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23、23

　　李止雨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可有的事情他没有办法准备，就如同现在，他刚谈好的客户又一次被李民佑撬走，还一步步失去触碰薛李耳世界的能力。

　　太糟糕了，计划被全部打乱。

　　李止雨又一次停好车，在阴霾天气里穿过老街小巷，向梦境杂货铺的方向走着。如果他不能看清那个世界，他还怎么在梦境杂货铺呆下去。

　　他戴着眼镜，低头走着——如今他已经把这副眼镜焊在了脸上，好像只要不摘下它，就还能保全自己的能力，可惜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怎么会这样呢？

　　远处的天空中乌云翻滚着，遮蔽了阳光，寒风吹了起来，小巷里不像往日般热闹，反倒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可是李止雨没有注意到这奇怪的安静，他继续低头，加快脚步走着。因着下车时没有带伞，此时他也步行路程过半，并不想回头再拿。

　　这段时间不好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李民佑那里事事顺利，而自己在业务上处处受他掣肘，李止雨回忆起前阵子自己和李民佑的交锋。

　　李民佑这个人，外表的亲和力很强，喜欢做和事佬，在集团内呆得时间又长，因此集团的中高层都对他印象不错。而叔叔李荀则是钢铁手腕，二人向来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却又利益相同。

　　如今李荀离开了集团，李民佑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进行管理，在集团内颇有威望。而背地里，他又喜欢给李止雨使一些绊子，让他这几个月都不怎么好过。

　　就拿前几周上午举例，在南郊古镇开发项目上，集团的项目部和研发部领导当着他的面吵了起来，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睛。

　　项目部的王总拍着桌子喊道：“优化？李总，不是我们不支持！是张博士他们根本不听市场声音！一个涂层比黄金还贵，我们项目利润全贴进去都不够！他们研发部写论文，我们项目部可是要真金白银交答卷的！”

　　而研发部的张博士也不甘示弱：“市场声音？王总说的是那些只想用石灰水的包工头的声音吧？‘青峦’的耐久性和环保性，是可以为集团奠定未来二十年技术壁垒的！目光如此短浅，难怪做的都是低端项目！”

　　两个人你一言我语，在具体而微的部门利益面前，李止雨的理性分析和权威显得苍白无力，然而就在冲突白热化，李止雨面色冷凝的时候，李民佑端着两杯茶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他将茶递给两人，手掌看似随意地拍了拍王总的背，又搭上了张博士的肩膀，语气带着兄弟般的亲昵：“老王，你脾气还是这么爆。老张，你也是，知识分子要讲究沟通方法嘛。”

　　他一进来，那二人的气焰顿时就弱了下来，李民佑安抚着他们，然后提出了李止雨早就提出的折中方案。

　　“涂层先用一部分，传统材料也搭一部分，做个对比测试嘛。成本也控了，技术也展示了。止雨，你看这样行吗？”

　　这也是李止雨的意思，并且早就跟这二位表达过。可是不知为何，他说没有用处，李民佑一发话，他们二人真的就偃旗息鼓，给了他一个面子，虽然心中仍有不满，可到底达成了和解。

　　李止雨看得都要怀疑人生了。

　　会议就这样草草收场。李止雨站在细雨绵绵的窗台前，背影凝重。

　　不应该啊……为什么李民佑一说就管用，难道真的是他在集团内呆得久，威望比他要高？

　　李民佑“关心”地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止雨，国内业务就是这样，复杂得很。你刚回来，别急，慢慢来。”

　　“嗯，今天多谢了。”李止雨说道。

　　他看见李民佑笑了。

　　“对了，今天来还要给你看一样东西，是从老宅收拾出来的，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极其自然地拿出了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被一块红色绒布包裹着，造型古朴，他将盒子打开递给他：“看。”

　　那是一面铜镜。

　　出于基本礼节，李止雨下意识地接过，可是就在手指触碰铜镜的那一瞬间，一股尖锐的寒意从指尖袭来，直达心脏，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不知道来自何方的恶意嗤笑，让他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个过程很快，快得让李止雨感觉，那种寒意不过始终错觉。

　　“怎么了？”李民佑仰起头，视线落在李止雨的眼睛上，专注和细致地看着他。

　　“没什么……我没见过。”

　　“果然呢。”

　　李民佑又将铜镜收了回去，隐约间李止雨好像瞧见那是一个双面铜镜，另一侧也闪烁着光。

　　也许因为都是阴雨天，一样的阴冷潮湿，李止雨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那天的场景。

　　“小雨！”一个熟悉的嗓音喊着他，如同银铃清脆。

　　李止雨终于抬起了头，他向前看去，薛李耳打着把透明雨伞，怀里还抱了一把折叠伞，向他跑来，她一脚一脚踩着水坑，身后水花四溅，她冲他喊着：“我就知道你不会带伞……”

　　李止雨脸上的表情却从惊愕变成了恐惧——因为薛李耳的身后正有一个长发女鬼张开大嘴向她扑去。

　　“小心！”

　　李止雨想要上前挡住，可是女鬼的动作很快，直接上来就把薛李耳扑到在地，两把雨伞都掉落了下来。

　　“啊——”薛李耳不可抑制地尖叫出声。

　　女鬼掐住薛李耳的脖子，还发出桀桀笑声。

　　他冲上去要将女鬼踹开，结果对方反手将他推倒在路边，他的背部狠狠撞击在树干上，鲜血横流。

　　他们都没带桃木剑，仅凭人类的普通力量，他俩不是对手。

　　“快，你快回去拿武器。”薛李耳叫着，拼命拍打女鬼的胳膊。

　　李止雨咬了咬牙，他不想丢下薛李耳一个人，可是他们二人的确打不过眼前的厉鬼。

　　正在他犹豫间，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女鬼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松开了对薛李耳的挟持，转身向那道身影扑来。

　　年轻男人戴着黑口罩，手持两把短刃，一刀直取女鬼面门，红色的鲜血从额头留下，滴答滴答落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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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已经被她拖入迷障中了，要不是我恰巧巡逻路过，恐怕不出一刻钟，路人就会发现你们心脏骤停死在路边。”黑口罩用纸巾擦拭着自己的刀刃，语气冷漠淡然，“怎么样？现在什么感觉？”

　　心跳骤停……正是父亲去世的原因。

　　薛李耳喘着粗气，靠在路边：“多、多谢……你还能站起来吗？”

　　虽然她被女鬼挟持，可是李止雨受伤更加严重，背后擦伤一片，鲜血已经浸透了衬衫。

　　李止雨强撑着站起来：“我没事。”

　　他面色惨白，并不像没事的样子。

　　黑口罩的碎发遮挡了他的眼眸大半，但也能看见他拧起了眉毛，走到李止雨身侧，看了看他的背部，又伸手去摸：“还好，你这只是擦伤，没有骨折，擦点药膏就好了。”

　　女鬼此时被他用一条锁链拴在路边，薛李耳问：“她怎么办？”

　　黑口罩掂量了下手中的链条，然后一把将女鬼拽了过来：“这就是我的工作了，带着她去见一眼谢老板，然后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之前听小茶杯说，黑口罩是这片地区的阴差，虽然是活人，但是在地府是正式挂号的员工，拘役恶鬼应该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薛李耳虽然有些狼狈惊吓，但她大体上没有受伤，只是脖子上有两条红痕。此刻恶鬼已经被拘起来，她倒也不怕了，反而继续问道：“怎么会有恶鬼在街上。”

　　“我也不知道，最近几天这附近的恶鬼突然变多，普通人倒还好……”他顿了顿，“你们这样有灵力的，是最危险的，这几日你在店里别出来了，那店里有谢老板设下的结界，寻常恶鬼进不去。”

　　“你认识我？”

　　黑口罩笑了：“当然，我还知道，那个小茶杯是你藏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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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李耳不由得有点心虚。

　　“反正那小姑娘没有害人之心，你又想帮她，我就想看看再说。”

　　原来是这样。

　　李止雨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忍不住说道：“今天没空和你好好聊了，不如先把她带回去，晚上再来店里说话。”

　　薛李耳也觉得这样合适，毕竟她难得碰到一个这样的人，也想多了解点灵界的事情，以备后患。

　　“今天晚上我还有事，改天吧。”黑口罩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名片，递给薛李耳，“如果有急事，可以打我的电话。”

　　接过名片，薛李耳看见上面写着“城南老街小H事务所”，然后是黑口罩的姓名和电话。

　　和他告别后，薛李耳和李止雨颇为狼狈地回到了梦境杂货铺。二人都觉得，最近倒霉透了。

　　薛李耳更是想到了那个恶鬼阿杰，当年也是这样，将活人拉入迷障。而自己，差点就步了父亲的后尘，还连累了李止雨。

　　李止雨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不仅逐渐失去了灵力，刚才还没能保护好薛李耳，多亏了黑口罩及时出现，否则他难以想象，如果自己在回去拿桃木剑的时候，薛李耳出了意外可怎么办。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能够轻易掌控一切，如今却在工作领域频频受挫，而就在刚才，他又一次对自己失望。

　　这样下去，瀚海集团根本不需要他，薛李耳也不需要他。

　　他仿佛身处冰窖。

　　薛李耳却浑然未觉，她伸手在李止雨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吗。”

　　看见李止雨逐渐回神，薛李耳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也吓坏了，不过还好有黑口罩，而且店里有结界，这几日我不出门就行了……”

　　李止雨根本听不见薛李耳在说什么，他忽然握住薛李耳的手，说道：“你再给我托一次梦吧，也许我就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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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李耳吓了一跳，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止雨摘下眼镜揉了揉，坐下，靠在椅背上：“当初是你进入了我的梦里，我才忽然能看到灵体的，再来一次，也许就好了。”

　　薛李耳的心猛地一跳，但也只是紧闭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渴求地看着薛李耳，好似一只落水的小狗：“再来一次吧。”

　　薛李耳唇瓣微张，幽幽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你离开另一个世界，至少……不会遭遇恶鬼侵袭。”

　　就像她的爸爸一样。

　　李止雨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再也看不见灵体了怎么办？我还怎么帮你。”

　　薛李耳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对答案心照不宣。

　　如果是这样，他们的缘分也许就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