徐吐出的一口气听着都清晰无比，纵使平时再怎么能说会道，此时在冼嘉禾面前他真的有一种心拙口夯的笨拙感。

　　“冼嘉禾。”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轲峥率先打破了平静，冼嘉禾重新看向他，两人对视了会儿，轲峥温柔的笑了笑，“你跟我说些你以前的事儿吧，我想听。”

　　冼嘉禾破天荒的没有拒绝，他移了下身体缩到了床上，曲着腿靠在床头，轲峥也长腿一迈上了床，同样的姿势并肩坐在一起。冼嘉禾断断续续讲了很多事，与之前姑婆说的那些不同，他记忆里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温柔的，美好的。

　　他说小时候他爷爷经常给他打野兔吃，野兔难抓，但他爷爷总有办法，他说夏天的时候更有意思，他爷爷会在晚上的时候去田间抓青蛙，等他早上醒来就能闻到厨房里的香味，不止这些，新鲜的河鱼河虾，蘑菇，竹笋，他说小时候总是有吃不完的美味，不管什么季节爷爷总能弄来好吃的。

　　说到这冼嘉禾笑了笑，“我小时候其实被我爷爷养得很好，吃得也多，不知道为什么却偏偏一直长得那么清瘦。”

　　轲峥跟着笑了笑，“嗯，这样子倒是好看。”

　　冼嘉禾又零星想起了什么，有些得意，“小时候读寄宿，很多小孩子晚上都会哭，但我就从来不哭”顿了顿又说，“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哭，但我总能忍住，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挺酷的。”

　　轲峥偏了偏头轻轻碰了碰冼嘉禾的头，“你现在也酷。”

　　冼嘉禾嗯了一声，“我爷爷也很酷，他一个人将我拉扯大，让我学画画，供我上大学。”他思绪好像飘到了远处，停顿了很久，像是在认真的回忆着什么，轲峥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后冼嘉禾抿了下唇，“我去读大学那天，我爷爷送我的时候，他哭了。”

　　轲峥没说话，伸手将他揽住作为回应，冼嘉禾就顺着轻靠了过去。

　　“他一生都是为了我活，日夜期盼我长大，看我出息了他欣慰，可他也害怕，他的世界里只有我，我长大了，走了，他的世界就什么都没剩了。”冼嘉禾又笑了笑，“那天我特别难过，但我挥了挥手就走了，说我放假就回来。”

　　“我其实并没有去美院，而是报了另一所学校，学了一个我自认为更加实际的专业，我想快点工作赚钱。”

　　冼嘉禾将很多零星的记忆拼凑给轲峥听，没有什么特别刻骨的片段，说的都是些细碎的事，他说得浅浅淡淡的，却又细腻温柔，不时笑笑，像个无比幸福的小孩儿。他们谁都没有看时间，一个说，一个听，本是坐着后面累了就都躺下了，在后来又相拥着，最后，冼嘉禾在轲峥的臂弯里沉沉的睡着了。

　　窗外有风声，还有不明的虫鸣声，不管什么节气这里的深夜总会多出几分凉意，炎夏是舒爽，秋冬就是寒凉，在这初夏就是微微的薄凉，冼嘉禾闭着眼呼吸清浅，又一阵风掀起窗户的薄纱灌进来的时候，他在睡梦中朝轲峥的怀里缩了缩。

　　轲峥睁着眼，感受着怀里的体温，直到天光微凉他轻轻的松开了怀里的人。

　　冼嘉禾起床的时候轲峥已经做好了早餐，他穿上了来时的那件衣服，看上去精神抖擞，爷爷似乎已经吃过了此时正在院子里抱着三月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早啊。”

　　冼嘉禾穿上拖鞋出来，“你做的？”

　　“不然呢？”轲峥见人出来，便拿出碗盛了一碗粥放在桌子上，又将几个盖子拿开，是包子和南瓜饼，还有一个简单的配菜。“洗漱了赶紧吃。”

　　吃完了早餐两人都没有起身，相对坐着，过了会儿轲峥说，“我等下回北京。”

　　冼嘉禾嗯了一声，仿佛都在意料之中，“等会儿我送你。”

　　轲峥伸手捏了捏冼嘉禾的脸，“自己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爷爷，有事儿就找郑经理，不用客气，他拿的薪水里有一份就是关照你们，这也是他的工作。”

　　轲峥挑了下眉，“所以，千万别跟他客气，不然我的工资可白发了。”

　　冼嘉禾笑笑，说，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轲峥轻呼出一口气，他先朝冼嘉禾极尽温柔的笑了笑，而后说，“你别多想，好好生活，我们不会疏远，我永远会在你身后。”

　　他说，我永远会在你身后。

　　语调并不激昂，反而沉沉的，一字一句，带着一种虔诚。

　　他捕捉到冼嘉禾眼神里的一点悸动，但这些似乎没那么重要了，轲峥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正正的立在冼嘉禾面前，“走吧，冼嘉禾，送我去车站。”

　　这一回在车站两人没有停顿太多时间，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冼嘉禾送到门口冲他挥了挥手，轲峥张开手臂，两人又默契的拥抱了一下。冼嘉禾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轻声说，“轲峥，遇上你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之一。”

　　轲峥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放开，笑了笑说，“走了。”

　　冼嘉禾看轲峥消失在人群里，竟不觉得悲伤难过，反倒释然般笑了笑，他们之间，这样最好。遇上这样一个人已经是万分幸运，他的周全与给予，他的承诺与温柔，都是冼嘉禾不曾奢想过的生命中的暖意。

　　他不让冼嘉禾吃一丁点亏。

　　他说要过户给他房子，不要他回集团，让他找个自己喜欢的工作，因为他希望他是独立的个体，即便往后两人背道而驰，冼嘉禾也可以不受任何影响，没有任何牵绊瓜葛，他让冼嘉禾可以全身而退。

　　冼嘉禾怎么会不懂，他好得滴水不漏，可他始终还是怕负他。轲峥铺的不是两人未来的路，而是给冼嘉禾的退路。

　　可冼嘉禾要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