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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可怜的表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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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浸窗纱,斜月移梅影。
太子独坐殿中,由姬人侍奉着用饭。金波酒不润,炙鹿脯不香。
此时有宫人俯身回报:“外头又下雪霰子了。”
左右宫人见太子神色未动,便再不语。
少顷,进来一名带刀锦衣千牛卫,前来叩拜太子。
那年轻郎君身着一袭玄色锦衣,蹀躞玉带勾出宫腰,身量颀长,英英玉立如松如竹。玄发光可鉴人,用墨色玉冠攒起。剑眉星眼,俊爽倜傥。
端的是威风凛凛,玉貌堂堂。此人便是太子千牛卫,荀燮。
若说太子是灼灼光艳,国色雍雅的牡丹。那这位郎君就是一朵开在清风中的栀子花,散发着纯澈清透的气息。仿若云一般轻缓,月一样柔和。
微微颔首,恭敬叩安:“卑职参加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金安。”
灯火妖冶,此间少年,更透着好看。眉若刷漆,目似春星,睫若鸦羽,粉面白皙,鼻如悬胆,牙排碎玉,唇若涂朱。
玄发与睫羽之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愈发显得清劭空灵……到底是表兄妹,与周苏世竟有一二分相似。
太子一扫眼,侍者便心领神会地道了“起”。
太子罢筷,道:“荀燮……”
太子嗓音沉沉,仿佛裹挟着万钧之力,重重压迫着荀燮的耳膜,令他浑身血液凝滞。
荀燮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片刻后又恢复清亮!自是明白太子找他,必是与今日之事有关。
——毕竟,周苏世是他姨表妹。
若真是上纲上线地深究他,窥伺太子!那罪过可就大了!
故而荀燮只是微微摇头,佯装不知,只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结果太子只是喃喃道:“……之前倒是没发现,你长得愈发精神了。”
清朗的声音,此时似乎也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却也同样令人头皮发紧。
荀燮微愕,显然是完全没有想到太子竟会出此言。
太子的眼睛沉静深邃,瞳仁里闪过一丝内敛的笑意,忽闪而逝的情绪,让人抓不住,却想窥视,不知不觉间人已经被蛊惑。
他神色静宁而安详,灯火之下,玉面流转着淡淡光华,在原本清华的气质之中又添了一层瑰丽。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摆弄着桌案上的玉卮,动作自然而潇洒。此时正微微颔首,打量眼前看似恭谨之人。
荀燮眼观鼻,鼻观心,愈发恭谨,道:“殿下谬赞。”
太子笑道:“好了,不逗你了。”
太子的态度,分明就是怀疑了。
他在试探他!
荀燮心念转动,又微微伏低了些身子。
太子的眼睛,宛如黑曜石,熠熠生辉。此刻却如鹰隼捉兔,只悠悠地笑道:“周氏女,周儇,是你姨表妹?”
荀燮低垂脑袋,不由自主地身体僵直,眼底恐惧渐浓,忙道:“殿下,今日周氏失仪,冲撞了仪驾。望殿下开恩。”
“唔。”太子幽幽地道,“孤已经开恩了,现在,是问你话。”
荀燮又低了三分,直将自己弓成了一只虾。道:“卑职所在,皆为殿下,殿下明言,卑职知无不言。”
太子失笑,道:“荀卿不必紧张,平身。”
太子眼波温柔,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如是。
丰神秀出之余,便是咄咄逼人的飒爽英姿。
明艳无俦的皮相之下,便是他玉斧修月般峻秀张扬的骨相。
青眉压眼、眉峰凌厉、鼻梁高直、朱唇菲薄,极其棱角分明的轮廓。到底是万人之上,英气勃勃,有股王霸道之气。
荀燮忽然想起,少时,表妹周苏世曾经炫耀般地说过她捏过太子殿下的脸颊。她说将将弱冠的太子肌肤粉嫩细滑,犹如豆腐块一般。比他这个风里雨里爬树打架,练剑上马的舞勺顽童强太多了。
如今岁月沉淀,更添了威严。而且,他的眉骨很高,眼神凌厉如鹰隼。
他看向旁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审视,仿佛能洞悉一切肮脏污秽,令人恐惧。
帝王多疑!
就算是勉强不问周苏世,不代表不问罪旁人!
荀燮垂首敛眉,忙称死罪。一股脑儿一一说来,不敢遗漏半分,道:“卑职与周家表妹,虽然情谊颇笃,却也只是普通兄妹之情。况且周家表妹年弱,卑职与她并无过多其他交流可言,更不会因私废公,委实不曾窥伺太子行踪。太子殿下明鉴。”
太子淡淡地笑了。
良久,才慢吞吞开口,道:“你说得倒是不假。你且看看,还有什么要说的。”
啪——扔了个折子给他。
蓦地,室内静谧一片。
荀燮感觉自己喘息困难,有些招架不住了!眉头紧锁着,颤巍巍地捡起来地上的折子。
果然,里面一一分明地记载着周苏世何时何地曾与他有过碰面的。
荀燮道:“周家表妹与我说话,都是私事。偶尔有些关于太子,也都是大家都知道的。比如……此次她确实问了卑职,大约是冲撞了太子,当如何,卑职将罪过也都与她说了。但这些事情却是与大多数宫规一起提及的,卑职并未发现不妥之处……若是太子怀疑她,此番,确实‘居心叵测’,可以着人再细审问。”
太子呵呵一笑,道:“你倒是推脱得一干二净。”
荀燮忙伏地,跪拜:“太子殿下明鉴。以卑职对周家表妹的了解,她就是再胡闹,也决计不会故意算计太子的。表妹虽粗鄙顽劣,但是人前还是知礼仪、有识度的。之前她不小心与京兆王殿下多说了几句话,便被杨淑妃与姨母批评,在家思过了几个月。以周氏、阮氏门风,她是决计不会有意冲撞太子、窥伺太子行踪的。”
太子笑道:“……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荀燮再拜,道:“殿下明鉴。”
太子低眉,眼神冰冷,幽幽地道:“孤又不是个傻的。”
荀燮声音颤巍巍地道:“殿下明鉴,卑职实在不知。”
太子往来踱步,却道:“你母亲阮氏,不喜欢你看上的丫头?”
闻此言,荀燮微微一震。
太子这话说的便是荀燮喜欢上一位六品文官家的庶女,而母亲阮氏极其不喜此女,为此还动用了家法,打了荀燮几十荆条!
太子悠悠地道:“是不喜欢她的家世,还是不喜欢她的为人?”
荀燮道:“不喜此女为人。”
太子道:“为人如何?”
荀燮道:“妖妖俏俏,以为工于心计。”
太子笑道:“噢?你周家表妹怎么说?”
荀燮顿了顿,还是说道:“以为聪明……”
又补充道:“不知这‘以为聪明’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太子笑道:“何以见得?”
荀燮睫毛微动,强自镇静:“她说,可以帮忙。卑职以为她定是有所图,有所求,便拒绝了。我在东宫当值,一举一动,攸关储君。不敢不慎重,即使周家表妹,只是十岁髫童,亦不敢多泄露一字。”
“噢?你倒是谨慎。”太子若有所悟般,只悠悠地道,“她开年不是十二了吗?”
当初周谨妻丧刚满一年,便下聘阮氏。新政的政敌旧党便污蔑周阮早就有私,皆传周苏世年龄有些问题。念及此,荀燮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紧抿着唇,艰难启口道:“嗯……卑职不知。”
太子笑道:“好……孤,姑且信你。”
荀燮只觉冷汗涔涔,呼吸一滞,忙道:“谢太子殿下恩典。”
太子道:“那你表妹呢?你以为她……所求为何?”
荀燮思虑万千,不知从何说起,踌躇着不敢直接回话。
太子道:“但说无妨。”
荀燮道:“卑职……不知……然而,殿下,岂会不知。”
太子向他走来,拍拍他的肩,淡淡地道:“本宫,确实不知。”
荀燮只觉肩上千斤重,令人不禁脚屈。忙颔首应承,镇定道:“需要卑职,问一问周家表妹吗?”
“算了,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你且看她。”
太子错身朝外走去,冷风卷进内殿,令人不禁寒颤。
周苏世确实跟荀燮说了话,她说的是:若是太子殿下想要用你,必然会施恩于你,娶个六品官家的庶女而已,太小意思了。
荀燮问她:“什么是‘大意思’?”
周苏世只是无比惋惜又无比震惊地笑问他:“你都能在东宫混差事了,还不知道上进之道吗?”
荀燮冷冷地回她:“与虎谋皮,你以为不用掉层皮?”
这话便是断了周苏世从他这儿走门路的想法了。
二人也就互相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再无人提及过任何东宫事。
荀燮此举,也算是拿了表妹,做了自己表忠心的梯子了。对此,荀燮也只有如释重负的悠悠一叹。
就在这晃眼的一瞬间,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却崩在脑海里……也许,也许,太子就稀罕被算计?荀燮冷不丁摸上了自己的脖子,只觉得有鬼在耳畔吹起一般,半个身子都凉了。
只是不知道表妹,究竟能有多少造化!
至于,太子问及“周苏世之所求”……荀燮也只有淡淡的讥讽,周苏世所求,太子焉能不知,何必更问旁人。至于她这可怜的表妹,竟还自以为聪明地打算与虎谋皮,也真真是蠢得可怜。
只是细究起来,却觉得不应该啊。他那个姨母可是女中英秀,如何也看着她作妖,当真是咄咄怪事。
方才应付太子已经耗尽心力,此时心绪芜杂,亦不愿再费神。毕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