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他一直都在! ...
-
在文昭与幼香的多番劝阻下,颂辞最终还是放弃了一展厨艺的机会。
镇安阴雨绵绵不断,空置了许久的屋子,难免有些发潮,颂辞怕文昭住不惯,便给他找了一间抹有椒泥的房间,顺道还带了些沉香过去。
却不想,文昭并不在屋内。
刚好,幼香抱着小霸王进来铺床,接过沉香后:“公子去找国主大人了,好像是有小姐的消息了。”
处理公文的地方好歹也算是一个国家举足轻重的存在,可栾宿偏偏就将它安置在这个犄角旮旯里边,再说,无论哪个国家,在这种地方都会挂个牌匾,取个什么殿名之类的,可这儿不但没有牌匾,外面黑漆漆的,连个照明的灯笼也没有,还不如丞相府里的柴房。
文昭摸着黑站在门外,想着到了人家的地界,还是规矩一点称呼吧!
轻轻叩了三次门:“国主大人。”
栾宿听到声响,从公文堆里爬出来:“进来吧!”
见是文昭,栾宿瘫坐在地,往他身后看了看问道:“我徒弟呢?”
文昭:“我听到有文兮的消息就先来了。”
栾宿扔开身上的公文道:“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冯老板的确是镇安的人,但已经不在人世了。”
文昭皱眉:“何时的事?”
栾宿:“大概是上个月。”
文昭不由得上前一步:“那去千沧城买天宝花的便不是他。”
栾宿闭着眼,点点头。
文昭略略思忖:“此人定是熟悉他的人,不然怎知他摔了腿,还能模仿出他的样貌。”
栾宿不置可否:“这几日是青神节,天宝花酌量可以入药,若是被做成了佑袋,这可不好找了。”
若是有人买了天宝花,或者见过天宝花,都是会有印象的,可一旦做成了佑袋,这条线索便断了。
颂辞的脚还未迈进屋里,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我们先去一趟冯老板的铺子,若是不成,还得请玉兰前来相助。”
栾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问道:“玉兰?玉兰是谁?”
文昭:“千沧城的一只花妖。”
栾宿看着颂辞,一脸的嫌弃:“徒弟你现在怎么和妖怪攀上了交情?我看你和我倒不像是师徒,你合该拜在你师叔的门下才是,他隔三差五就和一只浑身冒着火的妖怪对酌,只怕早忘了自己的身份。”
浑身冒着火的妖怪?
文昭疑惑的看向颂辞,颂辞道:“玄清庙里的那位敦颐元君。”
栾宿冷哼一声:“这玩意儿还有名号?诶,徒弟你说,你师叔怎么宁愿和一只妖怪喝酒都不愿意找我?他和妖怪能聊什么?”
在栾宿自怨自艾时,颂辞和文昭已挪至门外,悄然离去。
颂辞提着灯笼,映照在文昭的脚边,文昭这才瞧见有些石阶上还生出了青苔。
文昭问道:“先生常与敦颐元君对酌?”
颂辞道:“师伯行事向来高深莫测,他那样做定然有他的缘由。”
文昭眨了眨明亮的眼眸:“也是,先生不说,我们也不必多问。”
夜已深了,但颂辞和文昭还是叩响了药铺的门。隔了一会儿,一个小伙计打开了门,打着呵欠问道:“两位公子,这么晚了还要抓药吗?”
颂辞未曾开口,先是塞了点银钱给他,小伙计一下来了精神:“两位里边坐,有什么可以帮上忙请说。”
文昭拿出冯老板的画像:“请问小哥儿,这是你家老板吗?”
小伙计像见鬼一般,一手将画像拍向一边,颂辞反应极快,迅速拉过文昭,将他挡在身后。
文昭道:“无事。”
文昭捡起地上的画像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伙计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我………我老板已经死了。”
颂辞板着脸:“你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你老板的事?这般惊慌?若是如此,你可得跟我去一趟府衙。”
小伙计连忙摆手:“不,我没有……”
文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这是我在庙里求的,你拿着这个安心一点,这位公子有降妖伏魔的本事,也有替人平反冤屈的本事,我们只想知道各中原由,并不会为难你。”
看着这个熟悉的平安符,颂辞的脸又冷了几分。
听完文昭这温柔的恐吓,小伙计捏着平安符,看向颂辞,舔了舔发白的嘴唇:“我……我家老板两月前上山采药,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来,原只是摔断了腿,养些时日便好了,却不知后来怎么突然断了气,我想等天亮了再去通知棺材铺的来,可第二天早上他竟又活过来了,还要我同他去一趟千沧城。我原本以为是我号错了脉,可他说话做事与往常大不相同,从千沧城回来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他从脸上剥下一张皮。我吓得赶紧跑到青神庙里去请了几位高人,可回来后,屋里只有一具尸体,且早已腐臭生蛆。”
小伙计又将这骇人的事情回忆了一遍,脸色愈发铁青。
颂辞:“你还敢在这儿,可见胆子也没这么小。”
小伙计叹了口气:“我老板他无儿无女,这间铺子就留给了我,只是混口饭吃,不然我还能去哪儿呢?”
文昭坐在一旁仔细回忆他的话,复又问道:“你们从千沧城带回来的天宝花可还在?”
小伙计:“我去青神庙时,他就带着花跑了。”
颂辞问道:“那人是何模样可还记得?”
小伙计头摇成拨浪鼓:“剥皮那么吓人,我怎么敢看!”
文昭问道:“冯老板可有相熟的人?身量体型与他相差无几。”
小伙计思忖良久:“老板不大爱与人打交道,朋友也只有两个而已,其中一位已经去世,还有一位,身量倒是相似,但听说犯了事,已经判处流刑许久了。”
线索断了,文昭手紧紧拧着:“去请玉兰吧!”
若要前去千沧城,唯有颂辞能请得动她,可颂辞一万个不放心将文昭留在这里。
文昭看出了颂辞的犹豫:“你去吧!你总不能时时把我拴在腰上。”
颂辞凝眉:“为何不能?你与我一同去。”
这是什么孩子气的话?
文昭道:“我只会拖累你的脚程,放心,我等你回来。”
小伙计冷眼瞧着,竟抖出一身鸡皮疙瘩,没眼看,那便别看了,就赶着两人:“看来事态紧急,两位公子快走吧!”
白天才从千沧城到镇安,现在又要赶回千沧城。
得亏颂辞精通道法,肉体凡胎只怕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颂辞走后,文昭也不困,百无聊赖的在宫中乱晃。
小霸王跟着幼香跌跌撞撞从台阶上跳下来,小脸在地上扑出一截,沾满了灰,爬起来后甩了甩身子,才滴溜到文昭的脚下蹭来蹭去。
文昭蹲下身子,揉着小霸王的脑袋,问幼香:“怎么还没睡?”
幼香也蹲下身子,搭着手:“睡不着…也不知道小姐现在在哪儿,有没有东西吃,冷不冷,有没有受伤。”
见幼香快要哭出来了,文昭道:“只要不被捆手捆脚,凭她那混世魔王的本事,她吃不了亏。”
幼香拧着衣裙:“那小姐若是被捆了怎么办?若是小姐的那副花容月貌令人起了歹心……小姐抵死不从,要是………”
“好了!”文昭赶紧止住幼香逐渐跑偏的思绪,自己一直不敢多想,现在全让幼香给说出来了。
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了,幼香低下头问道:“殿下怎么不在公子身边?”
闻言,小霸王也扭着脑袋四处寻找颂辞,细嗅了几下之后,便撒着腿跑开了,像是要去找颂辞的样子。
文昭连忙提上脚边的灯笼追了上去,小霸王那么小一坨,若是掉到了哪个洞里,那可难找了。
还好小霸王通体白色,在夜里极为乍眼。
到了一处种有海棠树的院落里,小霸王挤开一个门缝便钻了进去。
文昭在屋外打量了一番,应是寻常的屋舍,但镇安的屋子大都这样,实在看不出个什么,唤了几声小霸王,想让它自己出来,屋里却没了声音。
文昭只得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却飘散着苏合香的气息,文昭瞬间放下了戒备。
这是颂辞的屋子。
难怪小霸王会往这儿跑。
误入别人的房间,实在不妥,但文昭却难以自控,很想看看颂辞长大的地方,文昭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屋子不大,陈设也极为简单,床,书案,墙上挂着几幅古画,中间摆放着一套桌凳,便没了。
好歹也是长宁的皇子,这住的却连寻常百姓也不如。
小霸王在墙角处拿小爪子刨个不停,文昭上前喝止道:“可别在殿下这儿捣乱。”
小霸王听懂了一般立即收了爪子,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文昭想着给小霸王收拾残局,便提过灯笼来一瞧,墙上赫然刻着一朵荷花,瞧着已经有些年头了,文昭手轻轻抚摸着墙上的纹路,荷叶却于此时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小霸王轻唤了几声,文昭向它伸出手,它连忙跳进文昭怀里。
脚下传来微微震颤,文昭连退几步,是一处暗门,通往地下。
正在文昭犹豫是否要下去时,幼香走了进来:“公子,这是?”
一时分神,小霸王便挣脱文昭钻了下去。
这………
文昭无奈,只道:“下去看看。”
走下几步石阶后,才得见这是一处石室,可这儿竟亮如白昼,环顾一圈,这里与方才的屋子相差无几,可这儿的东西却有些繁杂,桌上铺满了纸张,各类医书堆放在两侧的书架上,左侧的空地上放置着打磨到一半的玉石,地上全是碎屑,更为空旷的右边则摆满了四五个架子,全是一摞一摞的书信,依次编著着时间规整的放在架子上。
幼香抱着小霸王惊叹:“公子,这颗夜明珠真大,真亮!”
可文昭无暇去看什么夜明珠,桌上那早已干涸的一方砚台下压着的画像,分明是自己。
层层叠叠的纸张,文昭一张一张看着。
是他在不同的年岁里的画像:倚在马车里拂帘眺望、与文兮在大街上闲逛、在田间同百姓劳作、庙外解签、还有好几张是去寻医问药时的画像……多不胜数。
可这些纸张分明是永熹的,所以颂辞在镇安的这些年,一直有安排人在丞相府外等着文昭出府,只为能画几张画像送到镇安来。
文昭随手翻阅了几篇医书,只见上边都画满了批注,且大多都翻得发黄掉页。
望着那满地散落的玉屑,文昭不自觉看向腰间的玉佩,脚上却似灌了铅一般的沉重,软垫上还放着一块只刻了一半的玉佩,文昭揭开软垫,只见下边堆放了近百块玉佩,底下放着的应是先雕琢的,因为手生,上面的字大都刻得歪七扭八,而越往上放的玉佩却大多雕琢得精巧细致,但依旧远不如他身上这一块。
幼香看着这一层层一架架的书信:“怎么这么多信?”
文昭料想这些书信也定是关于自己的,稳了稳有些颤抖的手,随手拿出几封信,拆开来看,信纸已然泛黄,上面的笔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清上面写着:“启禀殿下,文公子今日并未出府,只有葛大夫来了四趟,文小姐最后一次出府送葛大夫时,并未皱眉,料想文公子一切安好,殿下勿忧!”
“启禀殿下,文公子今日同文小姐前往元光庙祈福算卦,抽了个上上签,文公子一切安好,殿下勿忧!”
“启禀殿下,入夜之后文公子身体欠安,这是常态,文小姐已经去请葛大夫了,殿下勿忧!”
“启禀殿下,今日有四五个媒婆登门给文公子说亲,但听门房处的小厮说文小姐觉着那些女子都不及文公子好看,就都给婉拒了,文公子一切安好,殿下勿忧!”
“启禀殿下,文公子今日胃口不错,从文小姐捡的药方来看,文公子咳疾加重,这是常态,殿下勿忧!”
“启禀殿下,今日又有五六个媒婆登门向文公子说亲,听媒婆说文公子见过画像后药都给吐出来了,倒不是那些女子不好看,那是个儿顶个儿的温婉动人,只是恰逢文公子身子不适,这些都是常态,殿下勿忧!”
这里的每一封信都写着他在永熹的日子;每一封信都因颂辞翻来覆去的细阅,边角处早已被揉捏得有些破溃;每一封信都在最后写着“殿下勿忧!”
文昭过去的十年,全在这些信中。
颂辞他都知道。
他好像一直都陪在文昭身边。
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