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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死 容若一双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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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轻飘飘的,彷佛漂浮在云端,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几乎透明如空气。在我还未弄清楚发生什么的时候,我随着风飘到一处屋子门口。
那屋子里头大约有三四个人,床上似乎躺着个人,被那几人团团围住。一个丫头样子的年轻少女端着水盆立在床边,床头坐着个白衣如雪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男人,那男人腰间挂着青竹玉箫,两手各捏着一块玉,低头仔细的看那玉。
“喂,你们在做什么?”我朝那几人喊道。那几人均是背对着我,没有一人回头应我。
可是他们似乎全部都听不到我的声音,任凭我如何叫喊,都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我着急的上前两步,伸手去抓那青衫男子的衣袍。我的手,穿过那衣袍,彷佛穿透一阵风,毫无阻碍的穿插而出。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我碰不到他们?为什么他们都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不甘心的在他们身侧飘来荡去。只见那青衫男子山前拍了拍那白衣男子的肩头道,“云浅,你已经试了两天三夜了,去休息休息吧。不然你的身子要撑不住了。”
白衣男子并未回头,“让我再试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眼前死去。”
那样温润柔和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暖意,只听他说一句,便觉得通体温暖,如沐春风。
我突然想看看那声音的主人,那个名叫云浅的男子,究竟是副什么样子。
我小心翼翼凑上前去,想要看看他的脸。唔,离他一点点的近了,可以闻的到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草药清香。待到我站在他背后方才看到,他手中握着金针,正在给床上躺着的那人施针。
到底是谁,能让这么温柔的人如此的费心?
我抬头顺着他的手往上看,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个女子,我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见她脸色惨白,我几乎以为她是死的。
“小凡,你扶她起来,我要在她后背施针。”还未等我绕在他身前看他的样子,就听见他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
那名叫小凡的女子闻言赶紧将那女子扶起来。那昏迷女子的脸转了过来,正对着我,眼睛紧紧闭着。
那张脸……我拧着眉头盯着那女子看,突然全身战栗。不知为何,在我看到那张脸的一霎那,一种无名的巨大恐惧感瞬间将我笼罩。我不禁倒退几步,捂着胸口站在床脚。
白衣男子站了起来,身子歪了歪,一直站在一旁的青衫男子赶紧伸手将他扶住,扶他坐在床上。
“公子,你的身子要紧……”侍女小凡咬着唇,眼圈红通通,含着泪水。
“云浅,你、你休息一下吧,再这么下去,你的旧疾又要复发了。”虽然口上这么说着,但那青衫男子似是颇为无奈的扶云浅在那昏迷女子身后盘膝坐下,随后用手扶着昏迷女子的身体,让她保持上身正直。
“宿疾而已,况且有你在,又怎能容那旧疾复发,是吧,容若。”云浅冲青衫男子微微一笑。
容若无奈叹息一声便不再说话。整间屋子陷入宁静,云浅手执金针,对着那女子背后刺了过去。
不知为何,当那针刺入女子后背时,我会觉得后背也彷佛被针刺一般,传来刺骨尖锐的疼痛。
随着那金针一根一根扎入女子背后,我身上亦是一下下的痛着,彷佛云浅扎的不是那女子,而是我。
“快点醒过来吧,再不醒,就真的醒不了了……”云浅额上已经渗出了丝丝密密的汗珠,看样子他亦是极为辛苦。
“醒过来……醒过来……”我盯着那女子的面容,觉得越发的熟悉,熟悉的我浑身汗毛竖起来,耳边都是那温柔而焦急的声音,“醒过来……醒过来……”
忽然,从那女子身体里传来巨大的吸力,将我吸过去,我惊慌失措,想抓住什么,但可惜我的手什么也抓不住,身子直直向那女子飞去!
“唔……”彷佛过了亿万年,又彷佛只有一瞬间,我觉得浑身剧痛,被那巨大的疼痛从睡梦中折磨醒,一睁眼,便看到一张带着银色面具的脸。那面具将半张脸遮住,只能看见下巴和那对薄薄的唇。
薄唇的男子,生性凉薄。我醒来后第一个出现的想法,竟是这个!
那被我认定生性凉薄的男子,见我睁眼,只淡淡瞥了我一眼,眼神便越过我看向我身后,“云浅,她醒了。”
我艰难回头,对上一双疲惫却依旧灿如繁星的眸子,那人浅浅的冲我笑着,声音温润甘洌如清泉,“姑娘,你可算是醒了。”
我愣愣望着他,脑子迷迷糊糊的。隐约想起刚才看到的场景,莫不是方才我灵魂出窍了?
在我发呆的功夫,他们扶着我躺下,我这才想起看看自己的身子,为何到处都疼的彷佛要裂开一样,尤其是胸前锁骨之下,简直如同火烧火燎一般疼痛难忍。我试着挪动躯体四肢,却发现这副身子竟彷佛不是我的一般,完全不听使唤。只有那痛心彻骨的剧痛是真实存在的。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云浅用袖子拭了拭他额角的汗珠微笑看着我问道。
名字?我仔细思索着,我叫什么名字?可是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关于名字二字的记忆,竟是一片空白!
我努力的想回忆起自己的姓名来历,却发现只要我一试图回忆,脑子里就一片混沌,只有彷佛要裂开一般的疼痛。
“我、名字……”我艰难开口,声音嘶哑,难听的吓人。
我头痛欲裂,闭着眼睛死死咬住嘴唇,这时眼前那一片黑暗中,一个声音彷佛在回响。
“阿音……阿音……”挥之不去,不绝于耳。
我脑中一派嗡嗡作响,牙齿间挤出两个字,“阿音……”
忽然,巨大的痛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而那痛的发源地,正是我的小腹之处。我浑身虚脱着,虚汗立刻流满面颊。
云浅一看我脸色,原本松了一口气,此时又紧张起来。
“糟糕!公子,她血崩了!恐是要保不住了!”小凡尖叫一声,哐啷一下打翻了水盆。
云浅的脸色霎时间变的极难看,我见他一下掀起我身上的被子,手中金针入飞,快速的刺入我的身子里。
小腹处极为疼痛,痛的连金针入体的刺痛都感觉不到了。
血崩?我想低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脖子僵硬极了,每挪动一点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一般,待我使了吃奶的劲低下头,却发现我的衣服裤子床单,都染着鲜血!
好多好多的血,似乎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加,染红了一大片。而那血的源头,竟是我的身子!
我惊恐的看着迅速扩大的红色血印,我到底是怎么了?
云浅为我扎了一会针,那血印扩大的速度明显变慢。而他脸色亦是越发的苍白。容若默不作声的叹了口气,握住云浅的肩膀道,“针也施完了,你休息一下,接下来交给我吧。”
说罢双手做掌,掌心抵住我的小腹,我觉得一阵热流从他手掌心传入我的身子,顺着奇经八脉绕行全身。这阵真气走过之处,就连疼痛就减轻不少。
容若运功,真气在我体内绕行几个周天,便缓缓松手,对云浅道,“唔,应该没事了。你前几日的心血总算没白费,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母子!?我望着我那平坦的小腹,脑子里炸开一般,莫非我……怀孕了?
“我、我是谁?我到底怎么了?”我身子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弱声开口。
容若一双狭长丹凤眼自那银色面具后扫了我一眼,从容道,“你,失忆了。”
失忆?又是一个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初时发现自己受了重伤,然后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现在又被告知失忆了。一连串的意外让我在短时间内惊恐不已。
身子的极度不适加上精神的极度紧张,也许还有失血过多的缘故,我终是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在短暂的苏醒之后,又要回到那深沉的昏睡中去。
在我将醒将睡之时,隐隐听见耳边传来女子的惊呼,“公子,公子你怎么了?容公子,快救救我家公子!”
“唉,云浅你……”
我朦朦胧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栽在我身上,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见到一袭白衣倒在我身侧。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便见到一袭青衫将那白衣打横抱起,飞快的出门去了。
罢了罢了,不管那些事了,好累好累,我只想睡……
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我沉沉浮浮,唯一可以让我感觉到与外界的联系的,便是时不时有温热而苦涩的东西被灌进我的嘴里。
在那段半梦半醒的日子里,我彷佛总能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唤着,“阿音,阿音,快醒过来,不要睡了,快醒过来……”
待到我真正的完全清醒,已经是五日之后。那天我混混沌沌一睁眼,便看见一个粉嫩的小人儿趴在我床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我。那小人儿是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姑娘,长的十分漂亮可爱,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我初醒,脑子里混乱一片,就见那小姑娘惊喜的拉着我的手道,“你可算醒了!我去找叔叔来!”
说罢,撒手就跑了出去,口中唤着,“小叔叔,这个美人姐姐醒啦!”
我看她蹬蹬蹬的跑了出去,过了不久,带了个人过来。
那人白衣胜雪,温润如玉,清俊的脸上挂着笑意,只是……我眼神一黯,只是当真人无完人么。
那样谪仙一般的人儿,竟是坐着轮椅来的。
小姑娘推着轮椅,将那人推到我床前。我此时也清醒了一些,依稀记得,我似乎知道他的名字,叫做云浅。
云浅轻轻握起我的手腕,认真的为我诊脉,末了放下我的手腕输出一口气道,“脉象虽然弱,但总归是平稳了,只需静养即可,不日方可痊愈。”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憋了这么些天,终于有机会将问题一口气问了出来。
“嘻嘻,这里是‘流云山庄’,这位是我的小叔叔,流云山庄的庄主云浅。小叔叔可了不起啦,他可是天下第一的名医呢!我叫云玲珑,美人姐姐叫我玲珑吧!”那小姑娘笑嘻嘻的凑到云浅轮椅旁边。
天下第一名医?我打量着那轮椅男子,竟会有名医是坐轮椅的么?
云浅似是看出我疑惑,笑着解释道,“医不自治,我这是娘胎里带出的毛病,治不好的。”
那时我脑子里不甚清楚,竟也没想起来初次见到他时,他并不是坐着轮椅的,只以为他天生便是如此,不能行走。
“你在这里啊,嗯。”一袭青衫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屋里的,那双凤眼扫着我,让我浑身不自主一颤,竟生出些许畏惧的情绪。
“唔,容若,方才玲珑来找我,说这位姑娘醒了,我便赶过来看看。”云浅解释道,又转头看向我介绍道,“这是容若公子,是我的朋友。”
容若?我偷偷打量着他,那个隐藏在银色面具后的男子。不知为何,我对他并无好感,觉得他定是那薄情无情之人。
云浅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温柔善良,可容若,却让我觉得,他会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漠无情的家伙。
正在我暗自揣度这两人的脾气心情之时,玲珑脆生生的声音将我生生从自己的思绪中扯了回来,玲珑拉着我的手问道,“美人姐姐,你家在哪里啊,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你家人肯定很担心你的。”
我被玲珑问住了。是啊,我的家在哪里,我的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老老实实的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玲珑先是露出遗憾神色,后又笑嘻嘻安慰我道,“美人姐姐莫要担心,我小叔叔可厉害了,肯定能治好姐姐的失忆症。”
“美人姐姐?”容若突然挑眉看着玲珑,“玲珑,你有几个美人姐姐?美人这个称呼,可不能乱叫。”
玲珑朝容若吐吐舌头,乖乖点头道,“是,容伯伯,玲珑明白了。”
看来不光是我,就连玲珑也对那个容若心生畏惧。
“额,那个,有谁能告诉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望着那两个男人,一人温柔,一人冷峻,我眼神在他两身上打了一圈转,最终还是将希望的眼神投向云浅。
云浅好脾气的笑笑,慢慢讲述道,“那日我归家途中,路过淮阳河畔,见到河岸边躺着个人,就上去看了看。那人便是姑娘你了。那时你一身红衣,胸口插着一把长剑,身上留出的血将你周身的河水都染红了一大片。那时我上前摸摸你的脉搏,你竟然还有气息。所以我便将你带了回来,回来后发现,你腹中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那时情况十分危急,不光你腹中的胎儿岌岌可危,就连你也是命悬一线。不过好在经我一番救治,总算是将你救了回来,也保住了你腹中的胎儿。”
我听着云浅讲述,突然涌起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前尘种种,我都不记得了,听那些经历,也彷佛是在听别人的事。我抬手轻摸胸口的伤口,那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我,我这身体上曾经发生的可怕的经历。
“你醒来之后,只说你名字是阿音,其余的并为多言,就又血崩昏厥了。”云浅补充道。
“唔,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太记得了。”我揉揉脑袋道。
云浅似乎也是颇为疑惑,“我检查过你的头部,并未受到碰撞之类的伤害,只是不知为何会失忆?这倒是蹊跷。”
我亦是觉得不解,摇头道,“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唉。”
一直一言不发的容若此时突然插嘴道,“也许是因为她曾受过极大的刺激,那刺激大的超过她能承受的最大程度。所以她为了保护自己,就忘记了那部分的记忆。”
云浅看着我,想了一会点点头道,“也许吧,看她当时情况,也许之前发生了什么让她不愿意记得的事吧。”
听了他们的话,着实让我心中郁结一番,转了又转总算想开了些,我说道,“也许在我身上,真的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吧。不过既然我不记得,那么那些事都不做数了,我现在需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养好身子。若是那些事真的是因为我不愿意记得,所以才忘记的话,那么就让我继续遗忘,永远不要记起来也挺好。”
“唔,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了!”云浅舒出一口气,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因此而郁结,闷闷不乐呢,现在看你如此乐观,我倒是放心了很多。”
我无奈的笑笑,现在除了乐观的活下去,我还能做什么呢?
突然想起一事,我对云浅说道,“我能不能看看,那把插入我胸口的剑?”
云浅愣了一下,想必是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玲珑乖巧的取了靠垫给我垫好。我不知为何,总想看看那把剑,不然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云浅看了看容若,容若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不一会便带着一把透着寒气的剑过来。
我远远看着那剑锋利的剑尖,想象着这把剑贯穿我身体的样子,突然很想摸一摸这把几乎要了我的命的凶器。
我抬手伸向容若道,“我想拿过来看看,可以吗?”
容若不置一词,默不作声的将云浅的轮椅推到桌前,自己带着剑站在我床头,将剑递给了我。
我接过那剑,谁知在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刹那,那柄剑竟然发出嗡嗡的鸣响!
“啊!这剑怎么会发出声音?”我握着剑惊奇道。
容若皱着眉头,我将剑递回给他。那把剑安静的待在容若手中,可是一回到我手中,就会发出一生低低的鸣响,然后恢复平静。
“莫非这剑是……”容若盯着那剑咕哝了一句。
“是什么?你认得这剑么?”我抬头看着容若。
容若瞥了我一眼,将我那问题无视掉了。
虽然这是把杀人凶器,可我握着它的时候,却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契合之感,彷佛这把剑天生就是为我所造,就是等待我去握着它的。
我看向云浅——容若,嗯,还是算了吧。
“云公子,我可不可以保留这把剑?”我问道。
“唔?”云浅先是吃惊,后又微笑道,“当然可以,只是需要找人打造个剑鞘,免得伤了你。”
我欲将剑递给云浅,让他找人做了剑鞘再给我,可那容若横在我两人中间,手快的将剑接过去。
我无奈望向容若,他似乎对我极为戒备。先是怕我拿剑伤人,将云浅推开,又怕我递剑伤人,自己主动接剑。而最为让我郁结的事,他将那份戒备明明白白的摆在桌子上:我就是防着你,我就是不相信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和温柔的云浅想比,那容若真是越发的惹人讨厌。
“阿音姑娘需要休息,云浅,你也回去休息吧。玲珑,去推着你小叔叔回房。”容若负手立在床边发话。
云浅看了眼容若,又看了眼我,冲玲珑点点头,两人离开的房间。
我瞥着木桩般立在原地的容若道,“我需要休息,你怎么不出去?”
容若转身望向我,那冰冷冷的面具泛出冷峻的光,他凤目微眯,从怀中掏出两样事物扔在我怀中道,“你还记得这些是什么么?”
我捡起那两样事物细细一看,一个是个玉坠子,装饰简洁但却雕刻的很精致;一个是个白莲花状的玉佩。
我将那两个东西捏来手中翻来覆去瞧了一通,脑子里使劲的回忆,可除了一片空白,就还是一片空白。
“你可是想起了什么?”容若坐在桌边,眼神炯炯望着我。
我诚实的摇摇头,“我不认得这两个东西。”
容若道,“这都是从你身上的来的,你会不认识?”
我无奈抚额,“我失忆了好吧,失忆你懂不懂!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容若嘴角抽搐一下,甩了甩袖子道,“失忆,哼……”
“莫非你不信我失忆?”我歪着脑袋,把玩那两块玉佩。
“嗯哼……”容若不置可否,继续无视我。
“……”我有些无语,失忆怎么证明啊!我真想仰天长叹。
“发现你的淮阳河畔上游,就是圣山的后崖;发现你的前一日,正是西律之王大婚之日……”容若起身拂袖走向门口,临出门时转头看着我,眼神闪着寒光,语气低沉严肃,“你好生休养,一个月后,请你速速离开流云山庄。”
这是、逐客令!?