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魔尊，但是好人》乘纸飞

15、第 15 章 长命足岁福

　　那位猪妖大将还是耿直了些，没有从烨原语焉不详的话中品味出他的真正意图不是从石韫玉那里讨回一百两，而是想借此把她捉住的真正意图。

　　烨原是铁了心要趁着石韫玉被雾叶冰花封住血脉的时机把她这块肥肉吃进肚子里。整个酆都快被九尾一族的人占完了，石韫玉和焱彧虽不至于无能到像只老鼠一样躲起来却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办法从酆都城出去。唯一让两人比较疑惑的是，他们在酆都已经快把烨原手下的人认全了，烨原本人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城，两人又是一个赛一个的穷，真的沦落到去破庙跟人抢地方睡觉传出去怕是有点丢仙家的脸——这是焱彧的想法。石韫玉无所谓，坦坦荡荡地跟破庙的流浪者老大打了招呼后分到了一块地方。她这边正准备躺下安置，一位九尾族的妖怪却恭恭敬敬地上前递了她一把钥匙和写着地址的兽皮后又悄默离开了。

　　焱彧世面还是见得少，见此不免担心这是烨原的困兽之计。

　　石韫玉问：“他不是已经把我们困住了吗，你瞧瞧我们现在出得了酆都吗？”

　　“老君的仙丹只能管一月，一月过后我的周身仙气就藏不住了。”焱彧神色严肃，“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法力何时能完全恢复？”

　　石韫玉好整以暇地拍着焱彧：“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信任我的能力。难为你不远万里赶来散财，我会护住你的小命回到上面，不用怕啊。”

　　月辉如银，风清如水，焱彧站在一地斑驳光影中眼角带上几分审视：“我原还以为你会受难先之死的影响。可如今你一派自在如风的逍遥样子，却是我多思多虑了。”

　　石韫玉抬头看他，面带困惑：“焱彧这是何意？”

　　焱彧侧过头：“是我失言了，神君赎罪。”

　　此刻酆都街上连只蚊子都找不出来，对着二人的影子焱彧也不必隐藏身份了。只是这“神君”二字倒是显得石韫玉刚才称呼的“焱彧”二字显得过分逾距了。

　　石韫玉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要是不费点耐心把事情说清楚，往后还不知道要在焱彧这里看到多少次刚才的模样，这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心肠模样看多了难免也会让人心里不痛快。

　　石韫玉：“你们都怕我吧。”

　　焱彧呆呆对着空气研究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找出什么合适的话可以回答。

　　因为，实话总是伤人，但谎话又违背本意。

　　石韫玉无所谓地一笑：“当初我为世间所不容，冷言冷语对我都算是态度有佳了。只有师父和师兄师姐接纳我维护我......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虽然我成了神，可神魔不过一念之间难保我不会生出异心。我虽是个神，但在你们眼中不过是还未成魔罢了。我这样惨淡的身份哪里能生出缱绻心思呢？我可得好好将自己的心守着，不爱不恨，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淡淡的，如此才能长命足岁福寿绵长。”

　　焱彧顿了顿：“......至少难先是全意对你。我以为会有不同。”

　　石蕴玉长呼出一口气：“你可知我为何要夺走难先的太子身份？他过得太完美了，完美到我做梦过上这样的生活都得给自己制造些难处才敢安心相信那属于我。稳固的家庭保驾护航，牢不可破的血脉让他从出生就优越于世间绝大多数的人。他行走于世间无所顾忌，可以自由寻找自己的归属。而我一生都在流浪。我不夺走他的家庭和血脉，那么他一生都会高悬远方，永不坠落。他将会属于任何美好事物，唯独不会属于我。”

　　焱彧沉声说道：“你嫉妒他？”

　　石韫玉笑：“我只是在助财神过情劫罢了，这也是仙君的安排。至少从结果来看，我将此事完成得很不错。”

　　焱彧叹道：“你怕是失算了，财神并未成功渡劫归位。”

　　自打来了魔界石韫玉就消息滞后了，理所应当地以为财神已经归位。当初在烨原面前没找出银子时她也并未生疑，还以为财神还记恨她在人间的所做所为。

　　她从未想过有财神未历劫成功这种可能。

　　怎么会？

　　焱彧扶额苦笑：“神君，这世上不曾有独自一人就可以过的情劫。”

　　石韫玉神色懵懂。

　　焱彧：“爱并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两个人共同著成的传奇。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顶多算是难先单相思。”

　　石韫玉砸巴了几下嘴，呵呵笑道：“财神星我没有拿到，财神也没归位。一来二去我们就算是扯平了吧。”

　　焱彧摇头：“可怜难先一片痴心都白付在一个冷心人的身上了。”

　　石韫玉呵呵陪笑着，听了焱彧这话也不恼。她蹦蹦跳跳地去踩地上的枯叶，叶子焦脆一踩便在地上碎成一片。天幕漆黑，魔界的天空看上去比外面浑浊了些，连空中的云都厚重得飘不动。石韫玉心里没由来地涌上一股涩意——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有一个人对自己好点她就该感恩戴德地回报以同样的情感呢？

　　难先喜欢她没错，可她不喜欢难先难道就是错的吗?

　　她和难先之间隔着算计、欺骗和身份，本就是从未有任何可能。石韫玉丝毫不怀疑难先对阿玉的真心，可那只是对简单的阿玉的真心。圣洁如神明，混污如妖魔，不是对她避之不及就是想把她掌握在手心，若是难先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柔弱如柳枝的难先一定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吧。

　　阿玉是阿玉，石韫玉是石韫玉，她一直都分得清。

　　不过——

　　石韫玉渐渐咂摸出点不对劲儿来。太宸宫仙君何时这么关心一个应劫神仙的事情了，听他刚才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倒有点在为难先讨公道的意思？财神曾经跟太宸宫的往来关系有这么亲密吗。

　　寻到烨原安排给二人的院子后，困意席卷而来的二人也没有什么乘着夜色参观的心思，简单选好屋子后就分开了。

　　洗漱过后，石韫玉照例打坐运了会儿气后收拾收拾准备睡觉。听躺下时床板发出的声响判断，这造床的木头至少该有四十年轮。默默感慨了一句九尾族长财大气粗后，石韫玉正欲睡去，耳朵一动听见了枯叶落地的声音。她凌声道：“谁？”

　　屋内烛光方才被石韫玉灭了，漆黑中她以手化爪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抓去。攥住来人的手往背后一拧卸了关节，另一只手抓住来人脖颈命脉用身体压在墙上。须臾之间便制服了这闯入她安寝之处的小贼。

　　“轻点儿轻点儿，我原先在外面见到你的时候还不敢认。这么多年还是这招数，除了你石韫玉还能是谁！”

　　石韫玉听着声音有点熟悉但又不太确定，扭送着手中的人把脸推到月光下才看清。

　　“冯善？你不是死了吗？”

　　冯善听此破口大骂：“你才死了呢你全家都死了。”

　　“我全家确实就剩我一个了。”石韫玉淡淡开口，“当初是我和小师妹亲手在后山埋的你，你想见见当初我们为你立的坟吗？”

　　冯善心虚地咳了两声转移话题：“快给我把手接好，痛死了。”

　　石韫玉松开冯善，眼见着冯善一点也不见外地走到她刚才睡的床边解开衣襟指挥着她：“手轻一点，我怕痛。”

　　冯善是小师妹从沼泽地带回来的五彩鸟。当时小师妹只把她当做一只泥鸟捡回来，洗干净后才发现竟是几近绝脉的五彩鸟。这种鸟羽若彩云，叫声似佩环叮咚，常被贵族捉来当宠物豢养。冯善缠着小师妹说要报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在寻一个庇佑。小师妹对养鸟没什么兴趣，冯善最常跟在石韫玉身边鬼混。后来冯善这只鸟生了病死了，也是石韫玉最伤心。

　　石韫玉走过去看见冯善的背部上面爬着很多伤疤，冯善的肌肤嫩白如藕，更显得这些伤疤如毛毛虫一样丑陋，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石韫玉的手触上她关节脱落的手，故不经意地问：“怎么伤的？”

　　这只鸟最是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在哪里，平日被竹叶划了一下都要大惊小怪。这么多伤疤，那段最疼的时间也不知道怎么熬过的。

　　冯善偏头看石韫玉，眼带笑意亮莹莹的，脸上是街溜子一样的无赖神情：“遇上一个负心人，嫁给他后受了些苦。我骗了你们，报应是这些年过得也不好。怎么样？听到这个你的心里应该会舒服一点吧。”

　　石韫玉摇头。她不知道她曾嫁过人，也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不好。

　　“没有舒服。”石韫玉面无表情地接好冯善的手臂，“知道你过得不好，我听了很心疼。”

　　手臂接好后石韫玉就松了手帮冯善穿好衣服。冯善一动不动，脸藏在暗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屋内很安静，石韫玉移步到窗边推开窗，在她转身离开后屋内传来了细细的抽泣声。于是石韫玉瞧着月亮叹了一口气。

　　冯善：“管你信不信，听说十方镜的人死了的消息，我便决心为你们报仇。”

　　石韫玉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我信。”

　　冯善又犹豫着说：“可是我谁也打不过，十方镜的仇人没有一个是被我杀死的。”

　　石韫玉点头：“没事，都是被我杀的。十方镜的人不分你我，我报的仇也算是你报的。”

　　冯善的声音颤了一下：“我以为你是鬼魂。”

　　石韫玉转身对着她露出温柔的笑意，月光穿过她的身体留下影子：“可我还活着，你也活着。死人可没有影子。”

　　“是啊，我们都有影子。”冯善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笑，“你，还把我当十方镜的人吗？”

　　石韫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冯善估摸错了她的心思，像只小兽一样瑟缩了起来。也对，当初是她自己要舍弃十方镜的，现在哪里还能腆着脸回来呢。

　　冯善起身要走，手却被拉住。顺着拉住她的手往上看，面前的人脸上已满是水光。

　　“冯善，见到你我很高兴。”石韫玉又补充道，“特别高兴。”

　　冯善却是哭得比石韫玉还厉害，她号啕着抱着石韫玉的脖子哭得像一个孩子那般伤心：“我好后悔，我不该离开十方镜，我不该离开你们。知道你们死了时我多想跟你们死在一起啊。”

　　石韫玉的眼神看向虚空，说出的话和脑中的那个声音合成一体：“你活着更好，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一切都成为定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