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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征伐何曾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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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依孩儿看,此时,不当出征啊。”
茶盖轻轻擦碰着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盏中轻烟袅袅升起。
叶勋元轻叹一口气,道:“为父何尝不知此时并非作战良机?奈何皇上诏令已下,命元大人不日起程,迎战北秦。”
“每每都是如此,先是大张旗鼓地说要北伐北伐,收复失去的疆土,可最后呢?皆是铩羽而归,又得与人家议和,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为着这种征伐,朝廷都损失了多少员大将了,这次元正一去,我都担心他……”叶清朗没有说下去,可清月猜到了他想要说些什么,特别是看到大哥那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屋里没有外人,又加之心中着实是郁气难平,叶清朗说话便略微放纵了一些。上次父亲告之刺杀一事,皇上最后竟不了了之,说是盗贼作祟,并没有往深追查,足见那些所谓的重视封赏不过是明面功夫,暗地里还不知是怎样想的呢。
表面上说自己看重每一位将士,看重每一次征伐,可实际上呢?
大将遇刺,小事化无;外出征战,将士的生命也未曾受过重视。他们这些为国厮杀、不惧生死的武将,被轻视至此,如何能不叫人心寒?
“或许,圣上实无封狼居胥、收复失地之心,只不过是想要做好这明面上的功夫,省得人家说他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叶清月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茬,道。
“不可妄言!”叶勋元连忙呵道,“圣上之意,岂是尔等可以妄加评判揣测的?”
清月瞟了一眼父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低下头去,轻轻搅了搅茶壶里的水,望着里头的茶叶起起伏伏。
自回家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想来是自己和哥哥的这番话,着实是触了父亲的逆鳞,毕竟,父亲自幼学的都是忠君之道,哪容得别人这样说圣上。
看着一双儿女默不作声的样子,叶勋元也有些后悔,可是他们这话说的,着实是过了,俨然触碰到了自己的底线。
半晌,叶勋元缓和了脸色,默不作声地换了个话题:“绾绾,听先生说,你最近很是醉心于温飞卿之流啊。依为父看,这些东西虽念着好听,可到底是些浓艳之词,你还是应当多学些司马子长之作,再看看为父之前为你选的政论文章才好啊。”
“温飞卿之流虽在父亲眼里流于艳俗,但于女儿而言,这词风着实是风雅,那句‘鬓云欲度香腮雪’,颇有意趣呢。”叶清月有些不满地争辩道,那么美的词,怎么能被骂为艳俗呢?虽说里面学不到什么实质的东西,可念起来啊,开心着呢。
叶勋元脸上流露出些许的不满,叶清朗勉强缓了缓神色,在旁劝道:“妹妹还尚年幼,本就该爱些风雅灵巧之物,再说,温飞卿之流写出来的词,可不就是给闺阁女儿看的么?绾绾喜欢看这些,想来也无可厚非。”
“你就惯着她吧,若是人人都像你妹妹一样,那咱们这大楚国,可就完咯!”叶勋元捻着自己微微发白的胡须,叹道。
可是关注父亲所说的那些有什么用呢?看史书,只知道往事已成定局,根本无法更改。看前朝的元怿、元勰,一心为国、忠君爱民,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不是徒增难过么?而且……一心为国,忠君爱民,这说的,又何尝不是父亲呢?
清月抬眸看了看叶勋元,父亲饱读圣贤之书,难道还不懂得这些么?可他,即使了解了他们的结局,还是选择走上了那条道路。
再说看那些时人发表议论的文章,就算能了解外头事情又如何?她知晓了禁海令带来的危害,可连父亲上书皇上都未曾理会,自己有大过父亲的能力去阻止么?她厌恶当今圣上草草出征,只为赢得一个好名声,压根儿不管那些将士的生死存亡,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以她一个人的力量,如何去改变?
所以啊,与其关心这些徒增伤感,倒还真不如在那些“鬓云欲度香腮雪”中沉醉一番,或许还能开心开心。
叶清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耸耸肩,舀了勺茶汤加进自己的青瓷茶碗中。眼波流转,眸光微动,个中竟透漏出几分看透世事的玩味,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位年轻女子的身上,当真是罕见。
……
那位元大人,最终还是出征了。
他是从洛阳出发的。
带军走的那日,正下着迷蒙细雨。
蒋离撑开油纸伞,站在叶清月的身后,陪她一道去看了那场声势浩大的送行。
皇上前几日就来到了东都洛阳,名为处政,实为休憩。
为表“重视”,他还亲自来到三军之前,说了一通子燕然勒功之语。上头的皇帝坐在御辇之中,愣是一滴雨都没淋到,而站在下面的兵士,全身上下,早已被密涔涔的雨水给浇透。
“无边丝雨细如愁……”叶清月喃喃念叨着。她知道这句词并不契合此情此景,可是看着那位站在雨中的元大人他好像,全身上下都显露出一个“愁”字,似乎在无声地反抗这次战役,可没有声音的反抗终归是无用的,他最后还是得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跪拜,叩谢皇上圣恩浩荡,大赞皇帝之雄浑气魄。
一路上听蒋离说,那位元大人,与大哥私交甚好,二人互为知己,几乎是无话不谈,所以得知皇帝派他领兵,完成这一场草草的、几乎是必败的出征时,大哥才会那样激愤吧……
听说临行前几日,大哥找着他,喝了好多酒,与他谈了好多话,最后回到房间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只念着“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大哥在悲伤什么,或许是在叹自己的好友此次出征怕是马革裹尸、凶多吉少,亦或许是在感念一腔热血欲报国,却尽数沦为了君主造势立名之工具,草草出征,大批将士留下的塞上燕脂,最终不过是为了那一人的一己私欲。
可悲啊,可叹啊!
叶清月目送着大军渐行渐远,雨也愈发大了。
或许当今圣上所推行的男女平等也不过只是为了多些人给自己利用罢了。
她轻轻咳了两声,只觉得那种筋骨寸裂之痛又逐渐显了出来,想来是那些枉死在自己手上的无辜冤魂又来折磨她了,他们无辜枉死,而这些草草出征、只为君王一个好名声的将士们又何尝不是呢?或许是此种同病相怜,唤起了那些亡魂。清月痛苦地闭了闭眼,眉头紧皱,扶着墙,勉强支撑着自己站立住。
后面蒋离见她状态不对,忙贴心地递上蕊珠草。
“劳烦你还记着这病。”叶清月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将蕊珠草接了过来。
“嘿嘿,这没什么的小姐,是在下应该的,不过眼下这军队也走了,雨也下大了,咱们要不先回去?”蒋离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试探性地提到。
“走吧,到你之前说的那间茶楼里坐坐去。”
“好嘞,小姐您小心路湿地滑,往这边走……”
茶楼里,蒋离看出了叶清月眼里的那一抹化不去的哀伤,便叫过几个弹琴的姑娘来为小姐解闷,一面又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说与她听。
“小姐你可知道,最近家里还出了件烦心事,只是侯爷和世子为前朝事务所累,还未来得及多多关照哩。”蒋离凑到叶清月边上,低声说着。
既是自家事,那边少不得听上一听,叶清月耳朵动了动。
……
后面嘛,果不其然,那场征战,元大人带领的军队败了。他葬身沙场,听说是万箭穿心而亡,军队所余不到三成。
还是熟悉的流程,大楚的皇帝又开始急急派出几员专使前去议和,数不尽的岁币,割不完的领土……
叶清朗当晚抱着坛酒在房间里咕咕囔囔,骂了一晚上,脸上满是泪痕,一面又迷迷糊糊地掏出自己好友相赠之物,埋到盆栽土里就开始拜,一面拜,一面又大哭不止。
柳梦宁劝了半天,叶清朗好不容易才喝下了点醒酒汤,迷迷瞪瞪睡了过去,口中仍念叨着是:“阿正,阿正,我就说你不该去,我就说你不该去啊……”
清月知道,大哥在悲叹的,怕是还有他们镇西侯府。这一次牺牲的是元正,那下一次呢?下一次可不就该轮到他与父亲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