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生·左篇》大虞

1、第一章 白色的长角

　　白色的长角鹿轻巧的跃过山峰，抬头远远地望着天边一道黑影似急速下坠，便着急的打着滑跨过陡峭的崖壁。
　　此处是大河下游，怪石嶙峋，泥沙俱现，它颤巍巍的走了很长时间，离开危险的地界后，直奔最高的大牙山。
　　黑龙坠落了。
　　三万海中央有巨大的峡谷，延伸出赤炎遍布的通天石，海水和烈焰同时存在，世间生灵无法靠近。
　　苍穹之上，昆仑界的连接石倏然崩断，无数碎石填满峡谷，冷热相撞，世界遍布尘埃。
　　龙吼声传来，白鹿在辨别着方向奔跑，直至冲上了山脉最高峰，纵深一跃跳入海中，游向那黑龙。
　　——“不要！”
　　他被飓风卷入了海的上空，顷刻间罡风划破躯体，斩断双角！
　　身体在沉浮，耳朵里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巨浪将他重新打入水中，白炽的光从水面上笼罩，他在那虚幻的光里拼命挣扎，终于露出了头，震耳欲聋的破碎声、撞击声充斥大地，峡谷被填充，海水的温度上升。
　　他听到半空中有啼鸣的声音，金色的鸟儿在尘埃中时隐时现。
　　那是一只长尾凤凰。
　　于是小鹿“呦呦”的叫起来，直到凤凰来到了他的身边，将他从海中托起。
　　他变作了一个凡人的孩童身体，抓紧了羽毛，俯瞰整个世界海洋。
　　三万海处因黑龙神躯坠落而死气磅礴倾泻，四方海域被搅动，海岸线被淹没。
　　灰尘遮天蔽日，凡尘界陷入了混乱。
　　十二霜几次尝试无法接近后，被凤凰带到了岸上。
　　凤凰在天柱下没有找到自己的同胞兄长，天路已断，她只能留在凡尘界。
　　“吾名迦河，月霜神，后会有期。”
　　天地间的凤凰栖息地只有那么几处，她寻着记忆，去往了极北雪原。
　　十二霜在原地待了九个月，看到凡尘界频发天灾，人族为了口粮生计，开始向中原地带迁徙聚集。
　　又在某一天，听闻过路的人提到海中巨龙翻身掀起滔天巨浪，陆地被倒灌，洪水肆虐。
　　于是十二霜决定动身去确认是否黑龙的神魂已经出了三万海。
　　他看到凡尘界的山川河流改道，正值夏季，暴雨持续，前方又跨山叠海，连方向都难以辨认，这么过了两年，大陆到了尽头，他正犯难的时候，居然见到了小凤凰迦河。
　　极北雪原断裂，她在那里没有找到自己的兄长，料想他可能随着诸神离开了凡尘界也不一定，于是只能另觅栖息地。
　　十二霜闻言是否妖一起搭伴上路。
　　迦河欣然同意。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见到的人却原来越少——
　　经过变动后，人族建立了城池，住在一起，抵御黑夜中的危险，减少了异族的靠近。
　　偶尔有魔族或者神族的消息，过去都是一场空。
　　有几次因为口吐人言差些被抓起来火烧，在那之后，遇上人或者靠近城邦，他们便化成人形。
　　凤白凰金，凤凰一族以此分性别。
　　十二霜对人言及，迦河是他的妹妹。
　　凡尘界四季更迭，正值冬季，夜晚寒冷尤甚。大雪中，凤凰和小鹿在野外毫无遮蔽，很快被裹成了白色的雪球。
　　夜半时，小鹿和凤凰找了处避风的小山坡背面。
　　十二霜在火光中轻声道：“再走半月，就是大河的上游。”
　　人间地形与之前大不同，几块大陆分散，几块大陆连接，山脉倾塌，河海混淆。在路途中听闻，人族中有行路者，重新绘制了大陆地图。
　　他们找机会临摹了一份儿。
　　迦河“嗯”了一声，“十二，我睡不着。”她挪了挪身体，十二霜便后靠在岩壁上，与她依偎在一起：“那给你讲个故事。”
　　风雪呼号，十二霜的声音确很清晰。
　　这是一个关于大魔王在人间的一小段故事。
　　四百一十二年前的时候，有一个名为“黑石”的部落，处在高耸的山脉峡谷中。也是这样的风雪天，首领带着狩猎队一起外出，遇到了雪崩和暴走的野牛群，一个从天而降的人从乱流中救下了失散的族人，首领找到他们的时候，硬生生把他们从结冰的湖里上刨了出来，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全身是伤，冻的青紫。
　　这个人醒来后，很快从照顾他的人口中，弄清楚了部落的位置，并且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商鸩，名字来源于妒商山鸩鸟群，小少年曾在那里度过一段时间，后来食物短缺，又遍地毒物，他无法再继续生活下去，便出了商山。一路走到部落附近，却并不清楚地形，无意中踩上了悬空的积雪，剐蹭至崖底，恰好遇上了黑石。
　　凡尘界的人口尚处在稀薄的阶段，部落在经过巫祝和首领的同意后，接纳了他。
　　“那后来呢？”凤凰兴致勃勃。
　　“后来啊……”
　　“他跟着部落一起打猎生活，学会了如何种植饲养。”十二霜轻拍着小凤凰的背，“一直过得很安稳。”
　　商鸩成为了部落的一员，加入了狩猎队。
　　春天时，狩猎的节奏慢了下来，开始照顾地里的粟麦苗。商鸩在冬天尝过了甜香的粮食，对植物怎么生长的十分好奇，春季雨水过多，有经验的老人挖开沟渠，顺利的排水，苗子艰难的活了大半。夏季收成时，太阳烤焦了结出来的穗果，赶在夏末的雨季来临前，部落里全员出动，将粮食存入了地窖。
　　商鸩有样学样，很快的融入了部落。这大概是他往后余生，很值得回味的一段回忆。
　　直到有一天，凡尘界爆发了战乱。黑石部落地处偏远，却拥有“火石”，部落之间资源争夺，自然不会放过如此重要的领土。
　　商鸩来到部落的第十年，首领因为战争去世，他的长子被重伤，小女儿带领着部落重伤敌人，在拥护中成为了新的首领。
　　那一年，他喜欢的姑娘死在了流火中，而他在战场上被暴雨雷电击穿胸口，消失在了荒野中。
　　听到这里，小凤凰睁着蓝色的大眼睛，声音有些空洞，“他一定很伤心。”
　　十二霜不置可否，他觉得，或许这都是命运。
　　万年前创世神陨落，躯体化为大地，造就了凡尘界的亿万生灵。
　　神族归昆仑，诞生于创世神的眼睛，灵体孱弱，只能循着本能来到凡尘界后，汲取着散落的神力生存。
　　世间生灵更迭，人族逐渐壮大，占据了凡尘界的土地，建立了部落。
　　时间中发生的一切，影响了后来神族为了生存，推动战争。
　　神族注意到了这是一位来自从未见过的“种族”，他矫健、俊美、强壮，天生形态，魂魄稳固，明显比神族或凡人更具备生存优势。
　　流虚界有一本界志，记载那里曾经被一场天地同见的大火洗礼，商鸩正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凡尘界，在这百年后，商鸩同流虚界魔族集结，同人族一起，向神族的统治者发起了进攻。
　　人族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利，不愿再做神族的附属，于是在首领泗原的带领下反抗神族的统治，而商鸩登上流虚界的王位，必然要神族付出代价。
　　“字劳放的这把火，烧了整个三界。”
　　小凤凰还清晰的记得祭祀台上的情形——
　　雷火滚动，业海翻涌，字劳被除以断神之刑，他吞噬的众神之魂，得以解脱，回归天地。
　　混战三百年，神族原本便互相不熟悉，为了集合力量才聚集，字劳食同类，夺其力，完全陷入了癫狂。
　　荒息神君揭露他的行径后，以自身彻底消亡换取一个和平的机会。
　　神族因此决定离开凡尘界，与流虚界达成协议，两族休战。
　　自此，三界自有其发展。
　　“这十年，没了神族的干预，凡人过得很好。”十二霜有些恍惚。
　　原来只是十年，便已天翻地覆，沧海桑田。幼年时和神女游历天下，辗转部落的生活竟完全不见了痕迹。神女陨落、黑龙失踪、荒息自戕、商鸩称王……一桩桩一件件，来的太急、太凶，他谁也追不上，而谁也没有带上他。
　　迦河安慰兄长：“你自有你的路要走，天道莽莽，事事归一，你又怎知不会殊途同归。”
　　她年岁虽小，但凤凰一族在上古时得创世神授无上思想，对许多事物看的透彻。
　　“或许吧。”十二霜笑了笑，道：“若有那一日……”
　　话音隐了下去，他没有再说。
　　两人一直坐到天亮，抖擞开身上的雪，像之前无数个早晨一样，踏上了不知何处的目的地。
　　日月升降，百年后，在岂稞部落的旧址，黑龙了却心愿，化成故乡的山脉。凤凰埋葬了十二霜后，去往华阳山。
　　十二霜将沉睡千年，等待体内的神骨蜕变，淬炼重生。
　　万里土地上，人间的房屋瓦舍逐渐多了起来，灯火通明，驱赶黑暗，再不用靠神明拯救。
　　他们迎来了自己的时代。
　　四季分明，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