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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松竹含风明珠蒙尘 ...

  •   闹市街头,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这时,一条粉白色的鲤鱼跃起。琉璃一乐,指尖拨开它嘴巴处的鱼钩,又挂了个饵又甩了水里去。一边想着清蒸还是红烧,或者干错做个鱼鲊。一边又留意着不远处的女郎,发现她好像掉入了一个无休止的怪圈里……

      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闹市街头,无遮无挡。晨晖与尘灰共下的路边摊子,周苏世正掰着豆沙包吃。

      她已经吃了第四个豆沙包了。

      没有就豆浆。

      纯粹剥着皮吃。

      优哉游哉地,看着对面摊子的热闹。

      一男一女。

      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颜如舜华,这幅画面美得惊人。

      女子红裘艳烈,宛若牡丹绽放,似烈火烹油般花团锦簇。

      男子一袭鹤氅,落落穆穆,萧萧肃肃,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男子是做生意的,但是他好像不做这个女子生意。

      强买强卖?

      颇有些“文君当垆”,“被调笑的酒家胡”的柔弱气质!

      女子一何怒:“君自零落成泥!还不接受我的好意!”

      简直是女山贼般的“君须髯若戟,何无丈夫意”!

      女山贼和他的压寨夫郎!多好的话本啊!

      男子那是看她一眼都嫌烦,几乎不曾抬眉,任由她在那儿虚空打靶,无理取闹。

      女子气得跺脚,拿起一幅字画往地上扔。

      女子身后的侍儿搁了一锭金子在男子摊上。

      女子又盯了男子一眼,跺跺脚,恨恨地走了!两个扈从还在男子眼前虚空抡了两拳!

      真是好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周苏世又吃了四个豆沙包,那男子根本就没卖出去字画。

      ——周苏世简直有理由相信,他就是靠人养着才没饿死的。

      不过呢,就他这脸皮子吃饭,也确实饿不死!

      如松竹含风,冷烟翠雾饶身。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绝非尘壤俗子。

      令人无端想到:松竹总含风,明珠易蒙尘。

      到底是个……惹人怜爱的俏佳人啊!

      怎会有人忍心他,明珠暗投、明珠蒙尘了去?

      周苏世终于觉得手边的豆沙包都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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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君水秀好眉目。”

      “——女郎儇佞妙辞令。”

      哟呵,竟然不是个善茬!

      你看,兔子还会咬人!你问他卖吗?他还骂你!

      “人情若是初相识。”

      “——相逢何必曾相识。”

      “途中相遇,宛若旧识。”

      “——莫如当初不相识。”

      周苏世被他这么一噎,懒得和他周旋,干脆直言:“潜鱼择渊,高鸟候柯。怀宝迷邦,蕴奇特价,玉在椟中待时飞——济阳江氏自古清华,向来是出才子的。”

      这便是将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此人正是进京科考的俊秀,江翀,江寻羡。

      “原以为你是个被惯坏了的娇小姐……”他略一沉吟,终是轻笑起来,“倒是我狭隘了。”

      这便是明晃晃地在数落她,周苏世何曾受过小人奚落!不过听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倒是很清楚她是何人何身份。周苏世心中一动,以为俊秀。如此这般,待会儿作个说客,可就容易多了。

      不过呢,小小妮子,到底是年轻,还有些耍性儿的脾气!遂道:“呵呵,到底是谢紫虚中意的人啊,怎会有错。”

      “那么女郎更是了不得了,文人相轻,美人相嫉。你才这般高,她就提起你。” 江寻羡还笑着抬手比划了一下。

      谢紫虚月前才随父进京,前几日张府白梅园的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甚至不能算是“一面之缘”,只能算是“打过照面”。

      这般想着,周苏世方才慢悠悠地开口:“真是难为她还记得!”

      又漫不经心地笑道:“你倒是心直口直。”

      嘴坏心毒!

      她笑,他也笑。

      莞尔道来:“自是不及女郎,快言快语。”

      胡言胡语!

      周苏世的笑容凝滞了!但是,她呼吸浅浅,不气不气!

      又瞥了几眼画稿,眨了眨眼,凑近笑道:“我给郎君说段戏吧,虽说是比不上你们那儿的南曲班子了。”

      江寻羡却是不怕她这个牙尖嘴利的,他若是连个小小女郎都应付不过,岂不是斯文扫地。

      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唇角似乎永远晕开着淡淡的笑,目光漫不经心,却隐约有称量天下的傲气。

      周苏世拿了一把文人扇,凑近端详,在鼻尖扇了扇。

      若有似无的油墨和松竹香气,倒是很合眼前人和眼前画。

      自是又,情不自禁复叹其美:“郎君,阳煦山立,宗庙之器。神清目清,卿相之选。”

      江寻羡眯眯眼,淡淡笑:“你不会说点别的吗?”

      说那些老生常谈的,听了耳朵都起茧子的话,是为哪般?他这般风流才子,怎会没有听过这么些俏皮的恭维话。

      江寻羡笑着伸出了纤长的手,比了个二,并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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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舌头抵了抵后槽牙,点点头,不太爽!此时愈发显得她青眉压眼,眉目炽艳,微微撅起的唇,似笑非笑,衬得她又娇又泼。

      “啧……”

      周苏世伸出纤纤手,对着江寻羡比了一下,道:“这谢紫虚都能跟这种绝色美男凑个对儿了,如何不能算是个神仙佳人呢?”

      “容仪绝好,世罕其匹。”

      不疾不徐,一字一句。

      “乃是洛阳城,有名有姓的九霄天妃。”

      娓娓道来,宜喜宜嗔。

      “洛阳城士族之间知道,倒是不稀奇,几乎整个洛阳城风闻其艳色倾城,却是令人大疑。”

      乍舒乍缓,一惊一乍。

      “江都公主,本就是个泼皮破落户,与她这个姨表姐也是有隙!可指不定被人编排成什么样儿了。”

      周苏世扇了扇扇子,微露的眉眼,更见狡黠,悠悠地道:“说她呀……大冷天的,汴洛水路走着,不在画舫暖阁里待着,偏偏要在船头观光发诗兴。
      呵呵呵,拐进内河,还在船头站了那老半天啊……真真是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芳兰竟体,羽衣昱耀……当时洛阳城的文人墨客们就惊呼见着了天仙了……”

      周苏世收了漫不经心的笑意,淡淡噙笑,道:“目为湘妃、目为凌波之宓妃、目为文君当垆……”

      饶是江寻羡这般喜愠不见色的人,眼波也是微动,然而并不理会。

      周苏世佯装吃惊,又悠悠地道:“江都公主说了啊,乡下人进城就是这么敲锣打鼓的。”

      一朝翻身把歌唱,自是恨不得昭告天下。

      周苏世略有深意地道:“不过呢,富贵还乡,自是人之常情。不然可是‘锦衣夜行’——也无怪小女儿如此沉不住气了……”

      这话分明便是在告诉江寻羡,人家谢紫虚明明白白就是奔着拣高枝儿去的!就算她能等他两年,她和她谢家又能等吗?

      江寻羡只是看着她,神情端静。

      仿佛她不说话,那么这辈子,就别想再跟他说话了。

      周苏世见他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损样儿,倒是再添柴!

      “江都公主说,这娘们儿……呵呵呵,乡下地方,略微见个平头正脸的,就以为见着天仙了,被簇拥着还真就以为自己真是天仙了,还上洛阳城里摆谱来了。”

      “连,会稽郡,这种,武林富贵儿,都,吃得下去!一个两个的,我这个好表姐,闲倒是闲啊。”

      “究竟是招蜂引蝶的牡丹花呀,还是烂倭瓜也能招来几只苍蝇的,你且看她!”

      “江翀,江翀,多好的名字啊,飞鸟依人,扶摇而上。”

      ……

      周苏世瞥了江寻羡一眼,见他神情状若无辜,浑似个被调戏的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心情大好,眼睛弯成两轮月牙儿似的,笑道:“难不成,公主还有心抬举他吗?公主笑道,呵呵呵,先看看他几斤几两呗,本位可不养废物。”

      随意将扇子那么一放,抬眉,仍是那番风轻云淡的模样。眉目炽艳,青眉压眼,就这么盯着他,淡淡笑,再不言。

      他若是没啥表示,就权当自己错把鱼目当珍珠!

      ——那就多看两眼好风景,权当调节心情了。

      江寻羡挑了挑眉,像是听说书般,津津有味。自然也可以不听这免费的戏,如此坦然。

      随意。

      颇有些“文君当垆”,“好妇出迎客”的柔弱气质!

      呵呵呵,出来支摊子做活的,倒是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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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优哉游哉地捡了件扇坠子,迎着光,细瞧,珠子呈现淡淡蓝绿色,晶莹剔透,却又带有一丝丝血迹,瞧起来诡异莫名。而里面的徽雕的文人画,却是独具匠心。

      不得不对此生感慨,满脸和煦,抿唇浅笑道:“……江南自古繁华。”

      到底还是没能沉得住气沉没成本!只能是愈挫愈勇!步步紧逼了!

      周苏世兀自说道:“江南最美的是什么?”

      “最有名的自然是: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倒不似在谋算,像是在与他拉家常。

      “所以呀,江南最美的,不就是……莲花似美人,美人似莲花。”

      旁边路过的行人瞥了一眼江寻羡的摊子,又见周苏世挡着,瞧着不是个好相与,都没有止步,这便是挡着他做生意了!终于,他说话了……

      “阁下,意欲何为?”他说话总是淡淡的,既不像询问,又不似试探。却总是又一种不怒自威,不容置疑的态度。

      琉璃非常有眼力见儿地往摊子上放了两锭金子。

      “呵呵,你竟不知吗?‘清水出芙蓉,红莲媚艳泉’,美则美矣,全无灵魂。最美的,还是得看‘渚花藏笑语’。夏花烂漫时,二三人面花中笑……岂不是盛世图景?”

      想想钱塘湖畔的谢紫虚,你就会乖乖努力上进了!想想钱塘湖畔的谢紫虚,你就别明珠暗投了。想想钱塘湖畔的谢紫虚,你也不想她明珠暗投,拣了高枝儿飞吧?

      科举需要钱,仕途坦荡需要钱,成家立业需要钱。科举需要贵人,仕途坦荡需要贵人,成家立业需要贵人——而这些,周苏世都可以给。【PS设定是李唐这种开卷考和举孝廉九品中正这种考试,非宋明清这种纯科举考试!名额很少!猫腻多多!】

      到底是大梁十大世家,几百年来,多少也算得上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盘根错节的门阀联姻、世交关系,都是看得见的,落在实处的。

      建安郡公周谨与阮璿嫡长女,刑部侍郎阮香与太子千牛荀夑姨表妹,嬖宠刘婕妤姑表妹……即使是在这煌煌帝京,如何不算是可以托大呢?

      至于,她还不动声色地提到了江都长公主!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注1】

      饶是什么都无用,凭周苏姚的美名和她的颜盛色貌,如何不算是未来可期呢?

      “江郎以为,在下说得可对?”

      江寻羡不言。

      转角的风,吹起他的衣衫秀发,皎若临风玉树,仿佛也在鸣不平,叫嚣着他才不止这个价。

      说着,琉璃和两个侍儿,便往江寻羡摊子上放了十斛明珠和一大串钥匙。

      周苏世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郎君以为如何?”

      江寻羡似笑非笑,道:“其实你也不用跟我说上这么许多。”

      周苏世不解。偏了偏头,挑了挑眉示意。

      他微微凑过来,低眉耳语:“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子能够拒绝一个……这么漂亮,又有钱却有点愚蠢的女子。”

      耳边呢喃,宛如情/人耳鬓厮磨。

      都城闹市,喧嚣街头,只有他们仿佛是被冻住了。一个玉树临风前,一个风袅牡丹花,这幅画面美得惊人。

      周苏世倒是不急不气,直直地端凝着他,缓缓才说道:“希望,合作愉快,你也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

      又漫不经心地道:“像令尊令慈所期许的那样。”

      江翀,翀者,多好的名字啊,飞鸟依人的翀,扶摇而上的翀。

      江寻羡笑道:“我也未必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周苏世不以为意,道:“我自有闲钱,养闲人。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江寻羡点点头,道:“你倒是豁达。”

      周苏世挑眉,悠悠地道:“‘鸡鸣狗盗’之辈出入秦宫尚且游刃有余,荆轲刺秦也并不高端到哪里去。谁说不是呢?孟尝君能养得起三千门客,太子丹国士待荆轲。我只娇养你一人,想必还是养得起的。”

      江寻羡笑道:“在下,拭目以待,君以国士待我。我自以直报直,以德报德,以国士报国士。”

      闻言,周苏世挑衅般地睨了江寻羡一眼,往他手里塞了个豆沙包,眯了眯眼,狡黠一笑,道:“好吧,今天先来给我弹个琵琶先!我给你唱了半天的戏了。你要以德报德,以国士报国士啊!你说的。”

      江寻羡微哼了一声,瞥了一眼他的摊子,若无其事地动了一下眼色。

      侍人们乖觉地给他收拾了。

      二人相顾欣然,云淡风轻,云有云的归处,风有风的归处。

      玉树临风前,便能看到风的形状。风袅牡丹花,便能看到风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松竹含风明珠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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