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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夜 ...

  •   且且,别为我哭,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就算以后我与妈妈相依为命,过的非常艰辛,也是很幸福的。
      父亲走了以后,家中没了主要的生活来源,日子过得更加艰难的。
      妈妈一个人做很多的活,拼命维持着家里的生活,求光了亲戚,给我凑足了上学的钱。可是,远远不够,最后,我上了最差的学校,随便的考了一个离家近的三流学校,然后毕业,在一个小小的公司里做文职,遇到了我……喜欢的男人,和他订了婚,又被他送到了这里,遇见了你……
      且且,你说这是不是很离奇,原来我们的相遇,是这么多机缘巧合凑成的。

      我抬起头对任且笑,打趣道:“我都还没哭,你摆一张如丧考妣的臭脸做什么?”
      任且一愣,摸摸眼角,竟然是眼泪,顿时羞愤无比,冲我皱了一下鼻子。
      我低头看看还端着的碗,已经凉透了,我挖起一个,咬下去,还是一样甜,却没刚才那么好吃了……
      我默默吞食着汤圆,任且无声的戳着元宵,空旷的大厅一片死寂。
      “原来是这个样子……”终于,在我只抱了个空碗发呆时,任且轻轻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好很多呢?”任且抬起头来对我笑,眼光闪闪,狭长的眉毛此时平躺着,一副茫然的样子,“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幸福很多——我一直以为,如果我们掉了个个儿,我们都会幸福很多。”
      我想了想,却是点了点头:“或许是的。”
      任且愣了愣,然后笑了:“是啊,说不定——如果你叫任且,我叫许禾——我们或许都比原来幸福。”
      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在各干各的,任且又回去准备着自己的妆容,而我,依旧化身为勤劳的清洁工,拿着抹布扫帚不辞辛劳的打扫着4F的一切一切。
      傍晚时,我收整好一切,开始为任且做生日蛋糕。
      白色奶油的铺底,黑色巧克力的描边,一步一步,架轻就熟,只是此时的我用了一万份的心,我的心情忐忑不安,为着已经出现的、即将出现的,以及后来出现的。
      “你说得对,我的大哥是一个好人。”任且站在我后面,默默的站着,从我开始准备做蛋糕时便站在我的身后,安静的让我以为她不存在。
      “你没有错,禾苗妹妹,我有一个好大哥。”我的手一抖,正在描画着的一朵红色玫瑰顿时走了样,我暗自叹了口气,用小铲铲去这朵瑕疵,心想怎样补救。
      “我出生,也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任且淡漠的说着,感觉……就像在讲一个故事,举一个例子,不同于我的哀伤到了骨子里,任且的讲述,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一叹,将小铲放在一边,听任且说话还是什么都不干的好,因为我害怕我的心不在焉,担心我的三心二意会让任且难堪。
      我不曾回头,不曾去拥抱她,因为坚强到了倔强地步的任且不需要这些,我只需要做一个听众,静静地听,然后等待着任且悲哀的声音响起——禾苗妹妹,来安慰我。
      “我的出生,更像是一部小说、一个电影的开头,或者结尾。”从水面的倒影可以看见,任且斜倚在门框上,面向窗户,表情不清。
      “那一年,我的母亲怀着我,马上就要预产期了,我的父亲却受了他最好的朋友的邀请,带着身怀六甲的母亲去朋友家做客——我不清楚这一切是不是与那个朋友有关,只是,在回来的途中,我的父亲遇到了阻击。
      那是一场恶战——甚至超出了法律的范畴,我的父亲带着母亲狼狈出逃,舍弃了回家的方向,想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逃去。
      过度的惊恐以及奔跑,让我母亲早产了。
      听我的父亲说,他们那时跑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县城,正在下大雪,雪还在下,落下的雪厚的淹没了面包车四分之一的轮胎。
      县城的路很窄、很不平坦,父亲坐在驾驶室上,手握着方向盘,天气冷的好像要把脚给冻掉,可是我的父亲手上却出了一层的汗。母亲就坐在后座上,疼的汗水渗透了重重地棉衣,车颠簸的很难受,可是她咬着嘴唇,一声也没吭。
      就这样,待我的父亲和母亲到达医院,母亲已经昏了过去。
      母亲是难产,花了好久才生下我,还碰上了大出血,父亲在外面,急的一个劲的转圈,声音吼得震天响,他吼——一定要保大人!孩子可以不要,一定要保大人!
      他真的很爱他的妻子,宁愿放弃自己的骨血,也要保护住自己的爱人。
      身为他的孩子……不,还是称为他的孩子吧,虽然知晓了这些,却无法去怪罪自己的父亲,因为那是给予自己一半生命的人,保护住另一个人也是应该的吧。
      好在上天保佑,大出血被止住了,父亲抱着母亲,母亲抱着孩子,笑得很开心。”
      我从水的倒影中,看见任且食指间拈了一张照片,看着它发愣,我想,那一定就是任且所说的“父亲抱着母亲,母亲抱着孩子,笑得很开心”的照片吧!
      “父亲想让母亲在这里多带些日子,可是母亲说,‘后面有追兵,还是先走吧,反正我们家有钱,日后慢慢调养就是了。’于是父亲听从了母亲,在第二天早上,便趁着护士不在,从婴儿室里抱出小小的我,匆忙的走了。
      我们一路顺风,安全得到了家,却没想到,回到家的母亲的病情一日日严重了,最后,去世了。”
      任且说到最后,声音蓦地嘶哑起来,像是怀着极大地痛苦,手握成拳,抵在墙上,头又抵在拳头上,隐隐能听见她的抽泣声。
      “好在,我的父亲不想小说中写的那样——因为孩子害妻子死了,所以加倍的虐待孩子——他对我很好,极其宠爱,似乎要把对妻子的爱全部放在我的身上。”任且呵呵了两声,像是在笑,像是在回忆最幸福的时光。
      “我有一个大哥,我出生时,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老成的少年。”
      任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飘渺,有如沉浸在了梦中:“在我记事的年岁,我第一眼便看见了大哥,然后牢牢的记住了那一副景象:大哥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透亮的日光透过玻璃洒进来,金光闪闪,铺了一路,大哥就踩着那一地的日光,向我走来,他趴在我身边,大手包住了我的小手,然后轻轻地带着少年特有的嘶哑声音说‘小且,醒过来啦!’”
      “往后的年岁,我一直过得很幸福,哪怕在父亲因病去世,大哥继承了家业,变得又冷漠又坚定之后,对我依然犹如暖暖的日光一般。
      我的一切他都纵容我,哪怕我逃学、抽烟、泡吧什么的,他都没有正经的责怪我……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次我没有喝酒,没有同别人打赌,没有从天台上跳下来,说不定日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的美梦,还依然后持续着。
      我醒来时,还是躺在我那张软软的床上,像是睡了一天,柔和的夕阳从一旁的窗户外直穿进来。每一次我在外面喝醉酒,醒来总能看见大哥轻轻地推开门,端着一杯奶茶,放在桌前,然后温柔的对我笑,说‘小且,你醒来了’。
      可是这一次,没有了,我等啊等,等到了天黑,等的直到我再度睡着,房门依然没有被打开,就依然没有一个人优雅的走到我身边,对我笑,对我说‘小且,你醒来了’。”
      任且的声音再度变得淡淡的了。
      “那一次,是我唯一一次被大哥打,我从来不知道大哥打人这么厉害,我断了两条肋骨,在床上躺了半年。只是我在昏迷之前,见到大哥在看到血泊中的我时,愣住了,然后显出了愧疚的神色——此后,大哥依然对我很温柔,却没有了轻轻推开的房门,轻轻的呼唤,以及,温柔的眼神。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再用笑脸看人时,眼睛居然会这么冷。
      禾苗妹妹,我比你幸运,我的血型与父亲的一致;我又比你不幸,因为我长在了富人家,而有好事者,把我那天的血液做了DNA比对——我不是大哥的妹妹,甚至,连母亲的女儿都不是,我任且——不,甚至这个名字都不属于我——我不是任家的孩子。”
      任且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做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噩梦。
      “我害怕了……我害怕了,我是那么眷恋着我哥,我死也不想离开他。”任且的额头抵在门框上,虚弱无力,“在以后的时光,我努力改我的错误,我不逃学了,我好好学、认真学,我也不和别人喝酒跳舞打架了……可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尖锐,“可是,为什么我会得这样一个病?为什么?我并没有遭到挽留,似乎从那天夜里,我的结局已经注定了——我被哥哥送到了这里,永久羁押了起来。”
      倒影中,任且的脸朝向了我:“禾苗妹妹,你说,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他要这么对待我?我不要锦衣华服,不要任何富贵的东西……禾苗妹妹,我只想出去……只想走出去,去过平凡却自由的生活,哪怕贫穷……”
      我没有回答她,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她,而是,这个答案太过伤人,伤人伤己,长年累月,终究会形成一个大大的无法愈合的伤疤。
      寂静。寂静。
      很久之后,任且虚弱疲惫的声音才响起来:“禾苗妹妹,你继续忙,我先出去了。”
      我猛地转头,不可置信,想拦住任且,却只看见了她佝偻疲惫的小小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
      是我理解错了?任且需要的不是召唤而来的安慰,而是——长久的拥抱吗?是我理解错了吗?她生气了?她失望了?她……究竟……
      我心中忐忑不安,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终于一跺脚,跟着任且来到大厅。
      任且躺在沙发上,躲在日光与沙发的阴影中,胳膊盖着额头,看不见她的眼睛。
      离得太远,我无法看清任且是否在哭。“且……”我试图唤一声,却还是决定缄默不语,虽然心疼的手软脚软,却还是不想打扰她。
      我站了良久,最后还是回到厨房,继续我的工作。
      当我终于结束一切时,任且好像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如同之前的哀伤与叹息都不曾存留。
      我默默不语,无视着任且假装的笑脸,面无表情的将蛋糕放在桌上,插上蜡烛。
      此时夕阳落下,已是傍晚。
      二十六支蜡烛逐一被点燃,脸上有着火光照射的暖意,我慢慢的回头,看向任且。
      脸上同样是烛光的倒影,被眼泪弄画的妆已经被洗去,重新画了新的,任且的嘴角紧紧抿起,似乎感受不到快乐,她直直的盯着蜡烛,瞳孔中火光闪烁。
      她略微的回过头,似乎发现我在看她,光滑的脸庞,骄傲的感觉正盛。
      我冲她笑了笑,伸出了手去:“且且,吹蜡烛吧!”
      她愣了一愣,下意识看向我伸出的手,手指尖抖了一下,最终还是伸了出去,与我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她逐渐勾出一个笑,真正的甜美,带着被治愈的感觉:“好。”
      一、二、三——吹气!
      呼——
      漆黑的4F。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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