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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夜波澜 ...

  •   夜黑风高,斜月西沉,叶清月早已放下今日先生教的书卷,沉沉睡去,却冷不防被一阵疼痛惊醒。
      钻心的痛,似是周身筋骨都被人打断一般,疼得她呻吟不已,直从榻上滚落至地。
      叶清月挣扎着,想要去拿桌上的蕊珠草,却失手打翻了茶盏,瓷片碎落在地,割伤了她的手,殷红的血从中滴落下来。
      “疼,疼……”她嚅嗫着双唇,手不住地颤抖着,欲够那镂空雕花的小木盒子,可也不知为何,那盒子在她眼里变得分外遥远,影影绰绰,模模糊糊,似乎总也够不到似的。
      疼痛间,她实在是受不住了,抓起地上一块瓷片就欲往自己的手腕上割,与其这样疼痛下去,倒不如早些解脱。
      可甫一拿起瓷片,便见一人奋力抓住了她握着瓷片的手,“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定是,定是毒发作了了,蕊珠草,对,蕊珠草,您吃点蕊珠草就好了。”蒋离慌慌张张地抓起那小木盒子,扶起叶清月,小心翼翼地将草送至她嘴边。
      叶清月虚弱地张口,轻轻咀嚼了几下,苦涩入嘴,良久,她才觉着周身疼痛缓解了不少,闭了闭眼,听身边那人道:“小姐,您手受伤了,我,我替您包扎一下吧,不对,不对,这好像也不太合适,那……”
      “无事了,”叶清月强撑着坐了起来,神智清醒了几分,轻道:“今夜,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怕是早已一命归西了。也是我不好,大半夜地扰你清梦。”
      “小姐说的哪里话,属下本就该护着小姐的,此乃属下职责所在,更何况,属下一向觉浅,对周遭风吹草动本就比旁人多警醒几分,今日属下还是来得迟了些,看来下次还是应该宿在外头树上,这样出了事也好及时赶到。”蒋离从身上掏出银铃,递了过去。
      叶清月扶着床榻,道:“你今日做得已经够好了,睡到树上,只怕也不安稳,你且在你原先的屋子安心睡着吧。”
      “那,那小姐,小姐拿着这个铃铛,属下下次搬到小姐屋子旁边的那个小侧间住,若有事,只管摇铃唤属下前来。”
      小巧的银铃铛落在了叶清月手上,她没见过这么别致的铃铛,不由得惊叹了一声:“这铃铛造得,当真是精巧万分。”
      蒋离颇有些骄傲地抬头望着铃铛,笑道:“小人的父亲,可是天底下最精巧的工匠,这银铃铛便是他造出来的,其中声音更是悦耳动听,小姐若不信,大可摇之一试。”
      清月摇了几声,果真是悦耳,如鸟鸣山中,如风穿林过野,如雨滴落屋檐,天下的铃铛声,甚少有如眼前之物一般的。
      “可惜,可惜爹爹死了,他和娘亲都死在了那场瘟疫中,我彼时尚幼,也没继承下来这门手艺。”蒋离托着腮,往日的飞扬神采早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愁容。
      若是没有那场瘟疫,他也该是个有爹娘疼爱的人啊,是决计不会流落在外、乞讨为生的。怎么能不感怀呢?午夜梦回,他会想念爹爹那宽厚温暖的大手,也会想念娘亲温柔的关切,可那些早就烟消云散了,留在世间的,只有一个唤作“蒋离”的孤儿。若非镇西侯府大发善心收留自己,自己又能撑到几时?
      叶清月掏出手绢,简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见身旁之人许久未曾言语,不由抬眸,开口道:“想爹娘了,是吗?”
      被说破了心思,蒋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爹娘虽已故去,可到底留了你在世间,与这人间,总还是能留着些许联系。你若能一直念着他们,不曾忘记,想来,他们也不算是完全离开了吧。或许,或许他们正在天上看着你呢。”叶清月柔声道。
      夜风轻吹,窗棂间的“软烟罗”前后波动,于月色下沙沙作响。
      “是啊,他们在天上看着我呢。我可不得好好活着么?”蒋离长舒一口气,又道:“小姐且再歇息一会儿,属下这便就先离去了。小姐有事,只管摇铃。这些碎片,属下马上就把它收拾好。”
      叶清月点了点头,将手中精巧的银铃挂于床头,轻轻摩挲了几番,“大半夜的,实在是有劳你费心了。”之前虽然也会因此毒而疼痛,可从没有像今天这般,这样一折腾,她倒是睡意全无,所幸明日先生有事,她可小小休憩一下。
      “小姐说的哪里话。”蒋离忙躬身拱手答道。还有一事,他未曾说明,今日,算是他父母的祭日,他方才,是因出门烧纸钱祭拜父母,恰巧刚刚返回来,才能听到屋里头的动静,及时赶来。
      虽说世子爷待自己优厚,可他也得认清,自己在府中不过是个侍卫,算半个下人,怎好随意在主人家府上烧纸钱祭拜自己亲人呢?
      可他不知道的是,叶清月方才已经看破了这些。毕竟,他方才身上,还沾染着少许纸钱碎屑,身上残余的气味也甚是明显,他脸上的哀伤之色,更是叫人一眼瞧破。
      不过他不愿意说,她也不便多问,但祭拜亲人,总得有些祭品吧,她指了指桌上的瓜果点心,道:“这些东西,或许你还用得到。我屋内有小几,有香案,你若不嫌,也可直接在我这里祭拜一番。”
      蒋离感激地看着她,忙拱手称谢。
      不知为何,这侍卫身上总有股吸引自己的地方,是那种未涉世事的单纯明媚?还是与曾经的自己同病相怜的孤苦无依?叶清月也不甚清楚,只觉着他在一旁,会感到很安心。
      “小姐方才说得很是,爹娘故去,独余我一人。唯有我记得他们,才能维系着他们与这人世间最后的关联,毕竟,再没有旁人能记得他们了。”蒋离对着香案虔诚一拜,轻轻道。
      “不只有你一人,现下,还有我呢,我也记得。”叶清月披上一件外衣,在盆中净了净手,捻过三柱香,对着香案也是俯身一拜。
      蒋离惶惶恐恐,连忙拉她起来,道:“小姐金贵之躯,小人的父母不过是一介草民,小姐怎好……”
      “这世间生灵来去,本该平等,更何况‘逝者为尊’,我拜祭一番也是应该的,只是今日未曾庄重梳洗,倒是有些轻慢了。”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
      “能造出那样别致的铃铛,你的父亲,必是个手艺极灵巧的工人吧。”
      “那是,小时候啊……”
      被那蚀骨丸的疼痛折腾一番,叶清月了无睡意,便索性搬了个矮脚蹬,轻听着蒋离讲那过去的事情。
      “小人当时住的那个地方啊,叫做田海镇,当初海上贸易频繁,镇子也甚是繁盛,真可谓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琦,竞豪奢’了,小人父亲靠着这门精巧的工艺,总也是赚了不少银钱,过得生活也算是富足温饱。”
      若不是当时那个‘禁海令’,自己阖家上下,又何必被逼着迁到阴暗潮湿又破旧的西田村?那里又脏又乱,田海镇的人大多因被断了生路,又无处可去,只得是暂且迁到那里,与当地人杂居在一起,人又稠密,瘟疫,可不就爆发了么?
      当时,尸体横在泥泞的小路上,卷起的残破草席满是污秽,腐臭味散得到处都是。蒋离带着面巾,拖着瘦弱的身躯,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父母入土为安,大雨滂沱而下,他跪在雨中,任雨水浇湿自己的身子,迷茫地低着头,不知今后的自己该往何处。
      幸而那个时候,有一双手向他伸了过来,将他轻轻扶起。
      蒋离痴痴地往上看去,只觉得那人全身上下,似乎都散着金光,他禁不住喃喃道:“难不成,这世间还真有神仙么?”
      “小兄弟,这世间哪有什么神仙啊,”那人哀悯地看了眼四周,闭了闭眼,轻声叹道:“唉,我早就劝父亲上书,说那禁海令不可行,看看这弄得啊。”
      “这位小兄弟,你若是无处可去,可来我麾下效力,只要踏实干事,我镇西侯府,自不会亏待你。”言毕,他又挥了挥手,示意周围人再去看看是否能有救济之处。
      言语至此,又这样年轻,蒋离才知面前这人是朝中惊才艳艳的少年将军叶清朗,看了他一番指挥,心下更是叹服不已:此人果然是如传闻一般心怀仁义,全然没有传统贵族子弟的架子,很是和蔼可亲。
      从那时起,他便下定决心,此生此世,必要忠于镇西侯府,誓死为它效力。
      想不到蒋离是因此才跟了哥哥的,叶清月心里叹惋了一番,就他这身世,也不是一个惨字就能了得的,真要论起,若非哥哥搭救,或许他也就此死在那场瘟疫里了吧……
      当时的禁海令,叶清月倒也听过几分,只是当时年幼,未曾过多了解,权当成个用来消遣的谈资。今日一闻,才知其害民之处。原来那冰冷的白纸黑字下,牵扯出来的,是这样一条条人命啊。
      “蒋离,你的家人一定在天上看着,守护着你,陪着你呢。”叶清月温暖一笑,看着蒋离。
      少女眼眸明亮,蒋离转头看着,不觉痴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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