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懂》折点

11、兰德的梦 林北弦坐白

　　远处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林北弦这次和白川并肩走路，没有再隔着半米。刚离开图书馆时，白川问她：“你宿舍在哪？可以告诉我吗？”
　　“那边，第二栋。”林北弦心里有些不平静，“你问这个干嘛？”
　　不会是想找她吧？林北弦忐忑地思忖着。
　　“没什么。”白川垂眸轻笑，他不会把目的表示得太过于明显。
　　林北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问道：“你怎么不到跨江大桥晨跑了？”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当时放我鸽子啊。”
　　“啊？”林北弦疑惑着看他。
　　“那天之后，我每天六点半就在跨江大桥等你，可是你不来。”白川轻描淡写地说着，就像讲笑话一样。
　　但这种话无疑又戳中了林北弦良心的痛点：“我当时没答应你要来。后来我不是去参加模联了？我住了几天鸿泉。”
　　“噢。”白川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没关系，我自愿等也可以。”
　　“对、对不起。”林北弦心态开始动摇。
　　白川没有回答这一句。他们出了承殊大学北门，白川指了指自己的摩托车：“敢坐吗？敢坐就省了公交钱了。”
　　林北弦咬唇，犹豫了一下：“可以，麻烦你了。”
　　“头盔，给你戴。”
　　林北弦本想拒绝，又不好拒绝，只能戴上黑色的、有点大的头盔。
　　“抱紧我，或者扶着后边，都可以。我推荐前者，更安全。”
　　“……好。”林北弦本想矜持，又想着白川从小接触的都是欧洲的开放文化，她若是过于拘谨，会不会被讨厌？
　　白川说出那句话，就是因为本就没抱多大希望。当女孩的手轻轻绕过他的腰时，他有一瞬地惊异。
　　女孩抱得很紧，像是担心被甩出去一样。实际上，林北弦发觉自己抱得有些紧后，内心挣扎着要不要松一些。她四肢僵硬，大脑的理性已经无法支配它们。
　　“出发了，小弦。”
　　“……嗯。”她嗓音有点沙哑，脸已经红得不能看了。
　　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北弦用头贴着白川快到领子的位置，短发凌乱翻飞，时而蹭到他的脖颈。
　　很痒。
　　林北弦侧着脸，将A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在她心中，都市，是灯红酒绿，是纸醉金迷，是摩天大楼上资本家的翻云覆雨，是街头小巷那些犯罪的身影。
　　但今天，A城的万家灯火亮起的一刻，一幅暖色调的画卷呈现在她眼前。灯火如繁星，映照着江上的粼粼波光，美不胜收。
　　她低语：“Nunca he pensado que la ciudad se encuentra tan hermosa por la noche.”
　　她说，她从没想过夜晚的城市这么美。
　　白川听不懂西班牙语，他不知道林北弦在说什么。但如果他尽量不破坏这时的气氛，那么他最好的选择，也是说外语。
　　“Uno svantaggio di andare in moto è che non si può essere visti.”
　　如果说骑摩托车还有什么不好的话，那就是不能看见你的脸吧。
　　“唉。”林北弦羞恼地叹气，她什么都听得懂，又不得不隐瞒自己听得懂的事实。
　　隐瞒了，就要承受他每一次用富有磁性的嗓音说出的意大利语情话。
　　毕竟，白川不知道她听得懂。
　　烦恼又在于，她又无法确定白川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一个举止本就轻浮的人说出的情话，就像是在对空气读诗，当真了，就错了。
　　所以她不能当真。
　　林北弦很久没回仰行馆了，于林立的高楼，她已然越走越远。她和仰行馆，对彼此都越来越陌生了。
　　林北弦回家看到熟悉的景象，差点掉下泪来。白川没怎么改变屋子的设施，只是添加了一些装饰，让空荡的房间变得拥挤些，更适合一个人住。
　　偌大的琴房中放上了音箱、声卡、调音台、麦克，这让她觉得很新鲜。
　　“新曲子，听不听？”耳边传来白川慵懒的嗓音，“沈导新片的配乐旋律。你是我的第一个听众。”
　　“好。”
　　白川坐在钢琴旁，弹出一小段动人的旋律。
　　林北弦静静地听着，举止还稍显拘谨。但他刚弹到十六个小节左右的位置，就停了。
　　“怎么不弹了？”林北弦忙问。
　　“说实话，后边的还没有编好，”白川无奈地笑笑，“还没完全转成钢琴谱，我也不是很擅长钢琴。”
　　“还想听什么？”
　　林北弦想了想：“《兰德的梦》，Echi的第三首曲子。”
　　白川摇头：“用你写的谱子的话，有些速度和技巧太难了。”
　　“我来。”林北弦兴致已到，将自己说过“不弹琴”的事抛之脑后，“手有点生，先弹首别的跑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
　　林北弦右脚放到踏板的位置，从80bmp左右的速度开始弹《土耳其进行曲》，到第二遍高潮时才把速度缓缓提起来。
　　这是她最熟的曲子，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可以了。笔记本递给我一下。”一曲弹罢，林北弦进入了状态。
　　《兰德的梦》，Il sogno di Rand。白川创作的灵感来源于右翼作家安·兰德的《源泉》。在读这本书时，白川对主人公绝对的才华和冰冷的性情进行了深入的剖析，先是以庸俗的主观思考否定了主人公形象的合理性，然后从创作者的角度，体会人对自我意志的价值追求。
　　《兰德的梦》用音符刻画了一个，向往绝对自由又无法实现自由的兰德。她一遍又一遍地突破自我，最终却失败了，只能以浪漫的文笔去写理想的墓志铭。
　　林北弦所创作的变奏有更丰富的钢琴技巧，让这样一个“心绞痛”作者的矛盾心理更加富有层次。
　　她弹得不快，却饱含深情。
　　她创作变奏时的心境有所不同。如果说，白川是从客观的视角写一个人精神世界的追求，那么，林北弦则将自己带入到了这个人身上。
　　林北弦的父母虽然在她14岁时就分开了，但她的小提琴家母亲盛楷岚将她保护得很好，她的时尚大佬父亲也时而给她寄来新奇的礼物。她本是生活在象牙塔的公主，每天都活在理想的世界，追求才华的层次和理想的高地；她却在一朝失去了所有，不得不看清世界本来的模样。
　　落入泥沼的公主，只凭借理想主义的话，在这个世界艰难地活。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了。
　　林北弦转过头去，有些期待地看着后边的少年。
　　少年肯定地点点头，报以无声的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