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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只怕无颜面对家中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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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文昭飞升过后,元光庙的香火日渐衰退,只因百姓们皆在为新的天帝修建庙宇,审时度势一向是人间常态,当然,在神界亦是如此。
元光天帝对于神界的公务早就厌烦至极,大多是百姓祈愿,妖魔作乱,神官吵架拌嘴之类的小事。想到很快便可以撂挑子不干了,最后这一百年便彻底闲散了下来,以至于这一百年间的公务逐渐堆积如山,所以文昭刚一飞升,便在金阙殿埋头处理公务,如今已是不知疲惫的身躯,不眠不休依旧精力旺盛。
元光势神将他的宫殿给腾挪了出来,再领着文昭将神界走了个遍,挨个儿向他介绍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神官,自然是一个也没记住。
呈泠随元光天帝将从他床底下翻出来的两大箱文书送来金阙殿,却见文昭身前漂浮着数十本文书卷轴,金笔也在空中飞舞,时不时在文书上落下批注,这怕是已经练出了一目十行的本事。
元光天帝笑道:“辛苦你了!是我懒怠了。”
文昭腼腆一笑,觉得经历过这些日子的忙碌,已经逐渐得心应手了,毕竟在人间时,他也时常看颂辞批阅文书,与这些也是大同小异罢了。
文昭起身舒展一下筋骨,问道:“你们今日便要离开?”
元光天帝道:“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我们若是在这儿,那些神官们遇着事也不知道该找谁才算稳妥,再者说天意不可违?”
文昭颔首称是。
元光天帝又交代道:“如今人间百姓正在为你修建庙宇,你大可托梦给庙中住持,把你自己的名号告诉他,对了,名号你可曾想好了?”
这名号还得自己定?
文昭摇了摇头笑道:“我想庙宇建成之时,殿下便会为我定下名号吧!”
元光天帝微眯着眼,眼底全是笑意:“之前说要给那小子娶妻,他不肯,原来你俩早就情投意合了啊!。”
见文昭腼腆一笑,元光天帝低声问道:“所以那小子是真的不能人道吗?”
文昭:“…………”
呈泠清咳一声,示意元光天帝回到正题。
元光天帝这才侧过身,唤来身后一位年轻的小神官:“这位是京鸿,你今后若有事尽可找他。”
只见从元光天帝身后走出一个与他差不多年岁的小神官,身量纤细,眉清目秀的,只是看那不苟言笑的模样,大概又是个闷葫芦。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见元光天帝正欲离去,文昭连忙叫住了他:“天帝,文昭还有一事!”
闻声,两人驻足,文昭恭敬地问道:“关于势神?”
元光天帝看了眼呈泠答道:“这是羁绊与机缘。”
说罢两人便慢悠悠走出金阙殿。
元光天帝:“呈泠,你说咱俩去哪儿好呢?”
呈泠:“…………”
元光天帝:“找个没人的地方盖几间屋子如何?”
呈泠:“不要!”
元光天帝:“那去你泠川老家?”
呈泠:“不要!”
元光天帝:“那化个皮相去人间转转?”
呈泠:“…………”
元光天帝:“你不说话便是同意了。”
工匠们搬扛着陈设进进出出,颂辞站在庙宇外,看着那空白的牌匾出神。
乐正与栾宿在颂辞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乐正道:“这都快一个月了,看来公子的确很忙,连托个梦的闲隙都没有。”
栾宿叹道:“明日便要迎香客了,徒弟,这牌匾还未定下,不如由你来取一个吧!”
那日在崎叶山,待颂辞神目清明,眼前乐正的屋子再次被夷为平地,周遭已是寸草不生,荒芜一片,除了在泥土下找到了文昭的斗篷,颂辞掘地三尺,连文昭的一根头发丝也没找到。
就在颂辞万念俱灰时,幸而乐正告诉他,文昭只是飞升了。
这才阻止了一场悲剧!
自文昭飞升后,皇上皇后也没了踪迹,颂辞对于此事早已了然于心,除了时常望天发呆,倒在他脸上瞧不出有什么其他的情绪。
无奈,文彧只得公告天下,皇上已然薨逝,皇后悲痛不已亦追随而去。
将其衣冠下葬之后,如此境况,颂辞理应即位,可他偏偏整日待在城外,穿着布衣,与工匠们一同修建庙宇,无论文彧如何软磨硬泡,颂辞愣是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看都不看文彧一眼。
无奈,文彧只得每日将文书奏章搬到城外来给颂辞批阅。
城中重建有游清淮的帮衬,不消几日便已完工。文彧一向治国有道,各国之间亦相安无事,沅稚娆等人且都与颂辞交好,抛开礼法,即不即位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百姓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至于谁坐在那皇位之上,对他们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
栾宿与乐正同颂辞一般挽着袖子,坐在庙外的棚子里歇息,乐正宽慰道:“公子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若得空自然会来看你的。”
栾宿饮下一大碗茶水:“人家飞升,是好事,你倒好,一天到晚都是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像是丧妻一般。为师一向教导你,别人得意时切勿嫉妒,失意时亦不可落井下石。”
乐正对栾宿那大大咧咧的性子,一个劲儿戳颂辞伤疤的暴行,甚是无力。
颂辞抬眼看了看天,将手探入怀中,摸到玉佩还好好的,便起身走进了道观。
乐正狠狠剜了栾宿一眼,叹了口气之后也紧随颂辞而去。
次日,庙宇外人如潮涌,如今叛乱平息,城中焕然一新,新帝即将登基,新任天帝又是出自永熹,愁云惨雾也就一扫而空,自然希望文昭可以保佑他们。
神像循着文昭的长相,几乎雕刻得一模一样。冲着文昭的冠玉之美,女信徒更是数不胜数,香客盈门。
“这观建得真是好看,和文公子一样好看。”
“那你也不看看是谁建的。”
“唉……只是可怜我们太子殿下如今孤家寡人一个,也不知是否还有重逢之日。”
永熹城为新任天帝建的第一座庙,自然也引来了各地的百姓不远千里前来上香祈愿,道观外的马车亦是络绎不绝!盛况空前!
“云珩观!小姐,这名字真好听。”
庙宇前,一位身着淡绿长裙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下马车,她身躯瘦小,风髻露鬓,淡扫娥眉,樱桃小嘴不点而赤,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腰不盈一握,她理了理皓腕处的轻纱,抬眸看向这座庄严肃穆的道观,示意侍女在这样的地方要守规矩。
庙外已是人满为患,这位侍女生怕挤着自家小姐,张开双臂,扎着马步挡在她小姐身前,好不容易迈进门槛,这才见着这宽敞的庭院里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甜甜哥哥!甜甜哥哥!”
原本站在殿外的颂辞回过神来,四下寻找这声音的主人,只见孟霜一手拿着香,一手牵着蜜蜜,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颂辞跃下石阶,他这一个多月未曾开口说话,今日得见故人,眼中终于有了些笑意。
孟霜一脸严肃地小声叮嘱着蜜蜜:“他可是长宁的太子殿下,可别像以前那样胡乱称呼。”
蜜蜜懂事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颂辞:“可我觉得叫甜甜哥哥更亲近些。”
颂辞笑着抱起蜜蜜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孟霜笑道:“听说公子飞升,殿下给公子建了座道观,我们自然也想来上柱香。”
蜜蜜搂着颂辞的脖颈问道:“甜甜哥哥,昭哥哥真的去天上做神仙去了吗?”
颂辞脸上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却是肉眼可见的失落与疲惫。
颂辞勉强勾起一抹笑容答道:“是啊!”
见颂辞这般模样,孟霜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见蜜蜜在怀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压得些发瘪枯黄的小蜻蜓,说道:“甜甜哥哥,你别难过,我把这个送给你,这是昭哥哥做的,你想昭哥哥的时候,你就看看它。”
敬安在一旁已是泪眼婆娑,偷偷转过身去抹了抹眼泪。
颂辞看着这个小蜻蜓,嘴角微微上扬,也在怀里摸出一堆东西,小蜻蜓,平安符,玉佩说道:“你看,这蜻蜓我有一个,也是昭哥哥送的,这平安符也是他送的!还有这玉佩,我冠上的玉笄皆是成双成对,一人一个。”
孟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听着这话,蜜蜜又宝贝地把小蜻蜓放进怀里,扬起一个开心的笑脸:“昭哥哥对甜甜哥哥真好!”
颂辞笑着摸了摸蜜蜜的脸蛋,看向孟霜:“就你俩来了吗?”
孟霜道:“村长和爹爹去城中找落脚的地方去了,毕竟来上香的人太多了,只怕没有住的地方。”
颂辞逗着蜜蜜:“若是没有歇脚的地方便来找我。”
孟霜笑着谢过颂辞的好意。
待孟霜和蜜蜜前去上香后,颂辞仍站在那银杏树下,如今银杏已经发出了一片片嫩叶,不久之后将会郁郁葱葱。
颂辞冷眼瞧着,担心人太多,若是出什么意外,会给文昭带来不好的兆头,颂辞便示意敬安多带些人看顾。
人群攒动,一位女子不小心绊了脚,径直向颂辞扑去,颂辞反应极快,一个侧身避开后,伸出腰间的佩剑接住了差点扑倒在地的女子。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只见那小脸圆圆的侍女扶起自家小姐后,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放心,转身向颂辞说道:“多谢公子!”
颂辞并不答话,欲转身离开。
那位小姐轻声喊道:“公子!”
颂辞驻足看向她,她亦无声回望,只见她眼含一汪秋水,面若桃花,眉眼含情,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半晌,颂辞捏着指间,似松了口气般问道:“何事?”
小姐拢了拢衣衫,做出捧心状:“小女子晚卿,初到永熹,方才听公子与前边那位姐姐说若是找不到歇脚的地方可以来找你。今日我们来得晚了些,城中已经没有住处了,我与我家婢女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敢宿在荒郊野外,还望公子垂怜我们两个弱女子……”
颂辞听完这一大段矫揉造作的话,微微蹙起了眉头,道:“敬安,找间寮房让她俩住下。”
敬安瞟了眼眼前这位美人,暗自神伤:“这位姑娘属实称得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殿下向来是不近女色,除文公子外也是不近男色,平日里从不搭理生人,今日怎么转性了?莫不是打击太大,现在开始喜欢女人了?那文公子若是得知那这人间岂不是得地陷山崩,水深火热?”
敬安在前边摇头晃脑,唉声叹气地引路,直至后院深处。
敬安终是按耐不住,问道:“小姐打哪儿来?”
侍女一脸兴奋地四处张望:“我们是从平遥来的。”
听说平遥的女子柔若无骨,天生娇媚,温柔如水,今日得见,果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送至房门外,敬安难得多话,嘱咐道:“这几日观内香客信徒繁多,还请两位姑娘顾好自身,别给我家公子添麻烦。”
晚卿拿出香绢擦了擦额角:“晚卿知道了,小花,快谢谢这位小公子。”
小花打开包裹,似乎要找些银两作为酬谢,敬安道:“不必了。”转身欲走。
晚卿连忙喊住敬安:“小公子,留步,请问你家公子住在哪里,若是有什么事,晚卿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也惟有公子可以相助了……”
那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想来是个男人都难以抗拒,敬安一瞬间明白了颂辞不同于寻常的缘由。
随即,敬安指了指前边的寮房后便慌忙离开了。
夜里,竟响起了惊雷,暴雨袭来,砸在窗柩上的声响极重。
不过须臾,便有人叩响了颂辞的房门,颂辞将奏章收捡好后才起身打开房门,只见白日里的那位晚卿姑娘,捂着耳朵,梨花带雨地跑了进来,一头扑进颂辞的怀里,门外赶来的敬安瞪大了眼,握紧拳头似要把人提出来的模样,在迎上颂辞的目光后,无奈咬着牙轻轻叩上房门,识趣地换了个地方蹲着。
眼不见为净。
颂辞并未推开这位柔弱的姑娘,只因她抱得实在太紧,那力气可不输于男子。
晚卿抽泣着说道:“晚卿最怕雷声,往日在家中有兄长陪伴在侧,今夜兄长不在,不知公子可否陪着晚卿?”
颂辞神色自若:“孤男寡女,多有不便。”
晚卿松开颂辞,仰着精致的小脸:“公子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呢?”
颂辞后退一步:“我只怕内心有愧,无颜面对家中夫人。”
晚卿略显失落,拿出手绢拭泪:“公子你成亲了?那也无妨,若夫人点头,晚卿甘愿为妾。”
说罢便步步紧逼,颂辞一步步后退,离那床榻越来越近,直至床边,晚卿又抹着泪倚在颂辞怀里,白玉般的指尖隔着衣袍摩挲着颂辞的胸膛:“公子可是嫌弃晚卿粗陋?”
头顶好似猛吸了一口气,未等晚卿抬首,只觉腰间被猛地叩紧,一个侧身,便被颂辞压倒在床榻之上。
晚卿霎时惊得瞪大了杏眼,眼珠子滴溜一转,脸颊飘上绯红,偏过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子……你这也太心急了吧!还未成婚呢!”
颂辞抬手轻轻抚过晚卿的侧脸低声说道:“可是后悔了?”
晚卿抿着嘴:“公子不怕无颜面对你家夫人了?”
颂辞哼笑一声,竟玩起了晚卿的头发,玩味十足地说道:“我家夫人远游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晚卿看向颂辞,好似被气得不轻:“公子不是不能人道吗?”
颂辞瞧着身下的人涨红了脸,俯下身子,在人耳边呵出一团热气,将那张小脸烘得愈发滚烫。颂辞不紧不慢地低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人道?”
“…………我……”
“试试看?”
晚卿蹙眉抬手控制力度般锤了一下颂辞的胸口,骂道:“下流。”
颂辞笑道:“不是你先勾引我的吗?眼下遂了你的心意,反倒生气了。云知,几日不见,你学坏了。”
晚卿愣住,又侧过脸去:“你胡说什么?”
只听颂辞低声说道:“云知,我很想你,很想抱你,亲你,但对着这副皮囊,我不行,确实不能人道了。”
闻言,脸上的红霞在文昭脸上弥漫地更加均匀了。
“云知,让我看看你。”
文昭目光柔和起来,还掺杂着些许心疼与歉疚,依言化去了晚卿的皮相,恢复真身。颂辞即刻便吻了上来,两人缠得难舍难分。
这些日子的思念淹没在两人的唇齿之间。颂辞吻着文昭,却将他的身子又往床上挪了挪,误以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文昭抓紧了颂辞的衣袍。
那样的事好像在话本上见过,但这样灯火通明的,实在害羞。
文昭只稍稍用力便推开了颂辞,颂辞有些错愕地盯着文昭,就像盯着猎物那般,眼底竟陡然生出了几抹红血丝。
文昭咽了咽口水,低声道:“把烛火灭了吧!”
颂辞的手顺着文昭的手腕往上,与文昭的手十指紧扣,颂辞亦低声说道:“我想看着你。”
文昭心底咆哮着:“到底是谁学坏了?在我忙得晕头转向的日子里,你莫不是偷看了一屋子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颂辞趁文昭分神,又吻了上去,额角,眉心,鼻尖,唇瓣,喉结,锁骨,耳垂。
像位虔诚的信徒,却又在做着玷污神明之事。
颂辞在意乱情迷与清醒克制之间反复拉扯,最终平缓了内心的冲动,点到为止。埋首贴在文昭耳畔,像小孩子一般撒娇耍赖地说道:“别走。”
文昭觉得又好笑又心酸,只得轻轻抚摸着颂辞的后背:“我在,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